《深宫狂澜曲》寐海狂澜

8、第八章 争宠

　　昏暗……漫无边际的昏暗。
　　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呼唤着我。他站在梨树下，漫天的梨花瓣羽像鹅毛般的大雪在尘世飞扬，落在他如丝绸般的鬓发间。他用花凋谢时的微弱气息对我说“芫芰，对不起……”
　　他的眉眼模糊，我怎么都看不清楚，他是谁？
　　朦胧中，感觉有一道暖色的光射了进来，溢在脸上。是天要亮了吗？
　　我的意识逐渐清醒，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可眼前依旧昏暗模糊，这是哪里？我迷茫的喊了一声∶“沭儿”，可是无人应答。
　　前方有一抹黄色向我逐渐贴近。我微眯双眼，感觉视线在一点一点的清晰。渐渐看清那凌冽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一袭泛着金黄色光亮的耀眼龙袍，还有戴在他头上独一无二的金色皇冕。
　　他一步步的向我走来，身上凝聚着王者的威仪与震慑。
　　芫芰，你哭了？
　　他托起我的两腮，眉头微略深锁，一脸凝重。
　　我仰望着他，那高贵庄重的皇冕佩戴在他头上是多么的英气逼人，又不失迫力。它上面的明珠与凤羽此刻也仿佛正倨傲的睥睨着我。时间似在这一刻静止。我突然间感到眼前的人是多么的陌生，他不是每日与我对弈品铭谈笑风生的晏淑，他只是主宰天下苍生高高在上的王。
　　就这样沉默着。他不问为什么，我亦没有回答。
　　许久，他抚过我红肿的双眼，双手重重按在肩上，面容严峻而坚毅，眸光犀利冷凝，深邃幽沉。这样的他竟让我有些不寒而栗。片刻，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语气对我说∶“芫芰，弱者才会流泪。再也不要落泪，朕，不允许你懦弱！”
　　周遭的空气煞时似也凝聚着威严与肃穆。
　　我笑了，迎上他熠熠目光。我说好，从此再不落泪。
　　听到周围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空旷而辽远。后来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温柔的笑，像初春里第一道融化冰雪的暖阳。
　　望向窗外，此时已红日破晓，天光大亮。我说∶“你这是要去上早朝吗？”
　　他点头，“就是想上朝前看看你，也不知为什么。”然后他食指弯起刮过我鼻子∶“谁想有人在这儿偷偷哭鼻子。”
　　我第一次见他穿隆重的朝服，神仪明朗，英姿飒爽。
　　我说∶“晏淑哥哥，你让我抱抱你吧。”
　　他张开双臂，我倾身轻环上他腰际。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晏淑，你欠我的，会叫你偿还的。
　　他走后，叫兰儿的宫蛾徐徐走了过来。我说∶“交给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回小姐，奴婢已经将银子交到敬事房公公的手里了。”她恭敬小声的回道。
　　我睨向她，“你的脸好些了吗？”
　　“奴婢的脸已经不碍事了。”
　　“很好……”我的嘴角扬起冷漠的弧线，“叫沭儿来为我梳妆吧。”
　　“沭儿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小姐，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我睨她一眼，淡婉掠过。“今日我要穿那件五彩朝霞金缕衣。”

　　晌午的时候，烈阳高照，晴空万里。
　　几个宫娥在院子里不知说笑些什么，脸上露出欢愉的表情。见我已醒，沭儿过来说∶“小姐，兰儿做了一只纸鸢，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我望向她手里的纸鸢，墨褐两色相间，将鹰凶煞的神韵临摹得入木三分，跃然纸上。尤是那对鹰眼，更显灵气十足，栩栩如生。我说∶“兰儿好生手巧呢。”
　　选在一片空旷的葱翠草地上，身侧湖水潺潺，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丝滔，燕舞莺啼。宫娥颦笑，赞叹兰儿选了个这么雅致的好地方。风拂杨柳千千袅袅，素腕举鸢挥起淡淡清香。我没有放过风筝，所以倚在柳荫下看她们嬉戏追逐，那纸鸢逐渐随风飞起，最后翱翔于清澈如明镜的碧空之上。我的思绪渐渐被风带走，有些飘忽。
