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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巫符 多想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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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柔和的光晕透过牡丹屏风洒在榧木棋盘上,四下沉谧宁和,隐隐闻得暗香。我支肘托颚,慵懒地撇下一枚棋子。
茗昭仪妙目如波地望我,“最近她可还有动作?”
我漠然道∶“没有,只是吓了我两回。”
她犹似暗松一口气。我瞥她一眼,“许是见这样吓不住我,便罢手了。”
“小姐也真沉得住气。”她斜睨阁门一眼,见无人进来,便将声音压低,倾身伏在我耳际,“此人在身边留不得,即使你有所提防,也不知此人会在何时就猛的咬上你一口!”
我不已为然的笑着,又执起一子,漫不经心的把玩在手里,“我的身边就需要这么一个角色,时刻提醒着我要绷紧了神经,防备着身后捅来的那一把刀子。”
我的话暗含隐射,一语双关。言罢我斜睇了她一眼,茗昭仪哑然,脸上有些讪讪的,表情及不自在。
我唇角仍噙着笑,眼眸却淡淡垂下,“最危险的人亦是最安全的人。若换了别人,我又当防谁?”
她顿似恍悟般目光烁烁的凝向我,遂又不可思议地自语∶“小姐果然胆识过人……”
这时沭儿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走了进来。我似是无意的说道∶“沭儿最近似乎很忙呢,总是在唤你的时候见不着影子。”
她的神情变得不安起来,似有些忐忑。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说∶“奴婢……奴婢想为小姐绣件衣裳。奴婢手拙,眼见天气愈寒也未能给小姐缝制好,只有竭力……逮空便补一些……”
“哦?”我一挑黛眉,饶有兴致地问∶“你还会做衣裳?”
她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前娘亲交过一些。”
我侧眉浅笑,有些动容道∶“难得你有这份心。等做好了。我可要重重赏你。”
这日皇后竟然凤驾毓歆阁,这让我有些惊讶。自我入宫以来,她是第一次来毓歆阁看我,这让我受宠若惊。当她端庄的从凤辇上下来的时候,宫娥们都屏息敛气匍匐跪了一地。我迎上前厮见礼毕,便将她请入毓歆阁内。
她身穿冰清纹锦六福长袍,身上繁琐沉重的步摇环佩清冷作响。精致的鹅蛋儿脸上一双美目流转,眼含秋水般扫视着毓歆阁的每一寸角落,像在鉴赏着一件古玩。
她优雅的端起盖钟浅啜一口茶水,目光最后停留在毓歆阁的雕镂花窗上。正在我疑虑间,她嘴里轻喃道∶“连窗棂都是上好的酸枝木细致雕刻而成,木纹美观,色彩亦是迥异。皇上真是下了不小的心思啊……”
品得她话中百味陈杂的情绪,我只是用淡笑来回应。我与皇后并无太大交集,所以显少有话题。
一缕馨香犹如一只蜿蜒的蛇,在织金缀玉的纱帘间穿梭。
沉默了一阵子,她自顾自地说∶“最近宫里扬起了一些令人心惶惑的谣传,哀家很为不悦。皇上也有些气恼,都是平日里那些主子对下人们管教无方!”然后她又看看我,脸上摆出一副母仪天下的风范,“不要听信那些惶惑人心的谣言。哀家思及你年岁小,怕你会往心里头去,本想着来慰抚你几句……”
我仔细端详她神态,想从她眼里看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她定定的看着我,见我一脸镇定的表情,她又似自嘲一笑,“不过看来是哀家多虑了……哀家像你这个年岁时,听到那些恐怕夜里都睡不安稳……”
我心里随之一震,意识到自己确实镇定的不像个孩子,于是故作骇茫张口道∶“最近后宫确是接二连三的发生事情呢。”我巧妙的将话锋一转,意有暗指珍德妃坠胎一事。
她听后神色一变,又瞬间掩过。后来也未多作停留便起驾回宫了。想想也是,她来本身就是做戏给皇上看的。声称抚慰人心,也只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
但是她迈出门槛时说的那句话着实令我震惊。她说∶“人即有轮回再生之造,也终逃不脱命里劫数。”
我直直盯着她的背影,思绪却已是千回百转。暗自捏紧了拳头,看来,应该搏一回了。
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突然发觉皇后身后的侍女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我眯着眼睛仔细回想……对,那是瑾昭仪从前的贴身侍女……原来,瑾昭仪被打入冷宫后,皇后收了她的侍女……呵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二日清晨,早起的宫娥们在路过明卢桥的时候,赫然发现桥下的冰湖上竟躺着一件刺目惊心的血衣!那正是瑾昭仪平日里最喜欢穿的幽兰色长袍。此刻袍子上全是触目惊魂的斑斑殷红血迹,那片片猩红之色映衬在冬日白色淡泊的浮冰上更显灼艳诡异,可怖窒人!
