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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遗诏 我主动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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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玄淑妃再未提起过那件事情,也未向宫内人泄露半句我身世的秘密。正如一开始她就只邀了我一人去赴宴,只能说她还算聪明,懂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可我终究无法放过玄淑妃。
她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活不安稳。
我望着那殿阁在暮色中绵延远去,隐入天际。我捏紧了手中玉佩,最终狠下了心。
不归啊,知道吗?没有人可以怨恨我,即使是那个孩子……
慈安殿是供奉神明的皇家佛殿。
当我踏进这里的时候,就被它的庄穆所感染。寂静的殿内素幔深垂,黄幢上密密写满经文,云母砖透出烁烁幽光,直通往殿内更深处。
因为是皇家佛堂,里面还设了明黄升龙幡,意为祈福天佑我邑熙,因此愈发透着天威迫人。
殿央几点燃着的香火在暗夜里发出微妙的光,衬着火立上的烛火,竟也将周围普照得像是燃了宫灯一样晦明。金色的璎珞被折出刺目的光。
我立在殿央,凝着眼前香炉。檀香浅悠如缕,淡烟袅袅。漫在空气里,吸入肺腑都觉得凝重。
那就是神明吗?让人远观便觉虔诚敬畏的圣洁之地,我却要在这里做最肮脏污浊的事情。每靠近它一分,我的心便微微的抖动一分。
静静的站了半晌,我揣测着玄淑妃每日清晨来此为腹中龙嗣祈祷时,是否也会长跪不起,参禅悟道……我目光梭巡着,终于盯在殿角一处案几上的茶盏,凝了片刻,终是提步走了过去。
揭开盏盖,几缕袅烟,温度犹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我睇四周一眼,然后飞快地自怀中掏出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全数投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我初来皇宫时为何每日要去颐春园采花。甚至当我看到那几株在烈日下正开得灼艳的虞美人的时候,也是暗自吃了一惊。想不到皇宫中也会种植这种毒性剧烈的花……当时的我就动了邪念,如此,若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可惜。
我暗自勾起唇角,将那茶盏又摇了摇。
慈安殿建了已有上百年。初建时风光一时,现在却显少有人来此。只因身份低的奴才没有资格进来,身份高的主子自是不屑进来。如此圣洁之地更不会有禁军在外把守。所以偌大的殿里显的空旷寂寥,暗冷无比。
玄淑妃在未怀子嗣时来祈福过几次,果真灵验了。现在她身怀六甲,虽行动不便却是每日殷勤来此为腹中龙嗣祈祷。想要最快置她于死地,唯有这个方法最隐秘且又万无一失。
我深信除了我,没有人会去亵渎且怀疑那一杯神明赐与你的圣水。但这种极具风险的事情,我是不会放心交给任何人来做的。
玄淑妃,就让我亲自送你最后一程吧。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檀香,偏是这幽暗的寂静中带着一丝不可预测的变数。
我又折回殿央,将纸递与火立上。此刻火舌倏地腾起,像蛇的信子一样将那澄黄色的信纸无情吞噬,片刻它便在我手中燃为灰烬。
我瞥向那金光熠熠的常花,竟是从未见过的精致。有些好奇便伸手摸去,不觉心里一怔,那穗金璨璨的花羽竟仍纹丝不动的伫在那里。我心下狐疑起来,心念一转,试着将它慢慢旋转……此刻突听身后发出“镗”的一声,我慌忙回头,竟不是殿门被打开的声音。我蹙下眉,目光遂之扫到经台下面,那凹出的一小块地方是……暗阁!那常花果然是个机关,怪不得是被人牢牢固定上去的。
我快步走近俯下身,心中却一窒,那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卷明黄色的轴卷……
借着微弱烛火,那上面一行行气势万钧而苍劲洒脱的字赫然入眼。我神情一凌,紧咬住嘴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传位于皇五子槊桓,废皇三子晏淑为庶人……”
当这几个字眼映入眼帘,只觉身子蓦地一沉,一身气血瞬间凝结,一下子瘫坐在了那里。我急喘着气息,后背渗出涔涔冷汗,只剩双手尤自颤抖着,竟再也拿捏不稳那刺目的遗诏。
思绪瞬间如碎萍乱絮一般,心中只剩一片震惊与空茫。
此刻殿外突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我瞥见窗外那隐隐的灯光,顿时心中又是一惊。顾望一周,情急之下慌忙向殿后更深处奔去。此时已听见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响开了。我强抑制住慌乱的心跳加快了脚步,心底却生出莫大的悲凉与绝望,竟自欺欺人的希望这暗如深渊的内殿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正惊措着,此刻腰间突然一紧,便觉被人自身后腾空楼起,随后一只手紧紧覆在我嘴上。我挣扎起来——
“什么人?!”突闻远处一声尖锐的厉喝,是玄淑妃!我暗叫不妙,看来玄淑妃已经发现了经台下的暗阁。
此时身后的人不顾我的挣扎加重了力道将我圈得更紧,“芫芰,不要出声,是我,子逸!”
