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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归 ...

  •   我躺在草地上,迎着春日分外和煦的暖阳,闭目思神。空旷的天空偶尔有飞鸟掠过,啾啾细鸣。
      耳旁有细碎草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的声音,逐渐贴近。
      我睁眼,一只宽大厚实的手伸在了面前,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飘进耳畔:“芫芰,起来,地上渗寒,小心着凉。”
      那翡绿色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
      眼前倒映出一个身着明黄色锦缎龙袍,高冠束发,清俊轩昂的男子,正冲我和煦的笑。
      阳光斑驳洒在他肩头,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地上,那金黄袍子上的绣金蟠龙被阳光染得粲然夺目。
      我含笑凝视他片刻,逐将小手缓缓搭在了那浑厚的掌心中。
      他稍一用力,我蓦然起身,随着眼前景物的倒转,那一刻,我的世界开始颠覆。
      “芫芰,这是玄淑妃。”皇帝冲眼前女子一笑,示意我过去。
      眼前女人身段婀娜,一袭鲜艳的荧绿色锦裙。云鬓高挽,满头珠翠。正冲我恬美地笑:“来,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她拉着我的手绕过庭花碧树,穿过了亭榭回廊,踏上一座碧池拱桥,我们一起逐渐行远。
      我终于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淡淡褪去,目光轻蔑。她扬开我的手,不再顾我而独自走去。
      我的嘴角抿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我已逝去的父亲,邑熙国的左宰相,与玄淑妃的父亲——当朝的右宰相在朝纲树敌多年,她又怎会真心待我呢。
      “娘娘请留步。”这时一位宫蛾徐徐赶了上来,一身桃粉色窄袖衫,装扮清雅约素,正是皇帝身边的一位侍女。
      玄淑妃煞时脸色泛白,本能的伸出手欲再牵起我,我木然在那里,没有回应。她的手即时就僵在了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侍女鞠了一躬,眸间含笑:“禀娘娘,刚才娘娘走时落下了蚕丝娟帕,皇上特吩咐奴婢送来。”
      我清晰记得那一天,玄淑妃的脸就像寒霜般冷冷的冰在了那里,久久没有化解。
      是的,我讨厌她。
      讨厌她身上那刺眼的荧光绿色,讨厌她那一颦一笑间隐藏的浅浅的冰冷。
      纵使那日她没有扬开我的手,我也会义无返顾的甩开她那只手。
      只是,她终究先我一步。

      这一年,我十一岁。
      踏入毓歆阁,琉璃灯影摇曳,屋内暖香如熏,烛火照应着低垂纱幔,光影斑驳。我伸手抽出嵌在髻上的金簪,片刻,那绸缎般光滑的发丝尤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缕缕青丝在沉香萦绕中尤自芬芳。慢慢的褪去身上的杏黄色鸾丝霓裳,帛纱飘地静谧无声。
      在宫蛾的搀扶下,我缓缓踏入洒满细碎花瓣的清澈浴水。波光粼粼,氤氲的水气蕴着花香,温暖而恬淡。
      一个装扮清丽的娉婷少女轻轻将浴水灌入檀木水瓢内,缓缓洒向我的玉肩,温柔熟练。
      “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轻呵出一口气,瞥过她迷离的眸光。少女双颊隐隐渗红,由衷喃喃道,小姐,你真美。
      我轻笑,拂手摘去她手臂上的落瓣,“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婉儿。”
      “婉儿……”我掠过她乌漆明亮的双眸兀自低喃,随即飘忽一笑,“以后,你就叫沭儿,是我的贴身侍女。”
      我倚在庭院内的秋千上,任款款夜风吹乱我湿润鬓发,雪白衣袂随风飘拂。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似也撩起心底一缕莫可名状的情愫。
      “这么晚了,还不睡?”身后传来了他柔丽带有磁性的声音。
