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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昭容 我只是一个 ...

  •   翌日,我踩着碎步,悠缓的徜徉在颐春园的花海之间。
      好多漂亮的花朵都已经悄然开放。高贵雍容、大气卓绝的牡丹,让我忆起了那句“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薄瓣粉蕊,娇俏迷人的杜鹃花,紫色斑驳的芍药。,粉白掺半的丁香,香远益清,争齐斗艳。还有那灼灼撩人的锦带花,虞美人和金鱼草 。树影婆娑,百花吐芳,馥郁袭人。
      但尤惹我注意的就属那硕大的白玉兰和榆叶梅。白玉兰花大如盏,那花中雌雄蕊相簇拥的花柱,恰似灯盏中的蜡烛。香气弥漫,因它的花蕾貌似毛笔头,故有“木笔者”之称。粉红色的榆叶梅相对倒娇小一些,但是十几朵重瓣骨朵相蔟在一起,即是节日里再明亮鲜艳的彩灯,也不及它们艳美。还有那紫色的二月蓝铺洒在草地上,熙熙攘攘,一派旖旎春光。
      沭儿轻轻摄下一些奇香的瓣羽,放入锦瓶中。
      在回来的路上,我迎面撞见了皇帝的庶妹,小我一岁的苑昕公主。她身着鹅黄色撒花薄衫,下袭青色的细褶裙,梳着孩童的双角髻。这个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公主正骑在嫫嫫的身上,嘴里还叫嚷着:“快点爬!快点爬!不然我把你扔到湖里去喂鱼!”而那嫫嫫已经满头大汗。
      大老远瞧见了我,她发出小兽般尖利的声音:“站住!哼,你就是瑾昭仪说的那个,抢走我最心爱的“瑶乐”的,那个左宰相的女儿!”
      我淡淡回道:“瑶乐是昨日宴上皇上赐给芫芰的,何来‘抢’之说呢?既原本是公主喜爱之物,那芫芰就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赠送给公主好了。”
      “呸!谁稀罕!别人碰过的东西我才不要!哼!我要我皇兄把瑶乐要回来,就是送给瑾昭仪,也不叫你得到!”她一手叉腰,一手用手指指向我。
      我抬眸轻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之理?皇上乃一国之君,言出九鼎,若能要回,那你便试试看罢!”
      我不屑再理予她,迈着步子走开了。
      “你……”苑昕气得往嫫嫫身上蹬了一脚,咬牙切齿恨恨地说:“哼,牙尖嘴利,难怪左宰相不喜欢你!瑾昭仪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贱种!”
      我回转身,冷冷的睨向她,随即透出古怪笑意,“芫芰身份低微,卑贱若此,自是不能与公主您那金枝玉叶相比,不过……“人马”可不是那么好玩的,今日西风,望公主还是小心为是,别稍不留神让风刮下来摔伤了身子!”我一甩轻袖背于身后,盈步离去。
      苑昕那张嫩脸想必已被气得通红,只听身后的她又“哼”了一声,猛踹了嫫嫫一脚,“快给我爬!”
      随即,我就远远地听见了苑昕公主“啊……”的一声惨叫,和那紧接的哭嚎声。
      “小姐,苑昕公主真让风刮下来了!而且连嫫嫫一起摔了一跤!”沭儿不掩惊喜。
      “恩。”我漠然应了一声,侧眸哂笑:“那嫫嫫腰间的红绦子被风刮绕在旁边的丛桠上,又随风缠了几回,公主催她爬那么急,不绊一跤摔下来才怪!只是刚好有一阵风刮来罢了!”
      沭儿一听,咯咯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似有些忧郁的说:“小姐,既然你不喜欢毓歆阁内的檀香气味,那奴婢撤下便是了,又何必每日来颐春园采花呢?”
      “不,我喜欢那檀香。”我脸上抹过浮笑:“我喜欢看它一点一点燃尽的样子,奄奄一息了还延喘着作垂死挣扎……却终要化为灰烬。就像瑾昭仪,气数将尽,却还要作最后的苟且残喘穷追猛咬,荒凉可笑……”
      我的眼前突然一闪,被回廊上几位官吏腰间的漆黄牌子吸引住。那硕圆的金牌下缀着青色月牙环和细碎的丝穗。
      那金光掠入眼时,我一怔,问道:“那是什么?”
