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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鬼魅 他目光炯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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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竟是这样的静。
湖光映在烟霭中,泛起的涟漪竟是冰沁透寒。月洗梧桐,临风摇摆。宫径幽深,有凉风袭进衣袖,顿觉寒冷,便裹紧衣裳。
抬眼望天,月色独好,惟有星光黯淡。此刻一股朔风劲袭过林子,似也要宣泄它的空寂与萧索。
曲径的尽头,黑衣少年正倚在树旁,举着酒盏怅饮不止。都说上好的酒是醇香甘甜的,可落入喉中的那一刹那,我竟在他脸上看到了苦涩。那琼液在月下透着清澈的光,灌下去却犹如毒药般麻醉腐蚀着那具孤傲的灵魂。
或许,这样才是一种解脱。即使全蚀,甘之如饴。
静站了半晌,还是开口,“王爷再过两日便要大婚了,每日都喝成此般焦头烂醉可不好。”
远处的人扫向我,面色潮红,已然大醺。却尤是讥讽的冷笑∶“哼,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样子吗?呵呵……”
不羁中夹着自嘲,又扬盏灌下。
我睨着他,一脸漠色,“王爷似乎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呢……”遂又露出一丝玩味的笑,逐步向他走去,“想不到一向风流倜傥,物女无数的焐彤王,也会因此而感伤情怀,不是你的作风啊……”
他没有理屑,尤是自顾自的饮着。离他几步之遥,我停下脚步,语气渐作轻柔∶“慧成公主貌美娴淑,哪一点配不上你?”
他终停下。眉一挑,利芒掠瞳而过,“我只是痛恨受人摆布。”
我沉眸一笑,幽细语声低哑飘渺∶“可你不得不受牵于人……不是吗?”
他凝向我,一向孤傲的脸上竟露出了沧桑的悲哀之色。一声哂笑,“依你看,本王应该如何?”
我深邃望他,幽幽吐道∶“忍。”
“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忍字!”他突然眸色一变,狠甩下酒盏向我走来,脸上愠怒清晰可见。
我怔然凝视他,却忘却了退步。
他突然一把猛拦过我腰支,便要俯身。他身上酒气四处弥散,融入暗夜,醺得人心神俱乱。
“放手!”我突意识到什么,惊恐之下猛力推他,却未抵开他半毫,反被他更有力的双手给钳制住。我使劲抽开他的手,想也不想便狠命一巴掌甩了上去,同时破口喊出∶“你疯了!”
猝不及防,他铜色肌肤上顿显赫然血印。我用力太过,手腕也震得一阵疼痛。
与此同时,他狠狠攫住我双肩,一声怒吼∶“我只想抱抱你!”厉声震天,带着比狂劲的夜风更慑人的力量。
我煞时震住,又一袭风吹来,拂乱我耳鬓发梢,他缓缓抬手为我捋过。此刻只觉眼前这令人心碎窒息的俊美容颜,竟蕴着抹落寞与哀伤。
一声沉叹,我被他猝然拥入怀里,再也不肯放开。
狂风四处袭卷,感到周遭却异样的安静下来。只觉一种莫名的悲恸洞穿了人的心扉,无语可诉,亦无泪可流。
他身上酒气弥散开来,似是催情剂般令我陷入恍惚。他似是痛极之急,蓦地俯下脸吮住我的唇,手狠狠掌住我的后脑勺。
我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舌已深深探入我的唇。
顷刻间,震惊,迷惘,如潮汹涌的在我胸中翻滚激荡着。
他目光炯炯炙烈似火,柔软的舌拼命的探入,吮索,在我的舌间反转,纠缠。他口中酒气弥漫在我脑海里,竟是甘美生香,另人酥软如麻。双手抵上他胸口,却再也没有了力气挣扎。
他的强烈索求迫得我不能喘息。气息絮乱交错间,不知是谁咽下了谁沉沉的叹息,谁吮去了谁悲怆的哀痛。
我的神思渐渐朦胧,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顷刻间他松开手,定定的望着我,深遂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情,却瞬间被月光打散。
他的目光陡地变得冷凛起来,如一把锋刃要将人刺穿。他抚住我双肩,侧脸埋在我耳际沉沉低语,一字字自他齿间冰冷迸出∶“你将来要是给他……我就杀了你!”
