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狂澜曲》寐海狂澜

16、第十五章 突变 “蚀了你的

　　这个冬天注定冷寂。即使安贵妃已沦入幽宫，可天边的阴云仍然凝聚不散。浓郁的阴霾袭拢在心头，抑得心愈发阴冷。
　　很久一段时间，我都倚在廊下，静静地冥想一些事情。
　　玄淑妃那日是为了什么去见瑾昭仪呢？而瑾昭仪那句激恸的哀嚎——“莫非天意如此！”又意指什么呢？还有那日梓凌宫的侍女突来的那句“你怎么知道我家娘娘就失势了呢？”……直觉感到其中定有一条隐隐的线索将这些全部都穿系在一起，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仰头透过疏朗的枝桠，飘渺望着那黯淡朦胧的月影，眼前渐渐模糊……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眼前那抹白衣素影是清晰的。披散着长发的孤寂背影，纤细削瘦的身姿，还有手中那玫寒光乍现的匕首……那支纤弱的手竟是紧紧的捏着它，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赫然可见！此时她正举手倏地向怀里襁褓中的婴孩猛刺下去！
　　一声婴儿最后的啼哭，她终于缓缓地转过脸来。那冰冷的面容惨淡而哀绝——是珍德妃。
　　我蓦地睁开眼睛，呼吸絮乱起来，只觉手心沁出冷汗，一片冰凉。
　　原来是梦。
　　珍德妃……我回想着她的身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顿觉五内在瞬间俱凝作弦冰，脉络开始清晰浮现……如果是真的，那可是很棘手呢。
　　果然，一念成谶。我终究是小瞧了玄淑妃。
　　快近元年的时候，芙蓉冷艳的玄淑妃终于从她为自己编织的那坚密安全的金丝笼里踏了出来。而那曾经的纤楚玉姿已然不在，她的身体雍容发福了不少。
　　她怀孕了。
　　这个心思缜密的女人遮蔽了所有人的注目与洞察，已经悄悄的做了六个月的母亲。她掩蔽的太好了。如今她终于可以倨傲的踏出梓凌宫，像昔日那样高傲凛然的游逛在宫闱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漫长的六个月，足以保得她肚中的胎儿平安地降生在这个世上。
　　似乎是有了珍德妃的前车之鉴，皇上并未对她的做法而恼怒。是啊，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一个想保全自己骨肉的母亲。
　　原本死气沉沉的皇宫复又变得喜气起来。再加上前不久右宰相已晋升为左相，一时威慑朝野。现在的玄淑妃正可谓是八面风光，千般得意。
　　只有我的心底皆是一片彻骨的寒冷。对方的强大，自然会将你显得渺小。我的敌人，已经拥有了更为强大的筹码来与我交锋。而我，此刻却是那么的渺小与孤立无援。
　　以前是我太轻敌了。而现在，再想弄垮玄淑妃，就更为棘手了。
　　可想而知，当她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后，是多么迫切的以此去打击瑾昭仪那颗已然万念俱碎的疲惫心灵。而她也惟独只能向冷宫里的那个女人去宣泄自己的得意与张狂，从而将另一个女人带上嫉火的颠峰，亲眼看着那熊熊的嫉妒之焰将她焚为灰烬。
　　有人欢喜有人忧。玄淑妃一时如日中天，妃嫔环绕，可珍德妃的宫里就显得冷清多了。据宫娥说，她终日哀痛欲绝以泪洗面。前阵子还好一些，现在得知自己的劲敌已怀上龙嗣，更是寒彻了心底。
　　但我想，皇帝也不会就此任玄淑妃一族得志下去的。自古朝堂与后宫之制，都是相互均衡牵制的。朝廷中的势力决不可一面独倾，后宫抑是如此。一但一面独大，它就必须有相对的政敌相抵而与之抗衡。这样的权利牵制，才能保持社稷的安稳。
　　当年玄淑妃的父亲已是当朝右宰相，所以皇帝才会封一个抚远大将军的女儿为德妃，居于淑妃之上，以此来牵制抵压玄淑妃在后宫的权势与地位吧。
　　而当一个皇帝已牵制不住他的臣子的时候，他就会想要连根拔起的除掉他了。我的父亲，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
