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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家宴 是我那鲜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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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能听出他的声音。
只有他才有那样的脚步,沉稳迥落,慑人心魄。
那只温热熟悉的手会悄无声息的覆上我的眼睛,扑着幽幽的木兰花香。
“晏淑哥哥。”我静立,沉静缓慢的脱口而出。
他松手,我回转身,迎上那深邃的双眸。
“淘气鬼,乱跑,叫我好找。”他脸上的笑容轻松恬淡,拂袖扫去我衣襟上的落花。那衣袖上的蟠龙跃在明黄的锦绸上,被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得隐隐灼目。
我抿唇浅笑。
“时辰到了,家宴要开始了。”他拉起我的小手沿着御花园的小径走去。身后侍从挑着夜灯,沉默缓慢地跟在后面。满地细碎香蕊,微风轻起,几片落花如羽毛般轻盈无声的在我俩脚边飞旋。
他侧过头问我,“冷吗?”
我抬眸望向那高大坚毅的身影,月光碎落的覆在他英俊的脸上,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
莞尔一笑。“有晏淑哥哥在,芫芰就不觉的冷。”
他沉默不语,握着我的手稍稍紧了一些。但我分明看到那眸光流动处,有淡淡光华逝过。
沁馨殿可真是个令人心宽豁达的优雅地方。
隔着碧波,我看见眼前远处的殿阁凭水而立。碧檐金瓦倒映着璨璨流光,与水中点点星辉相交融,漂浮迷离。婉有飘渺朦胧的柔声琴音袅袅飘来,欲幻欲实,让人恍似身居天中宫阙。真不愧是皇宫中最高贵富丽的贝阙珠宫啊。
沿路走在殿阁外的回廊上,茜纱轻挑,宫灯婉约高挂。娉婷玉立的宫蛾们屏息敛气,高举华灯侍立左右,照得殿前明如白昼。
“皇上到——”内侍的声音沉稳而高昂,我看到他此刻那副规矩严肃的表情,似也沾染了帝王庄穆的震慑。
踏进殿宇,一股馥郁香气迎面扑鼻而来,缥缈萦绕。我知道那是宫廷特制的龙涎沉香。
我抬眉,殿堂内高烛华灯,珠翠绫罗,满目锦绣。
妃嫔们装点得五彩绚丽,好似一片花海。众人纷纷出位作揖行礼,他一摆黄袖,怅笑道:“今日家宴,无须多礼,免了!”
他并不松手,拉着我步上殿堂正中的玉阶。
金碧案首的右侧,正坐着一位淑雅端庄的女人,点头冲我轻笑。她脸上妆容清雅,眉如翠羽,美如秋菊。身着杏黄凤羽丝袍,凤冠上珠坠颤颤,那高贵脱尘的气质,抑压群芳,更是凡尘女子所不可及。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庄穆威仪,竟让我有些心慌意乱。我俯下身,乖巧的行了一礼,“芫芰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含笑凝视我片刻,然后曼声高吟:“起来吧,何须多礼。”
那气势未减丝毫,可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已经满意的神色。
多么持威自律的女人,站在那高高的顶峰,犹如暗夜里一颗璀亮的明珠。
可明珠终是没有棱角的,如果不能根深蒂固,持之以恒,稍不留神滑了下来,恐怕就要香消玉损,丽骨成灰了。我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凤銮椅,不禁暗自失笑:纵是如此,还是有无尽的女人前赴后继,宁愿肝脑涂地,也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坐在上面吧!