此事彻底震怒了皇帝,它似乎在极具讽刺的挑衅着帝王的忍耐力,而彻底的激怒了龙颜。皇上铁青着脸对冥歌喝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人给朕揪出来!遇到可疑的人一概关押,不可放过!”
我仰着身子,双目微阖,默不作声。手指轻扣在椅子上,指尖轻轻在上面敲击着。
果然,有眼尖之人,也察觉到了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女乃昔日瑾昭仪的贴身侍女。而瑾昭仪死后她的衣裳全都随之火化了,试问除了贴身使女,谁又有能耐拿到她以前的衣衫?
皇后跟此事许脱不了关系。一件血衣的出现,令原来已被镇压住的人心又开始惶恐起来。看似平静的后宫已然是暗潮汹涌,掀起了惊涛骇浪。在风声越传越紧的同时,皇后的凤鸾宫已被暗自监禁了。而玄淑妃那边却全无动作,静得出奇。我望着那缕缕熏香犹自在空气中缠绕,越是飘散越是絮乱。我心下暗笑,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整个冬天,皇宫上的天空都笼罩着一层阴郁的气息,诡异得快要让人窒息。
再加上刚刚流产的珍德妃终日神志恍惚,时而兀自喃语,时而哀嚎啼哭,几近崩溃。每日都要在皇上亲自安抚下才能稍微镇定的睡去。而在睡梦中又会突然的大声叫嚷,神志错乱的撕扯着身旁宫人的衣衫。
我想,这种惊恐已经不止源于丧子之痛,更大的则是与至尊荣耀失之交臂而带来的沮丧与压迫吧。
现实,就是最大的残酷而又令人恐惧的东西吧。
太医为珍德妃诊治了一月都未见成效,再也找不出别的说词。为明哲保身,竟吞吞吐吐地解释称许因宫中近日邪气太重,说珍德妃恐是被冤魂缠绕。迂腐的太医自以为将责任推托在鬼魂一说上,便能瞒天过海。为自我开脱,他又战战兢兢的自圆其说了一番,方不知已经触怒了龙颜。话还没说完,就被晏淑一脚踢出了门。他趴跪在殿外连连磕头,哀呼着“老朽糊涂……”却无人理睬,顷刻便被拖了出去。
我手里翻转着茗昭仪递来的一支方寸长的迷香,听她在耳边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起几名太医已因珍德妃而被牵连处死。片刻我打断她,“这东西管用吗?”
“西域进贡来的,灵着呢。”然后她又有些谨慎地说∶“小姐赶快收好,莫叫人看了去。在宫中用这东西可是禁忌……我也是昨日偷偷让娘家弄进来的。”
初晨日光淡薄。刚用过早膳,遥望窗外,只见原本清明的天色倏然下起了翳翳飞雪。它们大片大片的落下,晶莹皓洁,美不胜收。
我披上貂裘披风,便奔了出去。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往年我们都是一齐看雪的……走着走着,我又缓缓停了下来,茫然的站在那里。苦笑一声,我……还是这么不清醒吗?变了……一切早就变了啊。这里不是宰相府,是皇宫啊……
心底涌起酸涩,噙着失落静静的站在那里。任漫天飞舞的落雪扬洒在身上,扑落在脸颊。那一刻才感觉到,在我内心里一直紧紧攥着守着的,无非只是一丝孤寂与绝望,原来我一无所有。
世界顷刻白了……万里飞雪,举目四望皆是银妆皓洁……一抹白色丽影正立于身后不远处,几缕青丝已凝结成霜,淡然凝眸,目光深情绵长。
他身上白鼠貂裘披风欺霜胜雪,竟衬得身后晶莹娟秀绚丽纷飞的鹅毛大雪也黯然了几分。
原来,他终究是没有忘的。
我负气猛地背转过身去,心下一紧,酸涩与苦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埋下头,发现身上的绢帕竟被甩在了雪地上。伸手去拾,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捏住。
那融融暖意自手背上传来,浸入全身,似要将心底那厚厚的冰雪也一齐融化掉。
我奋力甩开他那只手,转身便要离去。却被他更加用力的拽回了手臂,借着回力我又猛地主动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间。
裘氅翻卷,他将貂裘包裹住我,拥得更紧。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无声无息。任寒风肆虐,飞雪漫天残舞。即使天地泯灭,我的胸前也是暖的。嗅着他身上的芬芳清雅,嗅着他内心的思苦哀愁。
多想在这一刻就此沉沦,不管不顾。我喃喃脱口而出∶“我想你。”
他身子一颤,又平静地伸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慢慢摩挲着我髻边落雪,温暖的声音响起,“芫芰,你在怨恨我吗?”
我不回答,只是问∶“你爱她吗?”
没有回答。等了片刻,他依旧沉默不语。
我凄楚地笑了。离开他的怀抱,远离那温热的身子,决然向后退了几步。寒风迎面扑来,寒彻了心底。
眼前那俊美的容颜此刻已凝满了深深的哀伤与苦楚。
我失落地说∶“如果你刚才坚决地否定,我就有办法让她不嫁你。可是你沉默了,你对她有爱……”
他定定看着我,眸光渐渐黯淡。沉静地说∶“以我的身份,不是想拒绝谁,就能够拒绝谁的。当时我未能在她面前拒绝,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你面前否认呢?”