　　我抚着额，有些厌倦地叹一口气。将世事都想得如此透彻，也未必就是好事。
　　然而诸般算计如我，也没能走出那场厄运。

　　那个凛冽的清晨，毓歆阁内比外面阴霾的天空更显晦暗。熏香弥漫在整个寝阁里，沉沉郁郁萦绕不息。我撑肘斜卧在榻上微阖着眼，而玄淑妃那鬼魅般的身影已出现在我眼前，她携着沉重刺耳的步履向我一步步的走来。
　　我微眯双眸，冷冷地洞察着她身上那危险无比的气息和不带感情的冷然。
　　她身披的黛紫色貂裘拖曳在地上，竟能发出冷冷作响的声音，在幽静的阁内愈显诡异刺耳。只觉周遭顷刻阴冷下来，她冲我忽明忽暗的笑着，格外虚浮。
　　“我的好妹妹，你看你的脸色多难看哪。是不是这阵子被万岁爷晾下了……没有男人润着你了？”
　　然后她裹紧了貂裘，唇角的弧度扬起惺惺作态道，“啊，没有了男人存在的温度，这屋子还真是冷啊……怎么像是人住的地方呢……不过，正适合你。”那讥讽的笑语荡在淡漠的空气里更显阴幽难测，如今的她已张狂到如此了吗？
　　竟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羞辱我，难道，她已经有了更大的筹码来押掷在这场勾心斗角的战局上？
　　看着她已踱至身前，我皱起眉，斜睇了眉眼，“我只是看到了污秽厌恶的东西，被蚀了眼而已……”
　　“蚀了你的眼的不是本宫，而是你那肮脏下贱的身子！”她快语接过，俯下身将冰凉的手指划在我的脸上，“从你，来到这个世上开始……”
　　我被震骇住，睁大了眼死死盯着她，心底蓦然起了彻骨寒意。
　　她眸光一闪，冷笑出声来，撩在我脸上的指尖慢慢游移到眼上，所过之处尽觉无限冰冷。极尽柔媚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干嘛这样看着我？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眼睛！只要它潸潸一转，就让他们神魂颠倒了，简直胜过千百计勾引男人的媚术……”
　　她突然面露凶狠，手上加大力道，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似要嵌入我的皮肤，“我真是情不自禁的想要把它们剜下来呢……”然后是一声发自肺腑的森然冷笑，“怕了吗？你这个卑贱的小杂种！”
　　我心里一噔，全已了然。顿觉有无数玫冰冷尖锐的寒冰铺天盖地向心头刺来，痛得窒息。我屏住呼吸，不让她端出我内心里的一丝恐慌，可手里却紧紧地攥住了从帐角上垂落到枕边的流苏穗子。
　　凝得我片刻，她挪开手，目光遂变犀利，似鹰鹫审视利爪下的猎物般咄咄迫视我，“不如本宫再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让你见见故人……如何？”
　　她的话似一把悄无声息而尖锐的剑，已将人洞穿。
　　我盯着她，唇角抿出一丝冷锐，“你想怎样？”这声音自齿间一字字迸出，落在耳中已然喑哑。
　　她突然一把狠扼住我脖颈，手指铮铮向肉里嵌着，那疼痛已然蔓延到我全身，仄得我几欲喘不过气来，却比不上内心的寒冷。
　　“哈哈哈……这就怕了？”无限快意混杂了憎恨，她不可置信般猖狂笑了起来，那不可抑止的笑声在幽冷的空中回荡着，那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愈加惊骇森然，“哈哈哈……芫芰，你也有今天？……可惜本宫别无所求，就是想看看你那濒临死亡前的残喘模样，本宫只是想畅快畅快……”
　　别无所求，只想将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的权宜之计也是枉然，颈间被狠扼得将要窒息，我唇角绽出最后一丝冷笑，勉力迫视她，“那你现在看到了，可还痛快？”
　　她松开手，面容在昏暗光线中焕发异样神采，亦如昔日美艳，却更是咄然狞狰，“痛快……痛快极了。”最后她将脸贴在我耳际，用阴柔的声音幽幽道∶“最后……还要谢谢你，帮我除掉了安贵妃……我的好妹妹……”