　　许久，只听宫娥们“呀”的一声惊呼，遁声望去，只见那纸鸢的丝线已戛然铮断。它像只被猎箭射伤的鸟儿一样，在遥远的高空中随风摇摇坠落。最后没入远方的一片深林中。我叹一声，“分头去找吧。”
　　我向那风筝落下的方向寻去，走进这片树林深处，才发现里面凄凄寥寥，杂草纵生，漫过膝盖，连条小路都没有。看来是个荒芜的小林，很少有人进来。正四下张望，便瞥见那墨色的纸鸢正刮在远处一棵树的枝杈上，很惹眼。于是遁着目标跑了过去。来到树下，眸光辗转，不经意留意到身旁一矗破旧的庭苑。朱门关闭，上面的铁锁已然生锈。铁链交错凌乱不堪，像一条盘旋着死去的蛇，黯然颓废毫无生机。
　　这时里面隐约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我犹豫片刻，便轻步朝那朱门走去。一阵风吹来，几片孤叶在身边漫天残舞。我将脸贴在那阴冷灰暗的门上，透过一道细微狭窄的门隙，将里面一览无遗……
　　刹那心中一窒，暗惊连连。屏息敛气回首之际，却见兰儿正朝这边跑来。
　　“小姐在看什么呢？”她好奇地问我。
　　我拍了拍袖上的土灰，脸上寂然无波，神情自若地说∶“没什么，看门锁着随便瞧瞧，原来是座废苑。”兰儿指着树上的纸鸢说∶“小姐你看，奴婢老远就瞧见它了，咱们把它弄下来吧！”
　　我再抬眸，望见正午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那只鹰上。它恍若真实的一般正在用尖锐的目光睨着我，双目璨然生辉，耀得我目眩。
　　夜晚躺在榻上，望着那冉冉新月横过柳梢，闻得阑风携香溢满庭院。聆听清风拂过翠柳的簌簌之音，脑子里回想着今日从苑门缝隙里看到的一幕∶
　　玄淑妃的侍女正鬼祟的将一个巴掌大的纸包交给另一名宫娥，并严厉的叮嘱她∶“娘娘有交代，这次的分量务必要让安贵妃在一月内全数服下，切记行事小心，事成后娘娘还有重赏！”
　　那位宫娥接下纸包，揣入内襟信誓旦旦地说∶“请玄淑妃放心吧，奴婢始终是效忠淑妃娘娘的！”后来她二人相继离去，想必荒苑内还有其它门径。
　　我暗自思索，猜想那宫娥定是莺翠宫的。那纸包里，难道是……此时安贵妃那病魇的姿态浮现在我脑海里……细细揣摩那侍女说的话∶“这次的分量……”思绪百转，突又忆起刚入宫时听到的传言——“安贵妃自幼便患了重病，长年服药却也是无济于事，太医也束手无策……”，最后脑海里浮现的是晏淑那黯淡的神情∶“你有空就去多陪陪她吧！其实……她也是很可怜的。”
　　……我蓦然自床榻上半身腾起，敛定心神端坐片刻，然后对沭儿说∶“去把今日玩放的纸鸢拿来。”……

　　这一天，我穿了一件妃色百花穿蝶衣，青丝绾起镶一支缨络簪，简单清丽。
　　我提着食盒走在皇宫青理石铺就的甬路上。朱檐碧栏琉璃瓦，殿宇巍峨，大小交错，连绵不绝。站在金澜桥上驻足观望，碧树苍劲葱翠，粲然伫立在皇家庭苑，迎风招展，一派繁华景象。我看到场中央戎装的禁卫，腰佩铁戟长刀。有的如雕像般笔直伫立在那里，丝毫未动。有的机械般来回梭巡，步伐沉重有力。迎面走来一些宫娥，低首迈着细碎的步子，娉娉婷婷，像轻燕般从我身旁穿过，巧笑盈盈。
　　来到舆轩殿前，被一侍卫猛然拦下。他面无表情生硬地说∶“皇上正在与大人们商议国事，任何人不得踏入舆轩殿半步！”
　　“如果我不呢？”
　　“杀无赦！”
　　我斜睨他一眼，一身禁卫盔甲，身高威武，相貌端正，剑眉斜飞，双目直射远方，未扫我分毫。他身上散发凛冽的寒茫，迫得人无所遁形。
　　见我毫无反应，他一挥长刀，横架在我面前，声音透寒∶“小姐请回！”
　　那长刀在烈日下泛着森然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望向灼日，此时日上三竿，骄阳似火。继挑眉谑笑道∶“哼，我偏不走。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奈我何？”
　　我看见他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轻颤一下，扫我一眼，目光马上逃离射向别处，沉默再不作声。英挺的脸上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红蕴。