我没有椅子。
我静静立在那里,未显一丝尴尬。也许,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在只有九嫔及上的人才有资格入席的谕制严谨的皇室家宴中,他会将我也一并带来罢。
但此时,却没有人能够忽略我的存在。
更亦如当皇帝带着略显不悦的语气说:“芫芰,坐到朕身边来。”时,我听到殿下一片哗然,清晰地看到坐在右边首位的玄淑妃惨淡难看的脸色,她正目带怨恨地瞥向我。还有位坐中间的瑾昭仪,脸上那茫然的惊骇。
两个侍从慌忙的搬来了檀木香椅。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惶恐和不安。
丝竹乐响起,殿堂上的异族胡人优雅地合奏着。他们的脸上恬淡而平静。仿佛那居于世外仙境的隐士般娴雅清逸。
那些异族乐器所奏出的美妙声音,在整个宫阙殿阁里萦绕回响,丝丝扣人心弦。
我的眼睛扫过殿下,犹先进入眼帘的是居于殿左首位的女子,与玄淑妃并齐而坐。她身着一袭茜红色牡丹绣金长衣,那绸缎光滑的宛如秋水,她一颤身姿,那衣锦就仿似江水一样荡漾开来。她上面绾成斜云髻,下面的发丝飘散下来,直倾腰际。眉目清秀丽人,阴柔妩媚。可我总觉那双绝美的大眼有些黯然,那白皙的肤色也缺少粉蕴光泽。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竟让人楚楚犹怜几分。
我想她就是皇帝的表妹,安贵妃。
生得美丽端庄,却是个身体病恙之人。天不眷人,听闻她自幼便患了重病,长年服药却也是无济于事,太医也束手无策。
她缓缓拿起手帕轻拭唇边粘落的几滴酒痕,姿态秀雅。那清瘦的身影就像秋风中提早凋零的一抹枫叶,黄绿掺半,真不知是可惜还是可怜。
或许是察觉到我注视的目光,她蓦地一抬眼眸,与我四目相视。她愣了一下,随即冲我柔美的微笑。我回以她清澈明媚的浅笑。我看到那溢满湖水般柔情的双眼竟显得有些空洞飘忽。
居于她身旁的女子,质美如兰。绮颜玉貌,不甚比拟。可那眉宇间的神情却透着一股漠然。她身袭玉色广袖锦袍,清素无纹,淡如雅竹。仿绝尘了这世间一般,另有一种孤傲清绝的迥然之美。
她不饮酒,也不品食那些美味糕脂。双目只是木纳的停滞在那杨木矮几上,对殿上的歌舞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可我却在那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淡淡的忧愁与茫然。
“那是庄贤妃。”他在我耳边低语,目光顺我向她遁去。
果不出我所料,她就是那位终日郁郁寡欢,足不出户,在明秀宫漱流枕石,修身佛法的庄贤妃。
听沭儿说,隐幽深宫、与世无争的庄贤妃是首辅大臣孙印的女儿。
她原本是先帝指婚给晏淑的嫡兄湘淳王的,可惜那位风仪俊雅的皇子英年早逝。后来晏淑袭承帝位后,便娶了她,并册封为妃。
如果说安贵妃就像澜风中的一片孤叶在飘零,那庄贤妃就犹如青山庙宇里的一珠松柏那样安静。
是怎样的一种执念,竟让一个女子能如此般的决绝和毅然。无非也就是一个情字罢。
那么,位居玄淑妃身旁的,无疑就是珍德妃了。
那个四妃中最年轻貌美,娇嫩绰约的女子。她的父亲是抚远大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官爵显赫。
她生得玲珑娇媚,凝肤雪脂,清婉如莲。一袭紫色百凤朝阳裙,腰间束一缕缀金的丝绦,露出香肩雪肤,性感婀娜。
那粉腮飞霞妆,从两眉之间到发际又扫了一道半弯的胭脂红,尽显明媚妖娆,像夏日里一朵娇滴玫瑰在绽放,灼灼撩人。
她将杯中俪酒一饮而下,侍女急忙举盏填上。
她心不在嫣地欣赏着舞姬,时而还努着嘴,似乎不太愉悦。
入宫一年,她持着少女的娇贵走进宫廷的另一种矜贵里,却仍未摆脱那年少的骄纵和张扬。多年后,我仍依稀记得,这个持宠而骄的女子,最后那落寞哀伤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一种悲痛和绝望。
后面的九嫔已不屑再入我眼。
不经意间,曲舞已毕。众歌姬纷纷行礼退下。
他击掌三声,朗声笑道:“好一曲胡歌,好一段佳舞,给朕赏!”