随即一甩风氅,翩然离去。只留我怔怔的立在那里。
风氅翻卷,此刻突觉他身上黑衣甚是眩眼,茫茫夜色也在他身后淡去。
当他背影终隐入月色,只剩下摇动的树影在我眼中浮动,我才回过思绪。
夜,如此静谧。静谧中生出诡异,诡异得令人癫狂。
这……就是初吻吗?我……这是怎么了。
经过那日宴上拒婚一事,我在宫中的地位已经暗自提升。明眼人都已瞧出我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因此再没有人敢不屑于我。而相反的,我的存在已成为了整个后宫女性暗自关注的焦点。确切地说,我已成为了整个皇宫所有热切眼神所捕捉的尤物。
入冬的时候珍德妃竟意外流产了。
当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坐在龙椅上,一动未动,一言未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宫上下却乱做一团。愤怒,沮丧,猜疑,绝望,庆幸……每一个人心底深处都演绎着与他们外表流露出的沉痛表情所不相符的隐秘的情绪,正是我再不屑于洞穿的。惟独我在听到这个沉重的消息后脸上出人意料的平静。
我面无表情的望着初冬的蓝天,心底平静如水。只因我的心里没有窃喜,亦没有悲悯。我甚至找不出一丝可以表达我内心感受的情绪挂在脸上。我恍惚想起那个持宠而娇的傲慢女子,此刻要承受何等的打击与哀痛。我淡淡地望着蓝天,喃喃地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玄淑妃自从被解去监禁后,却一直再未有动作。去打探的人回来说∶“玄淑妃近日一直称病抱恙在宫,足不出户。与珍德妃也再无交锋,梓凌宫现时平静得很。”
“哦?”我一挑细眉,“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啊……”
天气已经变得寒冷。毓歆阁里早就添了炭炉,时而会发出“吱嗒”的炭火迸裂声。我讨厌那声音,于是叫人把炭炉搬到离我的寝阁远远的地方。煞时间内屋子里又变得清冷。也许,只有寒冷,才更适合我吧。
深夜里,窗外寒风依稀呼啸。我在睡梦中恍惚听见寂静的庭院里传来凄然的嘤嘤哭声。那声音时而断断续续,凄楚哀怜,时而又听得人撕心裂肺,噬人心魄。我在朦胧中略一翻身,那悲怆的哭声又隐带着森然似逐渐向我逼近。
我蓦地睁眼自榻上坐起,细耳聆听。那尖细的女声飘渺传来,带着幽怨与凄然,又略显阴森低哑——“我死的好惨啊……呜……呜……”
我心里一震,那熟悉的声音……是瑾昭仪!……不,瑾昭仪已经死了。
那声音还在耳边飘荡,听得人毛骨悚然!但我很快理智的沉静下来,一把掀过裘被,疾趋几步打开房门。一股寒流顿时迎面袭来,渗入身体,窜入室内。
“谁?出来!”我一咬牙,挺住冷凛的严寒大喝一声,却再也寻不到那哀婉的哭声。空旷的庭院内什么都没有,只剩徐徐北风擦过耳际,飕飕作响。顷刻间顿觉清醒,难道……是幻觉?
这一夜再也没有心思睡去。第二日,果然有几个宫娥在私下交头接耳,窃窃低语着什么,她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少许的惊恐。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昨夜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呢。”
几个眼睛浮肿显然没有睡好的宫娥纷纷点头,“奴婢也听到了,还以为是梦呢,那女人的哭声吓死人了……”
我凝向她们,“女人的声音?那你们倒说说,你们觉得那像是谁的声音?“
“奴婢觉得,那声音像……像瑾昭仪!”一个嘴快的宫娥惶恐的说了出来,随即被另一个宫娥自身后猛拽了一把,方觉失言,战战兢兢的望着我。
我仔细的盯着她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我脸上浮起戾气之色,心里冷笑一声∶我不惹你,你反倒招惹我来了。
端起茶抿了一口,却觉异样苦涩。负气一把摔在桌上,听得啷响,宫娥们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出声。
中午去了莺翠宫。
安贵妃抚过我的手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芫芰,你的手怎么这样冷?”然后命宫人拿了个手炉来。这时侍女端上来了暖身的热茶。我啜一小口,微一蹙眉∶“柁兰茶?”