　　我死死地盯向她幽魅般的背影，猛的一把扯下手中紧捏的流苏穗子。“嗒”的几声砾响，只觉那上头的珍珠四处崩溅的声音格外清晰凛耳。身子渐渐颤抖起来，世界仿佛就此塌陷……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出身，把我撵出宫去，我将一无所有……我拼命地促吸着冰冷的空气，无限的灰冷已袭上了心头。我可以玩弄权术，我可以不择手段，我可以改变我命里的一切，可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我改变不了身体里流淌着那个女人的血液，我永远改变不了身上背负着妓女所出的卑贱烙印！
　　我倏地光脚从榻上跑下来，猛地打开阁门便冲了出去。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翳翳纷飞的大雪，雪势凶烈，似挟裹了刀锋般声势尖啸的盘旋在天空，似有着摧毁万物的魄力。
　　它们被风残卷着疾厉向我单薄的身子袭来，似要侵入我所有的悲愤与绝望里，将它们一齐风化掩埋。
　　我仰着头，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冲着天空凄厉嘶叫着，“上天你对我不公，凭什么就这样对我，凭什么！”

　　傍晚的时候，漫天簌簌飞雪终于停息，北风残卷呼啸，地上积雪盈尺。长空凄峦，万里雾茫，惟有黯黯烟光弥漫残照。
　　内侍传诏我去舆轩殿入宴，说是玄淑妃娘家从宫外带了些民间刚刚兴起的美味肴核，特邀皇上与我一起品尝。我冷冷的笑了，这在别人看来定是莫大的荣幸，在我眼里却是无比的讽刺。
　　明知是火，飞蛾亦会向前扑去。只因这一次我是躲不过的。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食之无味。只用淡漠来等待这一场仿佛熟烂于心的戏码。
　　果然酒过三巡，玄淑妃觑了皇上一眼，徐徐开口∶“臣妾赏惯了这般舞乐，不免有些索然。臣妾的娘亲昨日进宫给臣妾讲了许多宫外的趣事，让臣妾颇感新奇。”
　　晏淑抿了一口酒，笑言∶“玄淑妃既然觉的新奇，那就讲给朕和芫芰听听，若是尽不了朕的兴，朕可要罚你。”
　　玄淑妃抿唇一笑，斜睇我一眼，“皇上放心，臣妾绝不负圣望。臣妾保证这个故事会让皇上大吃一惊……”言罢她幽幽眼风又一次澹然掠过我，唇边勾起诡魅笑靥。
　　我漠然凝视她，只是不想在她面前输掉那仅剩的最后一丝骄傲。
　　玄淑妃幽幽开口，“臣妾娘家有一远方表亲，远在陉州，门楣清洁，素以敦贤自居。
　　正夫人贤良淑德，却一直未怀子嗣。
　　为继香火，经旁人慰劝，便下了重聘娶了城里一个员外的千金做了侧室。
　　那员外也是家世显赫，美誉远扬。众人纷纭此乃金玉良缘，天作之合。那富贵人家的千金也算本分，入门一年便怀了子嗣，续了香火诞下一个男婴。
　　这本也算一桩喜事。谁想日后有人揭发，我那亲戚娶的根本就不是那员外的千金！那千金早已心有所属，寻死觅活就不肯嫁。那户人家无奈之下，待嫁之日竟让那小姐身边侍候的丫鬟给替了去。
　　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竟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且瞒天过海，愚弄众人！这是何等的讽刺与侮辱！
　　堂堂钟鼎世家岂能娶一个卑贱出身的下人作内室？有辱门楣不说，岂不叫世人耻笑！
　　后来，那母子便被逐出了门去！”
　　我偷睨着晏淑，只见他闻言神情一凌，眼神陡地变得凌厉，脸色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略显苍白又骤然有些阴沉。
　　玄淑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狠厉，说到这时她目光瞥向我，似是刻意不疾不徐的顿下，扬眸哂笑片刻，满目尽是鄙夷之色。
　　此刻晏淑的脸色已然大变，周遭空气顿时被一股冷凝寒闷充斥着，他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温润低沉而是冷漠间夹杂着丝丝怒火。
　　那一刻，我真的是绝望了。我浑若无视般缓缓闭上了双眼，只觉前方已是黑暗深渊。只因我不敢再正视他那比万丈深渊更深不见底的双眸。此刻，它也亦是冰冷的吧！
　　脑中却突然想起了他对我说的那句话——“芫芰，不要怕，朕会保护你。”