我蓦地抬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那声音却是再熟悉不过的。顿时心中一暖,随后那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他抑着嗓音小声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我稳住了心神,任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飞快的穿梭在那冰凉的殿砖上。回过头,望见那即将遁来的灯火已被远远的甩开……
出了侧门,悄然躲过了几处禁军。他携着我一路跑回了毓歆阁。
此刻天还未亮,宫人们都在熟睡中。四下格外沉寂。
推开阁门,我无力的斜倚着门边就势瘫软在了地上,手中的明黄绸卷顺势就滚了出来。
他俯身打开,身子在刹那僵住。
借着清淡的月光,我看到他神情一凌,眼神陡地变得凌厉起来。
瞬间他复又合上,似已明了般俯下身沉重地对我说∶“芫芰,这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赶快把它烧毁掉!切记,今后波谲云诡,是沉是浮,你我都要冷眼看着,今日的事再不能对第三人讲起!”
我点点头,“我明白。”然后我又颤着音问∶“子逸哥哥,你怎么会在那?”
他看着我,终是有些不忍地说∶“我看到你悄悄进了殿里,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怕你出事就跟了进去……”
我心下陡然一凉,这么说,他全都看到了……
我仰头,看到他正用复杂的神色望着我。我垂下眸,苦涩地说∶“子逸哥哥,连你也厌恶芫芰了吗?”
“我怎么会。”他为我捋过额前凌乱的发梢,手指轻抚在我脸颊上,露出怜爱的目光。那漆黑的眼眸美若星辰,在月下点染出春水般的柔意,“无论芫芰做错了什么,子逸哥哥都是喜爱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子逸哥哥……”我叮喃着,垂下眸不敢再看他凝来的目光,心里却是暖暖的。
幽幽寂夜里,没有冽风,没有昏灯,惟有月光倾洒在我们肩头,照着空旷阁门前两个身影,一个英姿挺拔,一个伶仃红颜。
静默了半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复又垂眸审向腰间,终于破口惊呼∶“糟了!我的香囊……不见了!”
“什么香囊?”他见我慌张的神色也略感焦急地问着,神情严峻起来。
我张了张嘴,慌乱地说∶“安贵妃以前送我的香囊,这几天我一直带在腰上的!皇上,皇上他也是知道的!”
他也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如玉的容色黯淡下来,眼神扑朔迷离,暗藏忧伤。
我僵在原地,指甲深深的嵌入皮肉里,却惊恐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窑,遍体生寒。
那香囊若是落入玄淑妃手里,我必死无疑。
我不怕斗。陷害瑾昭仪,揭发安贵妃,甚至跟玄淑妃拼个你死我活。
我可以百般算计不择手段,我可以冷静睿智从不畏惧。可这次我懵了。我是真的乱了方寸啊。
他可以疼爱我,宠溺我,他甚至可以不介意我的身世。可是他怎能不介意自己的宿命?那是真正的先皇遗诏啊!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皇位更重要的了。他怎能允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还活着……
这次我在跟谁斗?那是至尊的权力,傲立颠峰,俯瞰众生,睥睨天下,谁可抵挡!