安贵妃不解的睁大眼睛,“是呀,怎么了?”
我欠意的叹一口气,“自小就对这茶过敏。一喝就胸闷得紧,四肢无力,脑子也昏沉沉的不好使唤。”又逗趣道∶“恐要安贵妃差人抬我回去了。”
她听出最后的调笑,“噗嗤”一声笑,倒也不介意,专差人为我换了一壶茶,“你这孩子的嘴是越来越贫了!不爱喝的东西也要掰出个正当理由来!”
我不以为然的笑笑。她又抚着我的脸,关切地说∶“芫芰你今日的脸色可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昨夜里做了噩梦,受些惊吓而已。”然后我又转开话题,兀自说∶“这阵子不见皇上,也不知道他此刻怎样了?”
她奈何一叹,“人有祸福旦夕,孩童更是难保。虽说还没出生,毕竟也是上了心的,更何况还是初次做父亲……”然后又是凄楚的一声怅惘,她脸上划过一丝黯淡的神伤,“丧子之痛,怕是无人能及。”
薰炉的淡香飘在空气中,沉沉郁郁。
我也有些哀伤地说∶“也真难为皇上了,自己哀痛不说,还要天天抚慰珍德妃。”
“事已至此,谁能奈何?”然后她抚住我的手,宽慰地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还知道为表哥担忧,也算他没白疼你一场。”
我不作声,定定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哭声一直在我脑海里消散不去。一整日,我都作出一副恹恹无神无精打采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风停了。整个庭院里更显幽静空洞,森冷迫人。这一天宫娥们做起事来静谧无声,连从我身旁走过也是踮着脚。如此般默契,仿佛生怕触动自己或别人敏锐的神经。
初冬的树桠干裂易折,昨夜的狂风已袭断了不少。此刻那些单薄脆弱的枝杈,正垂落在空中,仿佛已成了无力挣扎的残骸,静静低首,将逝去的生命掩埋。
寒凉之感混着夕阳的余晖沁入心里,晚霞布天,氤氲着犹如颜料染出的红,覆照在庭院,隐带了几分诡异。
这时廊间“啪”的一声巨响,把我拉回了思绪。离我几步之远的宫娥不小心将杯子摔在了地上,慌忙颤抖的蹲着身子将碎片拾起。惊得周围宫娥们兀自“咻”的暗抽了一口气。
我蹙一下眉,俯下身按住她颤抖的手臂,她投来惊慌失措的神情。我垂下眸,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我望向那溅落一地的晶莹碎片,在阳光中折出星星点点。我犀眸一闪,唇畔勾起隐隐的笑。到底是不是她,试试便知。
夜又深了。宫娥们早早都回房睡去。漫长的夜更显幽冷。今夜无风,却又静得诡异森然。
夜半的时候,飘渺尖细的哭声又再次传来,恁得人心慌难受。那声音甚至比昨夜更加可怖,发出的呜咽与悲鸣也甚是骇人。
直到那声音渐渐向我拢来,此刻更加清晰∶“呜……芫芰,我死得好惨啊……我死得好惨啊……呜……呜……”
我蓦地坐起,背靠在榻上,双眼紧紧盯向窗外,映着惨淡月光,我冷笑一声,“哼,你自己技不如人,怨我作甚?”
伸手摸索枕下,然后我走下榻,缓缓自门边靠去……凭感觉,那声音已近在窗前。月光透过窗纸,洇出白茫茫一片,每靠近一分,更觉凄森吓人。
此刻窗外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一具黑影已陡然贴在了窗纸上!它兀自颤动摇摆,说是黑影,实则更像是一具残骸。这突来的巨响震得我心中一惊,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尤有密汗自额头涔下。那具尸骸竟在窗口慢慢蠕动着,所拂过之处渐渐流淌下粘稠的液体,正沿着窗纸一缕一缕的滴落。那液体竟在月色下透出鲜红的血色,片片洇红更显刺目惊心!