      我仰头轻唤一声,皇帝哥哥。
      他踱过来,在我面前俯身蹲下,指尖捋过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以后,叫我晏淑。”
      “晏淑哥哥。”
      我朝他莞尔一笑。
      他愣住,凝着我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用拇指抵向我的鼻尖,“小鬼。”
      我知道,我的笑容已经足以颠倒众生,倾国倾城。
      他扶住秋千关切地问:“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恩,我喜欢这里。”我仰望星空稚声回答。
      今晚的夜空可真美啊。
      点点的繁星犹如墨色的天幕下缀满的一颗颗夺目宝石,撒下晶莹柔和的光辉,飘渺无暇。无尽绚丽尽显眼前。
      “云母屏风烛影深,银河渐落晓星沉。”他沉声诵道。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我仰首念着,与他相视一笑。
      那一夜,他静静伏在我身旁,整晚都没有回舆轩殿。
      他携我望向那遥遥星河,满目琳琅。他指向高空中闪烁的一颗玛瑙般璀璨耀眼的星星,告诉我它叫启明星。
      他给我讲牛郎和织女的爱情故事,凄美而又惨淡。
      我听着听着,有了倦意。他解下身上的绫罗披风,轻轻将我包裹。
      天边似有一颗明亮的星,从银河的当中飞了出来,划过墨色的夜空,悄无声息地坠向人间。
      是星星,在哭泣了吗?
      它为什么而悲伤呢?
      可我,终要继续活下去。

      清晨,我端坐在青铜镜前。
      镜的边沿是由羊脂玉精雕细啄而成的蔓花,相互缠绵索绕着。
      沉香缭绕,镜前美人肤若凝脂,玲珑剔透。
      我将调和好了的细腻花粉敷于脸上,之后轻轻地在脸颊两侧覆上了一层淡薄的桃粉胭脂,最后将秀发高高绾起,镶上一支雀翎珠翠簪,再留有几缕青丝让它长长垂落。微风一拂,它们轻扬到我脸颊,别有一番风韵。
      我将自己装扮得仿若成年少女般妩媚,那一刻,我恍惚在镜中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美丽如淡墨画出一样,婉约动人。
      阁窗外的柳枝上落着两只鸟儿,时而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它们在吵架呢。”我垂眸心不在焉道。
      此话惹得身后的几名宫娥掩袖一阵低笑,沭儿朗声笑着:“小姐弄错了,那枝上只有两只鸟儿,相趣嬉闹停逗已久,分明是相互传送爱慕之情呢!”
      “哦?”我不以为然的一挑柳眉,嘴角噙过一丝笑意。
      “鸟儿真好,可以寻到自己所爱,双栖双宿,只羡鸳鸯不羡仙。”沭儿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双目有些黯然。
      “好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我缓缓自金丝香木椅上立起,顺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枚硕大的珠环玉坠,突向那枝头砸去。双鸟顿时扑扇着翅膀,各自分飞,只留下那惊恐的啼叫声在空中回旋,伴随着被击中的柳枝叶簌簌宣落的声响。
      “若真是两情相悦,真心不渝,又怎会大难临头,鸾凤分飞呢?”我回过头讪笑。
      宫娥们立时悚然失声,沭儿抿唇不语。将头低低埋了下去。
      午时,我小睡了一会儿,迷朦中只觉被屋内那浓重的檀香熏得喘不过气来。
      我唤来了沭儿,叫她带我去颐春园摘些花瓣来。
      我接过那薄如蚕翼的郁粉鸾丝轻帔,披于肩上。下袭雪白的帛纱长裙,裙袂拖曳于地上,一路逶迤。沭儿轻语∶“小姐,你就是那天宫琼苑的花神。”
      我不置可否,久久回她:“神仙又有何羡?”
      穿过一座青砖而制的圆形雕花石拱门。
      隐约传来一女子凄楚的哭涕:“娘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我放眼望去,在脚下两排葱翠的枝叶丛林间拥簌的甬道前不远处,一个婢女正卑微的跪在地上嘤嘤求饶。眼前的主子一袭幽兰广袖长袍,杏黄的纹织金线在阳光下洌洌灼目。摇曳珠坠下映着一张美如秋菊的娇脸,可那脸却是阴冷如霜。
      她扬手一个巴掌扇了下去,又一声怒叱:“给我继续杖棍!”