　　我攥紧了手心，心底一片凄凉。这样出身的我，你还想保护吗？你还会保护吗？
　　玄淑妃那透着阴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份倨傲几分凛然，却似从天边传来，落入耳中利如芒刺，刺的人心神俱碎。“皇上，区区官宦之家尚且不能容忍，我堂堂皇室又岂容一个——”
　　“玄淑妃不必再说下去了，朕知道。”更为冷凛的声音赫然打断了那尖锐的娇叱之声，震慑而又不失魄力。
　　我骇然张眸，凝向他。他只是带着一丝疲惫的神情，冷冷凝向玄淑妃。那种决然的语气又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高高在上。
　　玄淑妃似也有刹那雷霆过耳的惊怔，但瞬间她马上又恢复了神志，尤似不甘的接道∶“皇上您不知——”
　　“朕说了朕知道！”晏淑突然一句贯彻云霄的怒吼，同时一掌猛击在案几上，那如雷贯耳的响声震彻在整个大殿上，猝不及防的激得人浑身一颤。似怒似狂，我从未在他眼中看过如此阴戾神色，仿佛已将满腔怒火抑制到极点，终于不可遏止发泄出来一般，迫得人无处遁逃。
　　殿上除了他急剧深沉的喘息之声再无任何声音，静得诡异森然。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已凝满了阴霾与愤然，幽深的眸光正冷冷的迫向玄淑妃。他身后的宫娥们静立在那里尤自颤抖着，我却是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玄淑妃被那声暴喝彻底震住了，竟是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一脸不可置信，神色几度变幻，眼底却已悲凉成灰。惟有两片薄唇颤抖翕动着。
　　半晌，玄淑妃缓缓出列，曲膝跪在殿央，朝晏淑深深一福，语声却是无尽冰冷。“臣妾身感不适，尤先摒辞回宫了。臣妾还有最后一言，望圣上浊耳一听。”
　　此刻她抬眸，亦是冷冷的凝向晏淑，凛声道∶“陛下，天不变，道亦不可变。”
　　沉重的言语，避重就轻却又直指本质，是怎样的失望能让那个女人内心如此愤慨？
　　镇定的言行，淡漠的语声，却是颤抖的身影。
　　言罢她尤自起身，退出了殿外。几个宫娥上前搀扶，怯怯的唤着娘娘，却被她狠狠一拂甩在了后面。
　　而我，滞滞的望着眼前情景，恍惚一切似梦。竟是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局面。
　　他，真的是早已知晓的吗？
　　我怔怔的回过头，看到他漆黑的眼眸泛出幽泽，冲我淡淡笑开。
　　我一步一步向他踱去，迷茫的，慌乱的，无措的。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黑如渊潭的眸中不时被摇落的灯光点染。
　　我默默看着他，心中一沉一落，伸开双臂环上他的项颈，一点一点环紧。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颤抖着身子无助地说∶“求您……无论如何……请不要抛弃我……”
　　他没有答话，似是感受到了我身体的颤栗，默默地伸出手将我的头揽住。我听到他那淡淡的呼吸声，似与我起伏不定的心跳丝丝合扣。那沉重的声音终于在耳畔响起，“朕说过，朕会保护你。”
　　只这一句，却让我的心在刹那间融化了。我忍住即将夺眶的泪水，只将他搂的更紧。
　　“朕就是你的天，朕的意就是道。朕……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多年后，这句话仍在我耳边回响。我想，那一刻，我是真正的感动过。
　　他用那一句坚定的诺言，维护了我一辈子。甚至，已击垮了我内心深处那早已冰封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是我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如若那时的我没有迫不及待的执意去做那件事情……或许，我会成为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