可我拿什么跟它比?
纵使我再倾国倾城,百媚俱生,纵使我再会讨他欢心……可拿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跟皇位去比,在皇位与我之间他断然是不会选择我的……他怎么可能会选择我……
我真的没有底了。
我是真的慌了,怕了啊……那个言笑晏晏,温良如玉,却又暗藏暴戾阴骘一面的帝王,他的心到底有多深……想着想着,一丝丝的哀伤夹杂着恐惧从心里逐渐涔出来,一寸寸的流连全身。
我倚在门边,只觉浑身阴寒,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又觉胸口窒闷欲绝。我急喘着气息,连声音也变得破碎,“子逸哥哥,怎么办……我怕……”
他紧紧地按住我双肩,极力抑制住我的惊慌与颤栗,镇定的一遍遍唤着我,“芫芰,芫芰……听我说!”那双手的力道倏又加紧了几分,“不要怕……我有办法。”
我怔住,看到他坚定的神情,还有那眸中掺杂的痛色。
然后他静静地望着我,月光在他俊挺轮廓间投下大片的暗影。可我却清晰的看见那眸光似揉进了月色的低迷,让人沉醉的心碎。那是爱怜,是疼惜,是无尽的绵绵爱意……我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微微垂下眼眸。
他冰凉的唇落了下来,痴情的,缠绵的。那双手轻轻抚住我的颈,温柔地触及我的脸颊。他的气息和着他身上馨淡的香味沁入鼻间,唇瓣相触的那一刹那,我内心的恐慌似已被他全数吮去。渐渐的迷失在他温柔又霸道的需索里,醉倒在他柔润芳泽中。
轻闭眼,似感到他喘息相间的旖旎伴着甜美的梦寐……仿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怜惜地问我,“芫芰,你痛吗?”我痛,我痛,我一直都痛……我想大声呐喊,我想宣泄……我主动偎上身,紧紧搂住他的玉颈,带着微醺的醉意,带着情诱的暧昧,与他呼吸交浊着。
他手中加大力道,攫住我的身子狠狠封住我的唇畔,恣意地吮吻缠绵着……那样温柔,那样悲伤,似绝望到极处,亦欢喜到极处。
那如玉的容色里蕴着清淡,温润的眼眸里尽是爱意,几乎要将我沉沦在那一望无底的魅眸中。即使沦陷,亦无怨无悔。只因在那铮铮爱意中,我没有皈依,亦没有救赎。
感到我的呼吸渐渐变得虚弱,他缓缓地放开我,喘息着把我揉进怀中,肌肤相亲,耳鬓斯磨。
他静静地说∶“芫芰,如果可以,一定要离开这里。因为如果不能够离开,就会被吞噬……”
我愣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抬眸凝向他。
他冲我微微的笑了。就如同冬日里煦暖的阳光化开了冰寒的积雪,那样温暖,那么迷人。
他抚住我的双肩,用第一次见我时那淡如清风的声音对我说,“芫芰,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欲要张口,突然后颈被有力的挥了一下,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不——!我在心中悲怆绝望的奋力呐喊着,可眼前已是一片昏暗。我努力睁开迷离的眼,可眼前那笑容却在渐渐模糊……我心底埋藏的悲愤怨恨顷刻全然崩溃,望向那飘渺难却的渐去背影,无比哀戚的唤了声,子逸 ……
无尽的黑暗中,是谁在遥远的地方悲伤的呼唤着我……
我感到浑身冰冷,我止不住瑟瑟发抖,我慌乱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尖锐到刺痛我的心脏。
恐惧,茫然,慢慢地吞噬着我孤独的灵魂。
我在黑暗中颤抖地伸出手去,企图抓住一丝温暖或是光亮。
可黑暗中,永远是一片空茫。
阴冷的风在耳际徐徐擦过。
我听到自己内心颤抖的声音,我是如此的惊慌失措。
前所未有的恐惧令我不由自主地呼喊心底最温暖的那个名字——子逸。
可是却没有一丝回应,周围还是那么的冷寂……
我如此肮脏与丑恶,我怎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