此时庄贤妃潺潺出列,伏跪于殿央,那宽敞锦袍扑曳一地,仿佛袭落一地的幽花。
她沉静的说道:“禀圣上,臣妾突身染微恙,恳请辞宴回宫歇养,望圣上恩准。”
大殿上立时戛然无声,似乎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清心寡欲静默无息的庄贤妃,在如此庄重的皇室家宴上,竟也敢逾礼先辞,视不把皇室尊严放入眼里。
在某种意义上,我竟有些暗自欣赏这位清高孤僻的倔强女子,尤其是此时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只是片刻,他欣然道:“爱妃既是身体有恙,那就早些回宫歇养。”
他没有宣御医,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不需要御医。
“臣妾谢主隆恩。”庄贤妃平和的退下了。几名宫娥搀扶着她,渐渐远离殿堂。
“庄贤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后略显不悦的责怪了一句。似乎此刻只有她才有资格说这一句话。我看到玄淑妃阴定的脸上似乎飘过一抹笑靥,旋即归于平静。皇帝沉默着,不辨喜怒。皇后望了他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一阵寂静后,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不一,却没有人再愿开口。
有时候,过于谨慎,反而是种窘迫。
我用短暂的瞬间扫过殿下,最后落在神色莫测的皇帝身上。
我犹自开口:“皇帝哥哥,芫芰进宫虽时日不多,却久闻瑾昭仪才情绝艺倾人不俗,妄有‘琴仙’之雅称,令芫芰倾慕不已。不知今日可否有幸泯耳一聆?”话音刚落,便瞥见瑾昭仪那不屑的神色,含尽藐视之意。
气氛稍有缓和,他微笑着看我,“既是芫芰想听,那瑾昭仪就奏上一曲罢!”
瑾昭仪惺惺的坐于琴前,似有一丝不甘。我知道她是不愿放过这献媚娶宠的大好机会的,只是由我提出来,让她不免有些忿然。
琴音瑟瑟响起,徐徐萦绕。
她弹得极为心细,节奏滞停浑然,平缓沉稳。袅袅音韵,百转千回。宛如两只蹁跹的彩蝶,逐着四月柳稍在春风中相戏。细腻曲音又似河水悉悉流动,无尽婉转悠柔。
一曲终毕,众人鼓掌,瑾昭仪更显得意。
他一挑剑眉,笑着问我∶“芫芰,瑾昭仪弹得如何?”
我顿了一下,随声称赞道:“瑾昭仪果然弹得一手好琴。这曲《汉宫秋月》被奏得清逸幽雅,缠绵不绝,拨人心弦……”我噙着微笑缓缓步下玉阶,向殿中央的瑾昭仪走去。她得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不安。
我微蹙眉头,话锋一转:“只不过……琴音过于柔腻,毫无秋色之感,过于精雕细琢,倒反觉索然无味,过显庸俗。芫芰认为,琴艺的精髓在于刚柔相济,再阴柔的曲律都应有它毅美的一面。”
在瑾昭仪面前停下,眉峰向上一扬,我又重重的说:“一味的追寻柔质,却忽略曲风本身蕴藏的细微敏锐的果敢和内涵,这便就是瑾昭仪您的败笔之处。”
我悦色望向瑾昭仪那张早已被气得泛红的脸。那张精心装扮过的明艳娇脸上写满了羞愤与不甘,似已被迫得无所遁行。
她嘴唇翕动,面上拂过一抹冷笑,咬牙缓缓迸出:“既然芫芰如此精通琴律,不如就此作上一曲,让本昭仪见识一下什么叫……‘完美的琴艺’?”
她将“完美”两字重重拖长,那是这个傲慢狂妄的女人最后的宣泄。
我突然猛的一抚琴弦,那亢耳的琴音铮铮迸出,在肃穆的殿堂里徘徊回荡着。一排琴弦被猛拨得凛冽作响,惊得众人一悸。
瑾昭仪更是冷不防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措手不及。脸色尤变苍白,惊悚的盯向我,许是被惊得不轻。
我指尖轻轻抚过琴沿,缓缓绕到椅处,喃喃自语:“琴声幽澜有力,果然好琴。”
端正坐下,抬眉倩笑,“既然瑾昭仪想与芫芰切磋一二,芫芰就不予推辞,且献上一曲,只为博诸位茶后余滋了。”
我垂眸一拨琴弦,琴音飞稳急速,弦上余音犹自宛转,琴韵袅袅而起,如一只野鹿在宽阔的草原上逐日奔驰。指下一挑,柔丽琴音继又缓缓跟上,轻愉欢悦,徐徐萦绕。琴声亦缓亦急,又似两匹相互逐引的野马,在田野间嬉戏耍闹。我指下陡然用力,卷起海浪的狂澜,骤风的汹嚣,琴音越拨越高,越来越急,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又如将军身经战场,驰马飞扬。我的玉指在琴间飞旋,轻巧灵动,与琴声浑然合为一体。汹涌过后,急音渐渐退逝,尾音跟进,旋即又归于宛转柔音,仿赏菊之人在沉吟,似轻盈桃花在贻尽。
曲殇,殿内终于归于平静。
在过了漫长一段宁静后,众人似才从那片琴海中清醒过来。紧接着,是一片如瀑布暴雨般的掌声,响绝于耳。
“这首《将军令》曲韵刚毅柔美,优雅脱俗,音律更是千回百转,折中易变,芫芰颇为心仪。”
那一晚,我看到每个人都用震惊的双眼望向我。我知道,那是一个仅仅十一岁的女子,不仅拥有着天仙般的容貌,而且身上持有着沉稳内敛的气质和超世不俗的才艺,带给他们的震撼。
我看到他用灼灼的目光深深看着我,然后问安贵妃:“表妹觉得芫芰和瑾昭仪,哪个琴艺更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她,而不是皇后。
我清晰地听见安贵妃心悦诚服地说:“她们二人各有千秋。不过,芫芰的琴音波澜起伏,令臣妾犹意未尽……”
多么委婉的一句评判,答得恰到好处。即不失大体的保住了瑾昭仪的颜面,又抬高了我的声望。
当他将那把名为“瑶乐”的古筝赐给我时,我看到瑾昭仪的脸色由苍白变成了青紫。她用上齿紧紧咬着下唇,我隐约看见了她齿间溢出的鲜血。我知道,她早就心仪这柄琴许久。
一个太过狂妄自大的女人又岂会受得了我这般羞辱?
