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三章 绸缪 ...
-
朗朗晴日,碧树繁华盛,幽池飞鸟萦。我一路逶迤,夏荫渐浓,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灵令我感到莫名疲惫烦躁。
花影绰约繁深处,一处景面令我身子一僵,顿下脚步。
玉廊深处,玄淑妃正与众命妇在内避暑乘凉,她独坐其中,巧笑嫣然,遥遥望去正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象。
她身侧一人正手拿折扇为她纳凉,举止亲昵卑微。那一抹黛紫色倩影,映着正午灼烈阳光甚是刺眼,只因那手执折扇卑躬讨巧之人,正是茗昭仪。此刻不知她附在玄淑妃耳边说了什么,惹得玄淑妃掩嘴而笑,众命妇见机也随声附和,趋炎取悦。
我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一切,好一派宫闱融乐的合美景象。
茗昭仪亦是笑得合不拢嘴,却在抬眉的那一刻,与我目光堪堪相撞,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片刻四下安静下来,只余喁喁私语。茗昭仪面色涨红,露出尴尬与羞窘之色。但只是片刻,她脸上的难堪便已褪去。茗昭仪清了清嗓子,似鼓足了气,然后她拖曳起裙幅踏步向我走来。
玄淑妃一直坐在那里,她一挑眉铮铮看我,满眼嘲讽与快意。
走近我身前,茗昭仪却一脸畏缩,声音颤怯∶“芫芰,玄淑妃承诺我一旦她当上贵妃,一定在圣上面前美言,保举我位列四妃。当初我信了你才帮你揭发安贵……可你却并没有履行承诺给我的!鸟尽弓藏,我想要的东西你一再不愿给我!如今玄淑妃能,所以我现在投奔明主,你也休要怨我!”
我未置她一眼,只冷冷回视玄淑妃遁来的挑衅目光。毫无疑问,刚一开始在我脸上停滞刹那便一扫而过的震惊和愤怒,已全落入玄淑妃眼中,因此,她嘴角慢慢上扬,勾起得意忘形的弧度,冷蔑讥讽的笑意愈加深刻。
我紧紧盯视玄淑妃。良久,唇边扯出冷冷几字,“茗昭仪,你觉得你行了?”
茗昭仪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惶恐。随即又按压下,再不客气的硬声道∶“哼,自从那夜龙颜大怒后皇上就再未去过你那里,是你自己不自量力自甘堕落!人走茶凉灯灭娱散,眼下玄淑妃一族日益得宠。你根本斗不过她!难道死到临头我还要再给你做垫背!”
我不怒反笑,终于将目光投向她,“好面誉者,亦好背而毁之。茗昭仪,我当初容纳你时便知你是怎样的人。”我眯起眼睛,“你刚才那副萎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日在永翠宫你躲在皇后身后的那副德行,狐凭鼠伏。”
茗昭仪面红耳赤,终于愤然。她贴近我,咬牙凛声道∶“芫芰,不用我明确指点你现在的处境吧?昔日算我有眼无珠跟错了人,呵呵,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吧?你的为人我太了解,所以只要你别咄咄相逼,以前你的那些所做所为我也全当不会泄露半句!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我凝视她,与她凛冽目光相崎对视。“好,很好。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可千万别后悔……呵呵,那样就不好玩了……”
芭蕉碧浓,樱桃红透。我已无暇再观赏此等风景。远处传来女子的欢声笑语,放眼望去,几名宫娥轻笑浅颦,莺声燕语不绝于耳。而居于亭榭中的正是俪修媛与皇帝。
不知在谈些什么,她脸色绯红,脉脉含情望着晏淑,眼里满是小女人的娇羞与欢悦。
我只作无视正要择路避行,却被晏淑清朗的声音叫住,“芫芰,过来。”
转身,就迎上了俪修媛向我投来的惊怯又警惕的目光。然后,我的唇边勾起了隐隐笑意。
我施施然走近,便见俪修媛倔强的抬起下巴,用一种高傲的姿态掩饰内心逐渐升起的局促不安。她睁着大而清冽的眼睛,戒备的盯着我。
我瞟一眼桌上的画卷。画上女子身袭莲裙,姿态婀娜。绮颜玉貌,不胜比拟。尤其那一双明亮雪眸更为灵动,教人一望便已明了。于是我笑着说∶“皇上真是好雅致,亭台水榭,花影繁深之处描绘佳人,真不负这旖旎风光。”
晏淑不置可否,似已忘记了前些日与我的不愉快。他俊眉飞扬,饶有兴致道∶“许久不曾作画,朕的手笔倒生疏了不少。芫芰,你看朕这玉女执扇画的像是不像?”