最后他深深地怅惘一叹,仿佛叹尽了世间所有悲凉与无奈。
我深深地埋下头去。为什么听他说这些话,即有释然,又有难过……终究是回不去了。我转身决然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中大雪已下得盖过了脚,走起来竟格外的艰难。
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了他苍茫的声音,竟是那样浑厚而又悲怆∶“芫芰,只有你才能解了我的毒,了了我的惑。”
紧紧闭上眼,捏紧了拳头,心一横,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最灿烂明媚的笑容,“子逸哥哥,祝你幸福。”
你是我这一生最不愿看到受伤害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啊……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多么的嫉妒芷妍公主……
纷飞的雪花在我身后肆意扬洒,漫天残舞。隔开两世,覆盖一地苍茫……
结束了什么?
什么将已离去?
——那是我内心里面仅存的最后一丝牵绊……
雪,真是无情呢。
冥歌在巡逻的期间每日都会来一次毓歆阁。我知道他是受晏淑之托顾及我的安危。每一次简单的寒暄几句便走人,从不跟我说多余的话,更不会像别的禁军那样抬眼直直的注视着我。确切地说,他从未正眼看我。
一次我走近他时故意不小心将茶杯翻倒,茶水溅了他一身。我赶忙拿绢帕要帮他擦拭,谁想他立即起身,埋头拱手便辞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将绢帕扔在一旁,不屑哼道∶“哼,一介莽夫!”然后又暗叹一口气,看来,对付此人,要换别的方法了。
又有两个别处的宫娥哭闹着被禁军押去审讯了。看着冥歌那威武严峻的样子,我摘折树旁干枯的枝条,捏在指间旋转,又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走下一步棋了。否则再这样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毓歆阁的宫娥身上。
这日冥歌来到毓歆阁时我笑着说∶“芫芰近日蒙将军顾望,甚是感激。今天特意做了一些点心想慰劳一下将军与诸位将士。”他刚要推绝,我又坚定地说∶“芫芰可是费了一天的心血辛劳做出来的呢,还望将军不要驳了我的美意。”
他听后默然,只得抱拳说∶“小姐费心了。”
我宽慰一笑,命兰儿端上点心。
兰儿端着点心走来时,沭儿正埋首为几位将士倒茶水。随即她猛一转身,猝不及防的就撞在了迎面走来的兰儿身上,顿时茶盏点心洒了一地。
茶水是刚温好的,洒在身上自是灼身。兰儿惊得“啊”的叫了一声,沭儿反应过来,忙不迭的拿着绢帕向她身上拭去。一边慌张地问∶“兰儿妹妹,没事吧?”一边关切地撩起她的衣袖。
这一撩不要紧,众人的目光随之扫去,突瞧见兰儿胳膊上那些清晰的密密麻麻的字符,全都震住了,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我率先惊讶地开口∶“兰儿,你胳膊上这是什么呀?”
片刻惊悸,只听刀剑“咔嚓”出鞘之声,冥歌冷着脸厉声道∶“给我拿下她!”
兰儿惊愕地望着自己胳膊上的黑色巫符,顿时变了脸色。当她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已经被禁军给远远地拖走了。
我走到庭门,望着禁军们拖着娇小秀敏手无缚鸡之力的兰儿就像拖着一只濒死的溺水鸭子一样,越是挣扎越是徒劳。她不可置信的回头死死地盯着我看,像要将我望穿一样。那双眼睛凶狠无比,我想,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吧?
我静静站在那里,只是低喃∶“沭儿,那图案很难画呢。”
然后我回头,冲她轻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瞪着你的人,而是冲你笑的人。”
兰儿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我已对一切心知肚明,却还是在见到冥歌时问他∶“兰儿她怎么样了?”
他神色微凛,满脸肃穆∶“此宫女沉溺巫术,装神弄鬼,意图某乱后宫。又妖言惑众,惶惑人心,人人得而诛之,罪不可赦!”掷地有声,将士的声音总是洪亮震人。
“这么说她全招了?”
“全招了。”他坚定的点头。
我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的变化。他说的义正言辞,没有一丝松动懈怠。
“那这些都是她一人所为吗?”我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问他,兰儿是否受人指使。
他一顿,简略地回答∶“是。”然后又说∶“此女昨日夜里突发疾症,突猝死在狱,线索中断。末将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辞!”言罢便拱手离去。
我望着他刚毅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沭儿上前将紫貂裘衣披在我身上,我缓缓吐出∶“他……在说谎。皇上已经知道……是她了……”
我猛地一把摘断头顶树枝,枝条上融雪簌簌落下,溅了一身。沭儿忙为我擦拭。我浑若无觉般缓一口气,喃喃道∶“可是凭什么……”
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