　　直到已经临黄昏，天际云层翻滚，残阳西沉，在消失的瞬间将大地染成汪洋血色。万丈霞光穿透云层，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一派空旷幽逸。
　　此时舆轩殿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几位大臣迈步而出，脸上尽显焦虑之色。我看到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臣，头发已花白，鞠着腰踱出，却是哀叹连连。玄淑妃的父亲右宰相也在其中，当他看到我时脸上骤然变色，一脸不悦。一甩广袖冷哼一声从我身旁插过。
　　我踏进殿，晏淑正伏在龙案上，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似在深思着什么。
　　殿内灯光昼亮，辉煌无比。赤金猊鼎，碧海金镜。柱壁上镶金嵌珠，鹅黄细软轻纱在光影下飘逸浮动。我轻步走到他身侧，看到那龙椅上雕刻的双龙细珠，栩栩如生。
　　他看到我很惊讶，“芫芰你怎么来了？”
　　我把食盒放到桌案上，“我特意为你做了些点心，你尝尝好不好吃？”
　　“哦？你亲自做的？”他饶有兴致的打开食盒，脸上的沉雾渐渐散开。取一块糕脂放入嘴里细细嚼尝，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味道不错。”
　　我欣慰一笑，“那你就多吃一些，一下午没吃东西了，肚子一定饿坏了吧？”
　　他一顿，怔然凝视我∶“你一直都在外面？”
　　“是呀，你那侍卫好生厉害呢，还要把人家斩首了呢！”我不已为然的向门外一瞥，声音故意抬高。
　　晏淑笑起来∶“哈哈，那是冥歌将军，禁军的总领。他可是个老实人，拙口钝辞，不像你这个鬼灵精，巧舌如簧！”
　　我看着他把所有的点心全数吃完，这时天幕已暗，新月绢绢。金猊熏彻，烛光摇曳，流影拂动。
　　一位公公臂揽拂尘踱到他面前，挨声说∶“皇上，时辰已到，玄淑妃正在寝宫备着呢。”
　　他恍然觉醒，却对那公公一摆手∶“去告诉玄淑妃，朕今日甚是疲惫，改日再去梓凌宫吧！”
　　“这……”那公公有些赧然，扫我一眼终是退下。
　　我会心一笑，假意曼声责备道∶“你怎可如此……冷落人家玄淑妃！” 他被我这吟诗般的语调逗得大笑，随即斜我一眼，佯装正色道∶“其实朕也很为难，可朕岂有逐客之理？”
　　我瞥起嘴，“那人家告辞了！哼。”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这小鬼，今夜哪都不许去，就要你呆在这陪朕批阅奏折了！”
　　明月悬穹天，殿外迢迢黑夜，疏星点点，熠熠闪烁。
　　我伏在案旁，看他批阅那些堆积成小山的奏章。他仔细翻阅着，时而露出淡淡笑容，时而眉头深皱，时而叹息，神情严谨而又凝重。降紫色锦袍上的绣金蟠龙纹章在烛灯下隐隐夺目，赫然生辉。
　　我除了研墨也再做不了其它，就这样静静的守在他身旁。
　　“困了？”他埋头吐出一句，似在跟我说话。我摇头，可双眼却在渐渐阖闭着。他微微一笑，“困了就在朕的龙榻上睡吧！”
　　后来头渐渐有些沉了，迷糊中感觉自己似被人拦腰抱起，恍惚看见银钩摇曳，撒花床缦渐渐散作烟罗……
　　待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几名宫娥上前为我梳洗。我问∶“皇上呢？”“陛下已去早朝，特吩咐奴婢们不可扰醒小姐。”
　　这时一个侍女走进来，宫娥们全数福身行了一礼，卑顺温和地唤了一声∶“瑛姑。”
　　她径直走到我身旁，“奴婢来为小姐梳妆。”那声音如银铃般清翠悦耳。
　　我望向她，青衣素髻，端庄沉静，正如第一次见她一样。
　　我说∶“你叫瑛姑？”
　　她轻摘下我头上的缨络簪，不卑不亢地说∶“瑛姑是宫女们唤的，小姐叫奴婢采瑛便是。”她动作十分熟练，举手投足间亦透着内敛。
　　我还是问了一句，“皇上昨晚睡在哪里？”
　　“皇上昨夜睡在书房。”
　　我沉默着，不再说话。
　　“皇上不喜欢吃甜食。”当这声音落在我耳中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用翠绿玉梳缓缓的梳理我的发丝，样子极为仔细认真。
