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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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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玄淑妃夙愿深积,宫中人人尽知。聪明人都会冷眼作壁上观,只等瞧你们斗个你死我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沈玉嫣却命下人登门,送来了她亲手精制的翡翠桃叶酥。据说此点心是沈氏祖上食谱传下,色、香、味都堪称一绝,其独特香浓滋味更是世间少有。而她也只做给皇上一人吃过。
我与沈玉嫣素无往来,送来如此珍品,下人都觉诧异。
只有我心思洞明,定是因为前几日皇上送画给她而气绝俪修媛的缘故,让她对我颇为感激。
我侧卧榻上,盯着桌上还未拆启的包裹精美的食盒,讳莫如深的笑了,“东风来了。”
众宫娥面面相觑,只听我又道∶“来人,将食盒完好无损的给玄淑妃送去。”
第二日,本来蜚短流长的后宫已掀起轩然波浪,玄淑妃为了痛快淋漓的羞辱我来发泄当日寿诞宴上她所积心头之恨,昭然将我送与她的糕点扔洒在梓凌宫门外,又命侍卫牵来数条宫犬将之一一啃食。她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叫来平素与她交好的妃嫔命妇前来观赏,以增气焰。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有说我搬石砸脚自寻其辱,又有人评价玄淑妃心胸狭隘,有失风范。
总之,我已向她“赔”过了礼,并且,很乐意受到这样的羞辱。
因为站在帝王的角度,他的妃子不仅羞辱了我,也侮辱了皇家。
其一,身为皇室的媳妇,她不仅没有贞淑守德,宽厚待人,而且恃宠生骄,凌厉悍妒。如此轻薄寡德,正是帝王所反感的。
其二,她的兄长前些日在京城集市闹事,活生生将无辜百姓打死。天子脚下胆敢生杀掳掠肆意妄为,不仅触犯王法,实乃罪之恶极。
然而左相却包庇犬子,施以淫威镇压百姓。可他遮不住那么多双眼睛,防不住悠悠众口,更镇不住贫民的义愤填膺。
现在满城风雨,皇帝却一直沉默。
沉默,是因为他在等待左相给他一个交代。可左相却想息事宁人,将此事不了了之。
皇帝仍在沉默。沉默,是因为,他已经动怒。
此刻,站在尴尬立场的人还有沈玉嫣,因为玄淑妃扔掉的是她亲手做的糕点。我从不认为那个性格倔强的女子会对玄淑妃唯命是从,所以我此番无疑已经微妙的挑拨了玄淑妃与沈玉嫣的关系。
章氏一族,面上虽风光无限,却一直被皇室忌惮。如今,正中下怀。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晏淑,也足有一月,他再未踏入毓歆阁。
半月后,我去舆轩殿见他,请求去宫外不远的“千业寺”为皇子烨祈福。
当时我低眉说∶“都是芫芰从前做事鲁莽,现在已心生悔恨。上次送去糕点本想向玄淑妃曲折示好以此赔礼,却被她不屑一顾弃之门外,许是认为芫芰诚意不够。所以芫芰这次想亲身前往千业寺为皇子祈福,求得神灵庇佑他吉祥安康,福寿绵长。以表我的诚心。”
晏淑仿佛太过意外,脸上竟没有一丝表情。沉默良久他才沉声问∶“你,想好了?”
我迎上他莫辨神情,郑重点头。
千业寺居于枫山,此时正值炎夏,漫山遍野的浓绿枫叶开得粲然夺目。微风拂来,碧叶随之轻摆,令人仿若置身一片波光泛泛的青湖。遥想秋日时这漫山绮景定会更胜一筹,那瑰丽景色会是多么震撼人心。我突然感到惋惜,有那么一刹,我有些可怜它们。
掀开轿帘,远远便已瞧见座落在山间的千业寺。楼阁屋檐,绵延不绝,果真气派宏伟。钟声传来,却隐隐萦绕着寂寥清冷。
寺内布置精简朴质,庭院里却有奇花异草,馥郁千奇。
我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阖目默默无声。只闻得供台上香火正浓,释放出缕缕清烟。
在外人看来,我循规蹈矩的实行完一切礼仪,虔诚祈祷生怕亵渎神灵。
我深信心诚则灵,但更深信从来没有一人会如我这般虔诚的跪在神灵面前,不是祈祷,而是诅咒。
因为太恨。那些仇恨总会如藤蔓一样一次又一次爬满我的心,紧紧纠缠在一起。
走出庭院,身后响起一个男人沧桑浑厚的声音∶“姑娘的眼里有悲哀。”
我顿住脚步,僵硬转身。
只见从菩提树后走出一个中年男子,风骨清隽,宽额广颐,气度雍容。他青丝半绾,余下如墨丝发任风吹散。一身广袖宽袍的黑衣,衣袖袍摆随风轻扬,确有几分道骨仙风之姿。
他一手执扇,一手拈一串玛瑙般的佛珠,淡淡看我。
我盯着他看,“你是谁?”
“我?”他反问,手中羽扇兀自摇摆,行止恣意备懒。“此刻,我只是个预言者。”
“哦?你会识命?”我警惕的凝视他。
“预知命运,占卜未来。”他的声音低沉饱满,却又令人觉得遥远而飘渺。
“是吗?”我扯动唇角,眼露讽意,“这么说,你已经看到了我的未来?”