      沭儿循我目光望去,说:“小姐指的是那些大人腰间系的黄牌子吧?那个好像是经常出入宫里的官员才能携带的令牌。”
      我的手紧紧握着雕龙玉栏,暗暗凝望了许久,直到那些官吏消失在我眼际,才被沭儿扯回了神。

      晌午,我躺靠在床塌上,喝着冰敷的龙眼莲子羹。
      粉色的纱幔垂落地面。风吹过,帘拢轻荡,翩翩似舞。光影中,映出了沭儿那张娇嫩的脸。她踩着轻风徐徐走来,“小姐,茗昭容来了。”
      我一转眸光,微有诧异。
      隔着屏风,上面的雕花透着一抹嫣红,缭乱昏花。
      我绕过去,踱到那红色的身影面前。
      茗昭容立即从花梨木椅上腾起,盈盈越前两步。身上一袭环佩啷响。
      我打量一眼,她自致高挑,身着艳丽的大红锦丝罗裙,外披海棠红鸾丝衣帔,裙袂悉簇拖地。髻上珠翠繁锦夺目,浓艳粉妆,如一朵娇艳玫瑰在怒放,妖娆魅惑。
      她笑盈盈的抚着我的手,柔声娇嗲道:“妹妹在宫中这几日可还住得习惯?”
      我浅笑着回以那遁来的热切目光:“芫芰住的舒适惬意,谢茗昭容惦念了。”
      她握紧我的手,眯起凤眼,露出莫名惆怅之情,又似夹杂着些许凄然,怏怏絮道:“家父乃吏部侍郎左卿,与左宰相生前乃铁血至交,情义甚笃。宰相病逝,我犹悲恸。”说罢她眼波闪烁,又满目焦灼关切地说:“以后这里缺什么,就尽管差人去尹娇宫取。”
      我心下冷笑,昭然推开她紧捏的玉手,“既是甚交,为何在家父慰灵之日,未见令尊半枚身影呢?”我浑若无视茗昭容那满面羞红,转身迈开,继续揶道:“一向与家父政见有异,论驳相斥的右宰相都前来尉灵,想必令尊是国事操忙,更胜宰相,故脱不开身吧?”
      我听到背后的茗昭容“呃”了一声,然后咽住,哑然失语,显然已找不到什么脱辞。
      我端起桃心木桌上的洇花茶,挪开杯盖抿了一口。那热气自青花釉的杯碗里升起,似烟雾缭绕。
      然后回身不以为然道:“况且,连芫芰都不觉伤痛,茗昭容你又悲恸什么呢?”
      茗昭容目瞪口呆的看向我,似乎如此大逆不道之语自我口中脱出,令她万般不可置信。
      “小姐此话可不能再乱讲。”片刻之后,她果然拖着裙袂姗姗走到我跟前。
      我嘴角抹过一丝轻笑。她一手按在我右肩,一手轻轻撩过我额前流苏,双目烁烁,笑得风暖柳媚:“记得你小时候啊,我还抱过你呢!”
      我一怔,心下陡然一惊,凝向她那艳若牡丹的娇脸:“何时?”
      “那时候呀,你才这么高,甚是惹人喜爱……”她的手落得与杨木矮几齐高,娇美地一笑,露出百般风情,嗲声道:“那一年,我还未入宫呢。那一次,我在宰相府作客。宰相夫人抱你上厅堂的时候,你又哭又闹的,嚷嚷着非要奶娘抱。夫人气得哭笑不得,说你呀,有了奶娘忘了亲娘!”她娇羞的用手指轻点一下我额头。
      我暗自舒一口气,心里冷哼一下,没有作声。
      “后来呀,我一抱你,你就不哭了。”她笑得更加妩媚,眼波流转,瞥向窗外,“真没想到,当年的嫩娃娃,如今已出落得天仙一般,霞光照人……”她顿下,偷睨我一眼,缓缓接道:“更是才艺堪绝,弹得一手好琴……瑾昭仪琴艺浮华,自是远不及你……”
      我心下已了然,勾起唇角轻笑:“瑾昭仪为人刁钻刻薄,轻浮狂妄,昨日只是杀杀她的锐气。”
      她听闻,立即大胆许多,开始献媚逢迎:“小姐嫉恶惩奸,昨日之举大快人心!”