      “那是瑾昭仪,位居九嫔之首。”沭儿警介地在我身后低语:“为人嚣张跋扈,刁横善嫉,素来与玄淑妃交好,且仗着自己的爹是户部尚书……”我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我拖着翩飞裙袂,旁若无人的径直向前走去。
      本可越过那片凌乱哭嚎。
      不想那跪在地上的女婢突然起身,直朝我奔来。
      她扑通跪在我身旁,猛地狠狠拽住我裙角,嘤嘤的哀声央求:“小姐,救救奴婢。”
      我回眸,迎上那凄楚悲怜的双眼,那眼里盈满泪水。
      我那洁白胜雪的衣袂,煞时被她沾满猩红鲜血的手指捏染成一片诡异的嫣红。鲜红液体继续从她的指尖滴垂蔓延到我的裙摆,仿似晕染出一朵妖艳的血色莲花,逐渐绽放开来。
      “放手。”我漠然吐出。
      “小姐,求您救救奴婢!”她仍不依不绕的扯住我那已被她蹂躏得不堪的雪裙,断断抽泣。
      我隐有愠怒,转身用力一甩,将她手臂甩在地上,沉沉向前迈去。
      “站住!”
      我的绣鞋刚在青砖上踏过几步,便被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喝住。
      回转身,与那幽兰身影相崎对视,一股寒冷空气骤然凝聚在那里,四下沉寂。瑾昭仪斜睨着我,“进了宫,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晓吗?竟如此般目中无人,不知道见了本昭仪要行礼吗?”她细眉一挑,又傲然道:“不用本昭仪教教你,什么叫卑微贵贱吧?”
      我淡淡看她,语声不辩喜怒,“皇上说过,芫芰不用向后宫任何妃嫔鞠躬行礼,除了——皇后。”
      我故将最后两字拖得很重,很长。
      瑾昭仪,纵使你再嚣张跋扈,也终究不过是这偌大深宫里三千佳丽中的一只莺燕,还不是永远要屈膝于那凤鸾椅下。
      瑾昭仪冰冷的脸上掠过一道惊澜,旋即陡然冷笑,“真不愧是宰相的遗孤啊,万事都优人一筹呢。圣上有怜悯之心,不仅金屋藏娇,还更懂得……怜香惜玉……”
      我不屑再听她讥讽,欲要转身。
      “妹妹就这么心急吗?如此精美之物丢失了也不屑捡起,真是暴殓天物啊!”她又扬声讥诮,一挑细眉,眼风阴恻恻瞟在手中正把玩的一枚碧玉如意佩上,嫣红的丝线长穗在她指间缠绕,那通体剃透的美玉正隐隐发出青绿色的光泽,让我有隔世的恍惚。
      我的心莫名紧了一下,一股暗流自胸口翻转汹涌。
      那是我的如意玉佩。多久的从前,是那个女人用纤纤细指亲自为我系上它,那恍若白玉雕琢的双臂又轻轻将我拥住,“芫芰,带着这个去找你爹,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它叫不归。
      不归,不归,此生都不要归来。
      从此,它一直系在腰间陪伴着我。
      我回神,刚刚那嘤嘤哭泣的婢女此刻正立于瑾昭仪身后,丝毫没有了先前的凄楚哀怜,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得意的神色,大有邀功行赏之意,此刻正忘形的讪笑着。
      我心里微微一震,瑾昭仪心思竟如此细腻,我终日系不离身的玉佩终究逃不过她的眼线。
      此时瑾昭仪脸上那层寒霜渐渐褪去,眼波一转,笑吟吟的缓缓伸出手,我那玉佩被她纤细手指夹挟着,红色丝穗悬在空中随风飘摆。她昂首,嘴角的弧度越加上扬。
      她在示意我亲自去拿。
      瑾昭仪,玄淑妃才被冷落了几日,怎么你也按捺不住了么?