眼前的人没有即可回答,只是泰然注视着我。
我从未被人用这种仿佛洞彻的目光迫视到窘窒,心中顿生暗恼。此时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竟生凛然∶“你的一生注定悲哀。你将永远得不到真爱,即使得到了,也会马上失去……除非,用你生命中一样宝贵的东西去换取。”
我身子一震,已怃然不悦。他的话仿佛一把利刃,将我劈得魂飞魄散。
我强压下心中怒火,嘴边牵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反问道∶“你如此般神机妙算,怎么不算算自己的尽数是何时?”
此人一听,浓眉微扬,不怒反笑,“总之,不会是现在。”
我冷冷笑了,“但愿,你能那么幸运。”
说罢我重重拂袖,转身离去。
“姑娘的怨念太重,这就是你这一生都自觉不幸的根源。奉劝姑娘一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飘来,没入耳际,让我周身一颤,顿觉坠入寒冷刺骨的冰窑之中。
而我的心,更被那最后一字深深刺痛。
魔,原来我在世人眼里,早已成魔。
我的轿子仍由几十名侍卫前后守护,连同宫娥一行人浩荡前行。
行至山间,突然刮起一阵劲风,吹得轿上红色缎幔飘然扬起。冰儿急忙抬手将缎幔遮紧,防止风吹入轿中。
风止,山谷又归静谧,只听踩在山道的“得得”马蹄之声。
突然听见走在最前面开道的人一声惊呼,随即人叫马嘶,顷刻已有几名护卫迅疾拔刀护至轿前。
一只羽箭已贯穿开道杂役的喉咙,鲜血汩汩自他颈间涌出,一箭致命。
宫娥吓得失声尖叫各处奔命,惊得林中鸟儿扑落落尖叫飞起。数名蒙面黑衣刺客已手握寒刀自林深处惊现!然后,愈来愈多!寒光暴起,手起刀落,他们已悍然与前锋兵卫厮杀在一起!
刹时,混乱场面中夹杂着厮杀呐喊之声响彻山谷。车驾猛然一颠,马儿失控扬蹄咴咴,短短一瞬间已是满山杀戮。刀刃枪戟,寒芒此起彼伏。一直躲在轿旁浑身哆嗦的小宫女被突如其来的一刀狠狠砍在肩颈,还未发出一声惨呼,顷刻已失去性命。鲜血浓稠,喷溅在轿帘上,猩红诡冽的妖艳之花瞬间蔓延绽放。
日光昏暗,风急云涌,已是一地横尸。
此次随我同行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现下敌众我寡,此刻唯剩十几名侍卫与目光狞狰的突袭者血命相搏。
我微眯双眸,目光定在远处为首的刺客身上。他一袭黑衣手持寒剑屹立在马上,脸上银色面具泛着冰冷无情的森森寒芒。掩藏在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更流露出嗜血的冷酷,仿佛择人欲噬。一具具身体倒在他剑下,人头落地,鲜血飙溅三尺!
我的双眸猝然睁大,不觉手心已沁出冷汗。虽然站在峰顶凌风而立,仍觉脚下虚软。烈风吹得我鬓发衣袂肆意飞扬。我高高在上目睹这一场刺袭,俯瞰众生兴亡。
良久,方对身后已凛凛注视我背影许久的人道∶“百余刺客均身行威猛矫健,身手凛厉不凡。由此可见,他们必受过极端严苛的训练,倒像是百里挑一骁勇善战的军人,严大人意下如何?”
严尧已在身后眈眈觑视了我半晌,他的疑问略显震惊,“你一直知道我站在你身后?”
“除了兵部侍郎严大人,还有谁能这般沉着淡定?”我眯眸而笑。
“你知道他会暗命我来?”话落后似觉此话问的多余,他又道∶“小姐果然心机缜密。都说你心智早练,非常人能及。今日领略,真教在下由衷佩服。”此话未带半分恭敬,反倒暗含讽意。
脚下厮杀声渐弱,却清晰可听人骨肢骸声声折断在寒刃之下,声响骇人惊悚。最后仅剩几名护卫持剑退入轿前,拼死抵挡刺客向轿辇进攻。
我深吸口气,淡定吐出。“说说他吧,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身后人略有停顿,似是未料到我会如此问话,遂又无比坚定的沉声道∶“圣上是千载少有的明君。”
这样毋庸置疑的语气,却突让我觉得好笑,“呵呵,可惜即使你推心置腹,他也未必完全信你。他仍然在忌惮你对于左相所谓的忠诚,否则他就不会宠你妹子,从而微妙的离间了你与左相的关系,加深嫌隙果然是淡化信任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我嘴角微扬,言语之间尽是凛然讥讽。
虽未回头,我已察觉到身后男人如利鹰般的眼风此刻正如一道利刃向我袭来。然后,他背于身后的手骤然收紧,声音变得浑然有力∶“猜忌,是一个帝王最应该具有的品格。”
我一怔,只听他的声音一分一分重了下去∶“它正是君主最需要的禀赋。”
我目光斜转,终于回身与他对视,万千感慨化为失声冷笑∶“有臣若此,夫复何求?”
“小姐也算胆识非凡。”严尧好似闲暇般理下衣襟,遂负手扬眉冷笑∶“小姐袖手静观一切,眼下血流纵横,小姐身形却未动丝毫,莫不是已将这一段杀戮当作风月来看?”
“大人似乎也并不急于着手,是否杀戮越多,左相的罪孽就越深重呢?”我反唇相讥。
此时突听谷底传来震耳马蹄之声与流矢飞箭的支啸,紧接着地动山摇的厮杀之声随之而来。
我不动声色的笑了。
严尧大惊,抢步上前俯瞰下去,先前眼中沉定的冷静与傲色全在刹那被震惊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