　　我顿了一下，说∶“皇上的龙榻也是任何女人都睡不得的，可是昨晚我睡了。”说完我凝神细辨，也未察觉到她脸上有丝毫波澜。她用涓涓流水淌过般的平淡声音说∶“你睡在上面，可是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我一怔，心里隐有羞忿。没想到此人虽为皇帝的贴身侍女，可出言却如此大胆。随即我含笑迫视她∶“不过看样子，我给不了他的，似乎都胜过她们能给他的。”
　　此刻闻见金猊的淡香飘在空气中，却是沉沉郁郁。
　　她继续手中的动作，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我心下暗叹，好一个喜怒内敛的人！
　　她绾起我的发丝，从容淡定地说∶“奴婢只是想提醒小姐一句，不要锋芒太露。”
　　她的话似一只悄无声息的箭，将人洞穿。
　　我顿时哑然，然后沉默。
　　片刻，她又用那平静淡雅如水的声音问我∶“小姐想梳什么发髻？”
　　我顿了顿，抬腕从她手中拿过玉梳。她愕住，我唇畔勾起一抹淡笑∶“我还是自己来吧。”
　　当我亲自推开舆轩殿沉重的朱门时，那狭小的细缝中映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随着朱门的慢慢敞开而逐渐放大。玄淑妃那纤长落寞的身影就映落在我面前。苍白的脸，浮肿的双眼，还有略微颤动的嘴唇。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一切高傲在刹那间被崩塌瓦解。四目相对，她向我射来幽怨仇恨的目光，灼得我有些目眩。
　　相峙片刻，我抬手挡在额前，唇畔笑意加深∶“今日的阳光不浅呢。”
　　四下静的森然，沉得窒人。
　　玄淑妃的双目渐渐冰冷，薄唇抿得失了血色，像一尊雕像立在那里。
　　我用最优雅的姿势曼妙从她身旁擦过，笑得像一朵渐次绽放的白玉兰花。我要慢慢的品尝这一刻带给我的快意。拂动在清晨微风里的花香可真是醉人啊……
　　与此同时，我与玄淑妃的斗争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爱情就是权利。这是千百年来横亘帝国后宫的定式，从来没有改变过。

　　宫粉殇淡，潋滟云霞。小曲幽芳，景致怡人。站在湖边正好可以观望远处朱红粉黛，错落有致的殿宇。大小殿阁楼台复杂交错，却更显清幽寂寥。
　　身后有细碎草叶踩在脚下簌簌的声音。我刚一侧目，左颊便被一支手指抵住。他手搭在我左肩上，食指在我脸颊上按进了一个靥窝，又拂过，冲我一脸痞笑∶“本想吓吓你的，耳朵挺灵敏的嘛。”
　　“王爷真是好兴致。”我淡漠一句。他脸上挑起不屑，“哼，这阴沉沉的皇宫像死了人一样，都要把本王闷死了！什么好玩的都玩遍了！”又一挑浓眉，饶有兴致地看向我，“你是李殒的女儿，你就叫芫芰？”
　　我一愣，“看来王爷对我调查的很是清楚啊。”
　　“呵，”他不禁失笑，“现在皇宫上下，谁不知道你？我皇兄三天两天的往毓歆阁跑，他对你的宠爱怕是人尽皆知吧！”
　　我淡莞一笑，“王爷过谦了，芫芰何得何能，不过是身世孤苦幸博皇上仁爱罢了。”
　　语音刚落便突听“扑通！”一声，湖面顿时波浪翻滚，水花四溅。
　　抬眸望向焐彤王，他拍拍手上的泥土，不羁地笑着，然后斜目睨向我∶“他越是珍惜的东西，我就越想得到！”
　　此时霞光透过岸边枝叶，细碎洒在他脸上。斑驳点点覆在他眼底，映得那比中原人略浅一分的苍褐色瞳仁，越发晶璀好看。
　　我木纳的扫他一眼，敛声说∶“王爷对皇上似乎芥蒂不小呢。”
　　他冷哼一声，脸上似拂过一丝支离破碎的痛楚，但很快变作傲然的冷笑。丝毫无所顾及的漠然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痛苦的样子。”随即又拾起硕大石块向湖面狠砸去。
　　我一怔，凝向他。身形修伟，英姿勃发，俊彦无双。他眸光凌然，犀利冷鹜，一脸清傲。
　　思绪百转，我叹惋一声，眸光流转，冲他柔媚的一笑，幽幽开口∶“王爷，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漫漫寂夜里，我闭上双眼，仿佛看到漫天飞溅的腥风血雨，肆意狂虐的舞在昏暗的世界里。
　　我泪流满面，却又热切的伸出双手去捕捉它们。
　　冷寂殇淡的宫墙下的奴人们啊，你们停止祈祷吧。
　　我用悲怆的双眼望向她们，因为命运从来是不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