      我迈前一步,沭儿在身后紧扯了一下我的衣帔。我无暇顾及,大步向瑾昭仪走去。剑拔弩张之际,四下沉寂的仿佛都能够听见我拖曳的裙袂,划过脚下青石簌簌作响的声音。与她本只有寥寥几步之遥,现在却觉得那样漫长。
      走到她身前,我抬眉,她正用一副高傲的姿态睨视着我,嘴角噙满藐视的冷笑。四目相对,又觉一道凛冽的冷光直直射来,锐利逼人。
      我沉静凝视她片刻,眼中没有丝毫畏惧的澜光。伸出雪白玉指,欲接过拂光中的那抹嫣红。
      这时她指尖突然轻轻一松,如意玉佩就应力坠在了青砖上,伴着清脆响亮的声音,却没有碎。
      瑾昭仪挑衅的睨着我,笑得更加肆意。
      我沉默片刻,终是在她面前负重般一点一点弓下腰,手指向玉佩伸去。
      突然一只暗紫色的绣鞋自眼前一闪而过,那玉佩便沿着青条石铺成的甬道疾驰划出一条美丽的直线,最后滑进一旁葱翠密麻的丛林中。
      瑾昭仪得意的收回脚,目光咄咄,俯下身将唇靠近我耳际,一字一字重重道:“你不要惹我。”
      那声音低沉而尖利。
      随罢她一甩广袖,扬长而去。只剩步摇环佩冷冷作响。
      我捏紧拾空的手指。
      起了风,好冷。
      天色在不知觉中已经变幻。大片大片的阴云悄无声息的吞噬了前一刻还绚丽明媚的阳光。
      片刻的寂静后,我转身向那厚实如盾的阴密丛林走去。
      硕大的雨滴顷刻坠下,浸湿我的鬓发。沭儿紧跟上,声音仓皇而急促:“小姐,让奴婢来吧……”
      我不语。伸出剔嫩光洁的手臂,重重的拨开那厚实浓密的丛枝。
      “小姐,您别这样,会伤了身子啊……”沭儿哀求。
      狂风卷起片片青叶,肆虐扑打在我脸颊。青条石被豆大雨点抽打得劈剥作响。我没有回应,只是疯狂的拨着丛林,仿若世间只有我一人。任枝丫刮破我的鸾丝衣帔,一道道红色的血印在我的双臂蔓延开来。
      直到那隐隐的碧绿光泽映在眼前。
      我慢慢将它拾起,拨去周边污泥,含笑凝视着它。
      不归啊不归,为何我的心要被你牵动…… 我,终究欺骗不了你吗?
      沭儿慌乱的捋过噙在我嘴角的丝发,用袖子拭去我面额上流淌的雨水,惊恐的扶住木然的我,“小姐,你没事吧?”
      我捏紧玉佩,嘴角划过一丝淡淡冷笑,“瑾昭仪,你找死。”

      乌云闭月,天际浓云如墨。窗棂外大雨滂沱,闷雷滚滚,狂风呼啸若狂,暴雨疾下。满庭凌乱,玉树枝丫被疾风刮折断裂,兀自低垂摇晃。
      阁内烛火隐晦,我蜷在榻上。细细摩挲那沾着殷红血渍的轻纱长裙。
      又一道震耳的惊雷划过天空,那轰响惊得几名宫娥像秋风中的枝叶般浑身瑟抖。
      沭儿抿唇上前,颤着音道:“小姐,把它交给奴婢,让奴婢去丢了罢!”
      我睨向她,轻轻低喃:“沭儿,我看到……帝都的城墙……呈现出鲜艳的血色,这……就是皇宫吗?”辗转俯身趴于塌上,将那长裙伸于鼻前,轻轻嗅敏,“这里到处是血腥的味道……我……喜欢这里。”
      漫天的泪雨像毒液一样腐蚀着大地,撕裂世间一切的美丽。如果万物将要被摧毁,那就叫它永不要停下罢! 如果天地即将泯灭,不归啊,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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