画上女子以扇遮面,飘然若仙。娇羞痴嗔之态,与刚刚俪修媛如出一辄。
我凝神细审片刻,然后抬眸不掩惊异道∶“皇上妙笔如神,竟将娘娘美态描摹得翩若凤翔,灿若朝霞。真是美哉,美哉!”
俪修媛一听此话,面露得意之色。渐渐放下心中戒备,很快眼角眉梢尽染傲色与自喜。
然后我又说出了一句话,让他二人顿时僵住。
我说∶“尤其是这一袭石青莲裙被皇上摹绘得清丽婉约,将玉昭媛点化得宛若神女,真乃传神之笔!”
晏淑一怔,面色微沉。俪修媛一时间脸色涨红,羞愤看我,明显已被气得不行。
我很满意她的这种反应。
我心中暗哂,面上却故作惊讶,随即一脸恍悟道∶“难道皇上这画上女子不是玉昭媛?芫芰愚钝,宫中人人皆知玉昭媛喜穿青衣,行止飘逸若仙。我又见这画上女子青衣莲裙,且姿貌都与玉昭媛无二,只道皇上画的正是玉昭媛呢!”
偏偏我所说句句在理,俪修媛脸上气愤加深,却被堵得一时语结。
晏淑低眉不语,定定望着画卷沉默半刻,抬眸郑重问我∶“你真的觉的得,这画中之人更肖似玉昭媛?”
他凝神看我时眸光闪烁,我顿一下,坚定无比的点头。然后,他的眸光又变得沉定而深不见底。“传旨,赐琳月宫玉昭媛丹青一卷。”
我看着内侍恭然上前,将画卷小心翼翼的高高举起,然后退下。我眼风扫过俪修媛,故一本正经的说∶“皇上笔下美人惟妙惟肖,玉昭媛瞧见自己一定甚是欣喜。”说罢转身欲走,俪修媛却犹有不甘,突然道∶“难得皇上今日雅意甚浓,既已作赋,又怎可少乐?”
她意味深长一笑,“臣妾久闻芫芰雅擅音律,弹得天籁。去年宫宴曾大显身手,搏得满堂喝彩之声不绝,真让臣妾艳羡不已。不如今日就此奏上一曲,叫皇上与本宫一览仙音妙乐,如何?”说罢未等我反映,便朝身后婢女吩咐道,“来人,将本宫的琴拿上来。”
俪修媛想以此让我为她屈下献艺,却不失为变相羞辱我的一个好方法。只可惜我瞧都未瞧她一眼,只漠然道∶“真是不巧,这几日天炙暑烈,导致芫芰心中窒闷,指下无力,怕是力不从心,惟恐玷污圣听,所以奏不出娘娘想听的佳音。”
晏淑眼中流露出少许失望,我确实很久未弹琴给他听了。
这一次,俪修媛对我的傲慢无礼并未显出恼怒,但她却仍不依不饶的扬声说∶“无妨,臣妾近日苦钻琴技,也算略有小成。本想借此机会与芫芰切磋一二,既然芫芰吝于赐教,那臣妾就独自为皇上献上一曲,不求超越,只为能入的了皇上的耳。”说完她朝晏淑羞赧一笑,婉约之态尽显,眼风扫到我时却满是挑衅。
如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开始在她指尖流泻,仅仅伊始,就有着排山倒海之势。正是当日家宴上我所弹奏的那曲《将军令》。
俪修媛的用意已昭然若揭。她定是自认为琴艺堪绝,想将我比压下去。凭心而论,她弹得确实不错,不过看她一脸志在必得的傲色,竟是如此自命不凡。我的唇边勾起不屑笑意。
俪修媛见状,似被我笑意激怒,指下陡然用力,划起连连肃杀之音,且浓意已淹过此曲本身独有的飞扬豪迈。最后竟铮然一声裂响,琴弦崩断!