      嫉恶?我心下冷笑,我可不是什么善良之人啊。
      “瑾昭仪如此骄横跋扈,又比不上茗昭容你温婉贤惠,怎配做九嫔之首?”我似是无意的低喃。
      茗昭容是个聪明人,听闻后目光下垂左右梭巡片刻,想是暗自窃喜。随即丝毫不掩惊喜之态,忙拽过我的手,“小姐独具慧眼,足智多谋,必能劈荆崭棘,平步青云。茗昭容自后必当全力以赴,挽助小姐!以慰宰相在天之灵……”
      眸光流动处,是那一副尽显阿谀献媚,见风使舵的的嘴脸,我不免有些厌烦。再次甩开她的手,转身背对她沉思半晌,缓缓开口:“我只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
      我立于门槛,瞥向那姗姗离去的背影。
      “茗昭容。”我叫住了她。她回转身有些诧异。
      “你抱过的那个不是我,是我的嫡姐韵悦。”
      我哂笑了一下,随罢转身踏入阁内。我能想象到,那张娇艳而又木纳的脸上,此时的苍白和尴尬。
      这个不得宠的女人,用细致敏锐的观察力,嗅觅着一切对她有利的事物。她像只猎犬一样闻到了我的灼灼气息。她看出了端倪,便急切的向我爬过来,想要依附我这珠具有顽强生命力,坚韧不拔的幼苗。因为她深信,我即将会长成那矗立在云端之上高不可遥的参天大树。她渴望攀沿着我的熠熠光辉扶摇直上,艳压群芳。
      我犹憎恶这种趋炎附势之人。但我不会拒绝她。它肯趴跪在我面前,我就扔给它骨头啃。
      想必她也早已不愿屈服在瑾昭仪的淫威之下,想要取而代之已久了吧。
      我们之间巧妙地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让她坐上昭仪的位置,她给我找到那个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茗昭容,但愿你不是那左右逢迎之人。
      沭儿好奇地问我:“小姐,你怎么知道茗昭容抱的不是你?那时候你那么小。”
      我啜一口茶,语气平淡的说:“因为……我是在宰相府的柴房里长大的,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听宫蛾们说。
      昨日夜宴刚过,今日清晨,珍德妃便跑到凤鸾宫,在皇后面前哭哭啼啼的告了玄淑妃一状。
      说昨日家宴,本按宫中仪制,德妃仅位于贵妃之下,应与贵妃一齐位居左右首座。可昨日她到沁馨殿的时候,玄淑妃居然已居先坐在了右边首座,抢了她的位置。她心下极为不悦,但碍于是家宴,便没有发作,强忍了下来,屈身坐在后座。
      皇后找来玄淑妃,本想让她赔几句歉意的话便也作罢。
      谁想玄淑妃冷哼回道:“连芫芰都能坐在那丹陛之上,与龙凤并齐。本妃更是无心不慎坐入首位又有何不可?何以逾制?珍德妃真是小题大作。”
      此话揶得皇后顿时语塞,又有些许气恼。
      珍德妃便开始哭哭啼啼个没完,说玄淑妃强词夺理,分明就是故意的。
      到最后,还是安贵妃出面和解,好声规劝,说天子至上,臣子怎可与君王相媲?
      此事才稍有缓和,衍衍作罢。但后宫中,早已由宫娥内侍们传得沸沸扬扬。
      玄淑妃的脱辞一针见血,矛头正是冲着我来的。
      但我现在还无暇理屑她,就先让那只跳梁小丑,在戏台上自我陶醉的独自杂耍吧。
      沭儿说:“小姐如此受皇上恩宠,宫中真是前所未见。小姐见诸妃嫔不用卑躬屈礼,昨日家宴更是无限风光呢。由此可见圣上对小姐宠溺何止一斑,这是小姐的福气啊。”
      我抚着窗棂,轻风拂颊,那绣着菊花的窗幔在眼前回荡。
      透过它,我望见了远方飘香的槐树,还有成荫的松柏毅然挺立在那里。
      已近黄昏,天边斜阳西沉,云层翻滚。赤红的晚霞映红了天际,万丈霞光穿透云层,投向葱翠大地,雄浑壮观。
      我幽幽开口:“你以为,我在宫廷免行庶礼,我能高坐龙凤之旁,是因为他对我的宠爱?……你错了。
      他是故意在违背。
      他在向宫廷内所有人昭示着他的威仪,证实着他的权力。
      他是至尊的天子,他的意愿,就是神旨,没有人可以阻拦和忤逆。
      所以,他在改变,一点一点的将这个古老的帝国渗入他的新鲜血液。
      将邑熙国千百年来遗留下的宗规与祖制纂改,直到看不见一丝先人的影子。
      直到只剩下他自己的脉息。
      而我,只是一个被他带入宫闺,凭着宰相之女的资格,成为他袭改这一切的第一支箭矢而已。
      我……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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