此时一声低哑尖细的呜咽再次响起,悲怆可怖。“芫芰……我死的好惨啊……我要你们偿命!”
一股怒意自胸中燃起,我怒极声厉,恨恨道∶“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死了我就怕你了吗?!”言罢我眸中寒芒一闪,倏然举起手中雪亮尖利的匕首,疾驰甩了出去。尖锐锋芒一闪即逝,破窗而出,惊鸿一刺,正中那蠕动黑物。
我疾步打开阁门,泣声悲声瞬间止匿,天地间只剩寂籁,和那悬于窗前的淋淋血衣下包裹着的稻草人……那是一件浅色襦衣,上面粘满了猩红的血浆,正顺着衣角泊泊的向下流淌着,可怖恸人。环视周遭,再寻不到任何影迹。我拔出匕首,目光扫向地上,望见那泻于地上的星星点点的夜荧粉,邪魅地笑了。
宫人们听到我的喊声,都惊慌的奔了出来。见此可怖情景,忙乱作一团。虽然只是个稻草人,但是映在暗夜里过于血腥,几个胆小的宫娥已颤抖着瑟缩退在一旁。清理间沭儿战战兢兢的对我低语∶“小姐,皇上这阵子只忙着抚慰珍德妃,也无暇顾及小姐,不如明日向皇上禀一禀吧……”
我犀眸一沉,冷冷地说∶“禀什么?禀瑾昭仪的冤魂不散,惟独在毓歆阁纠缠?”
她哑然,说不出话来。
我扫向院子里所有人,无比严肃地厉声说∶“我的太平,就是你们的荣华。今日之事,谁若泄露了半点风声,我绝不饶她!”
然后我又将几个胆子大且平日里做事缜密的宫娥唤进屋子里,仔细吩咐说∶“明日里,私下传谣宫里闹鬼,传得越是沸沸扬扬的越好,但切记不要让人端出此谣言是毓歆阁放出的。做得好的,我绝亏待不了她!”
自那日后,那个人再没有在毓歆阁使装神弄鬼的伎俩,想来也是知道这吓不倒我,再做也是徒劳。只是在我的悉心安排下,几个宫娥已将宫中闹鬼一说私下暗自传开了。不出几日,宫中便暗自传着夜里有瑾昭仪的冤魂索命附体、夜半有怨灵哭声等等一说,加上前些日子瑾昭仪的突然猝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瑾昭仪生前迷恋作法沉醉于巫术,这使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宫里人都知道瑾昭仪是被毒害的,所以胆小的宫娥听了夜里缩成一团,胆大的听了也觉后怕。人真是个感官敏锐的动物,当你不知道一件事情的时候,你不会去想更不会去留意。可一旦当你知道了,你就会刻意的去感应它,无尽的产生遐想。此刻又正逢隆冬,夜晚寒风时而呼啸,树影枝杈也甚是萧条,更加渲染了旷寂幽魅的气氛。于是对于宫里“闹鬼”一说附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都可笑的似乎深有同感一样,仿佛他们真的听到了那哭声一般。
人云亦云,那夜里的哭声似乎从毓歆阁晕染到了整个宫闱。而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冤魂是谁,大家都已心照不宣。看似平静死沉的皇宫,已经渐渐掀起了波澜……此时正逢皇室刚刚丧子,这件事似乎又可笑的跟“冤魂索命”挂上了干系。后来一些风声果然传到了皇上耳朵里,晏淑最痛恨这类惶惑人心的鬼神之说,当下极为气愤。为免人心动摇,他派禁军总领冥歌着手查办此事,严命他务必找出那半夜三更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人。
冥歌乃一代武将,做事雷厉风行,犀利果断。他首先做的就是将传谣用天威镇压住,命令宫人不得再径相传言,违者一律诛之。然后他将禁军加倍分布在皇宫里巡逻,夜晚更是严密侦察。这样下来,即使有一丝风吹草动也逃不过耳。
远远的望着禁军们那兴师动众的可笑样子,我折断一根枝桠,它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音。兀自清吟一笑,看来这个冷寂的冬天,注定要不安宁了。既然你容不得我舒坦,就让我好好的陪你将这场游戏玩得更加精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