众人惊愕,婢女内侍全都敛气噤声。俪修媛狠狠咬唇,姣美的脸上露出无比的尴尬和惶恐,显然已为刚刚的心急失控而悔恨。
在帝王面前使琴弦断裂乃是大不敬。
我笑,面上不掩揶揄之色,“俪修媛果然天赋异秉,悟性极高。不仅琴音叫人心神俱碎,更弄得弦断音铮,尤其这突来的尾音,倒是有些吓到芫芰了……”
俪修媛闻言,满面羞窘咬牙恨恨瞪我,未等她找到脱词,我又叹息一声,“不过一首激昂之曲被娘娘奏得苍凉悲戚之极……莫不是曲由心生?将军身经战场,保家为国,真不知怎就教娘娘如此痛心疾首?……”
我话未说完,突然被晏淑重声打断∶“俪修媛果然琴艺非凡,此曲奏得铿然,甚合朕意。”
最后那四字不仅沉重,还凝聚着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仪与毋庸置疑的慑人力量。
我定定凝视他,然后缓缓俯身,唇边笑意在低下脸的刹那泯灭。“皇上果然精通音律,独具慧耳。芫芰突觉不适,恕不奉陪了!”
走出不远,刚转过一处花圃,俪修媛已跟了上来。她满脸乖张傲慢,不疾不徐扬声道∶“知道人生最悲哀的是什么吗?——诟莫大于卑贱!
自古人就有尊卑贵贱之分,位高权重就意味着尊贵,孤身无依就意味着卑贱,这是亘古不易的道理!即使你再美如天仙,质若芝兰,又怎样?”
我的脚步顿住,她自身后步步逼近,语气愈加张狂得意,“位居显贵者纵使德质亏损,不守臣节,君王也会护短。
就像前不久左相的长子骠骑将军当街暴殴百姓直至惨死,满京城传的风风雨雨,宰相护犊,皇上也未置一词;
就像谏议大臣上书弹劾家兄治下铁碗严酷,至使兵部将士哀声载道,皇上不但对这类折子视而不见,还对家兄凌厉作风大加赞许。”
我不屑再听下去,转身欲走,她突然贴身凑近我耳边,嘴角扬起,“就像……刚才他护着我。”
我终于正眼凝了她一瞬,然后淡漠离开。
走远了,我才缓缓松开紧攥在袖中的拳头,白皙的手心已满是指甲深深嵌破的血痕。
我独自立于浮桥上,风灌满袖,裙袂飞扬。烈风将我额前发丝吹得凌乱。
我捏起一块石头,狠狠掷向被夏风吹皱的湖面。随着湖上水花四溅,一直压在内心的烦躁纷乱也随之汹涌窜起,我双手扶阑,急喘着气息,久久未能平复。
“谁又惹你了?”
我猛回头,焐彤王俊朗容颜就映在烈阳下,他扬脸蹙眉,眼里犀光闪动。
我未置理睬,只眯眼凝向金光熠熠的湖面。焐彤王踏步走来,行止不无倜傥。
我沉沉叹一口气,对着湖面说∶“我见到唐钰了,你们……改变计划了,对吗?”
他却避开我的话题,铿然掷语∶“这么大火气,所为何来,因为他?”
我沉默,却见他歪头直盯住我,语气更加强硬∶“因为他对你冷了,淡了?”我被这种带有冷意的质问触怒,侧首冷冷道∶“与你何干?”
焐彤王目光冷凛,眸中却似有簇火焰燃烧。他倏然一把攥住我胳膊,狠狠钳制住,俯身靠来∶“芫芰,我的容忍是有限的。”
我瞪视他,同时在他眸中看见目光阴鸷的自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戾气让我觉得陌生而讨厌。
焐彤王冷肃声音又压下来∶“那夜他在你闺阁一直待到深夜才走,这算什么?”
我欲甩开他手臂,却动弹不得,愈加恼怒∶“你监视我?!”
“我只是提醒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以为我当初那句话是在跟你说笑吗,恩?”
焐彤王手上骤然用力,我有些吃痛,紧紧盯着他怒颜,半晌,嗤然一声冷笑∶“你就是为这个愤怒吗?杞人忧天。”
他微怔,慢慢松开我手臂,眼中似乎有了暖意。“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收起你的那些聪明,给我安分些!”
说着,他自身后将我圈入怀中,男子独有的阳刚气息便伴着暖风直扑颈项。我一时心乱如麻,顷刻回神,强力挣开他的怀抱脱口道∶“这里可是皇宫耳目众多的地方!”
“你以为我怕他?”焐彤王不屑冷笑,眉峰凛然扬起。此时已近黄昏,火云半遮斜阳,斑驳阳光映入他棕色眼底,照着他俊美面容,愈显英气逼人。
我心如海潮初定,微扬起下巴,目光楚楚凝视着他,“那就证明给我看。”
然后,我贴近他胸前,抬手抚上他坚实胸膛,用从未有过的柔软声音说∶“槊桓,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