以往她嚣张跋扈,只凭能弹得一手好琴取悦皇帝,现在她连这个资本都没有了。不过瑾昭仪,你竟如此沉不住气,我终究是高估了你。
我欣然的接受了他给予我的第一次馈赠,我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瑶乐是皇室的十宝之一。可我却从未真正的珍视过它的矜贵。
今年的梨花开得特别晚。
已近五月,它们才舒缓地繁茂盛开。却更像是久逢甘露而倾出毕生光华那般灼亮照人,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一棵梨树下停步,身后跟着他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岸边满树犁花,在月光下像是漂浮的雾气。
我回眸,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他如此英俊。风神秀彻的立在那里,朗如玉树。我眨眼,诡秘一笑,“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远处传来渺渺笛声,悠扬飘忽着,柔入夜的静谧。
我一飘长袖,衣袂飞扬。莲色裙袂曳地,又款款飘起。我一身洁白罗裙皓如白雪,与身后夜色相融在一起,雪色光影将我笼罩,不染纤尘。
湖光在月色映照下,像是染了一层银。
我飘然而舞,清风宛然淡吹,纤细身姿,与幽幽笛声相随。
那洁白繁茂的梨花,在整片林海里都飘浮着一种清醇的香气,馥郁袭人。一阵风吹过,一片片洁白花瓣簌簌落下,点缀着我袅袅娜娜的迷人姿影。
那是梨花最后的芬芳,却是我的第一次绽放。
飞舞,摇曳,交错,萦绕。一切如幻然天成之美景。
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我身旁。他俯身蹲下,双目炯炯的凝向我,他说,我的眼前站着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用丝袖擦拭他眉宇间滴落的露珠。双眸凝视着他,盈盈开口:“晏淑哥哥,等芫芰长大了,你娶芫芰好吗?”
他微一蹙眉,眼中流露出幽幽深邃。他沉默着,又似洞悉一切般深深望着我。时间如无澜的井水静静流逝。仿佛过了一生那样漫长,他抚住我双肩,目光严峻而坚毅,重重的说:“好。”
我抿唇微笑,突然凑过身子,将粉润樱唇轻轻的印在了他左边脸颊上,他的脸竟如女子般细润柔滑。我感觉双肩紧了一下,我看到他愣住,脸上泛起一丝莫可名状的红蕴,粉光若腻。
他那热切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与宠溺。那时的他却从未想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想要肩负这双洞悉秋毫的双手带来的沉重。
我用少女懵懂的乖巧和智慧,缔造了这一场景,并用微妙的暗示赢得了一个帝王最真挚的宠爱。我深信,是我那鲜活大胆的直白与诱人的内涵吸引了他,从来都与我的倾世容颜无关。
与此同时,我那颗与年龄不堪相符的危险而又隐秘的内心开始逐渐疯狂,近乎扭曲了我那悲哀的灵魂。
我又梦见了子逸。他忧郁地望着我,悒悒的神色充满悲怜与伤感。
他用那双皎洁不染纤尘的手抚住我的肩,他说:“芫芰,我带你走。”那声音混杂着浓郁的忧伤。
我笑着回望他,我说:“我不走,我要等那个人,他会带我走。”
那哀伤的面容如此黯淡落寞,直到它渐渐消失在梦幻里,我的心才屡过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