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拒婚 ...
-
踩着一路月光,踏回了毓歆阁。心里却空空的,无限漠然和惆怅。
看到阁内竟灯火通明,有些诧异。刚踏进门槛,迎上的竟是晏淑焦急的神色,“都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我一怔,故作随意的说∶“有些闷,随便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想家了?”
我笑笑,望着他淡定的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看着他眸光一闪,欣慰的笑了,如春风掠过池塘碧波。我走近他身旁,又不解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凤鸾宫陪皇后吗?”
他深望着我,“我怕你一个人会觉孤单。”
心轻拧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踱步走到榻上,悠然的斜依下去,脸上的倦容稍有缓解,又微一蹙眉,“想在宴上献舞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话语虽然轻柔,但是有着慑人的力量。
我眉目一动,撅起嘴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向他走过去,“看你这阵子一直闷闷不乐的,人家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他一愣,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你拿着剑当众戏弄我的贵客,无视我的朝臣,看你现在这样子倒比朕还委屈了几分?”
见他语声中却未有责备的意思,我吐吐舌头,调皮一笑,全当是一时玩心大起。
他端坐起来,把我拉到他眼前,伸手刮过我的鼻子,“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
我笑着抿唇,见他埋下首,似在沉思着什么,捏着我的手却并没有松开。他的手暖暖的,感觉有一股暖流自我的双手传到心窝里。
我站着定定望向他,那修长浓密的睫毛覆住了怎样一双深邃迷人的眼睛啊。从未在这样的角度看过他,他脸上那种恍惚而又迥然的美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怦然,有些……沉醉……刹那间回过神,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刚刚那小小的松动,着实吓了自己一跳,这让我惊慌无比。敛定心神,不可以……不可以……
他又仰起头,将我顺势一带,便坐在了他膝上。
他搂过我的腰,结实的的手臂温柔而有力。“我今夜不回去了,陪我聊聊天吧。”
“恩。”我倚在他胸前,将脸蹭在他怀里。他身上馨淡的香味沁入鼻间,弥漫在我的脑海里,充盈着我敏锐的嗅觉。随着那句温柔的轻叹,“呵呵,还是个小孩子……”
然而正是那一声轻呵吐呐出来的温情,毫无防备的融入了我冰封的情感里,从此在我永生难以忘却的记忆中永远挥之不去。
那一夜,他给我讲了许多近日朝堂上发生的趣事。手持大权年迈的老臣,如何冥顽不灵以老卖老,与他政见相驳时便倚仗自己的资深,联合了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以辞官告老作要挟,以此来打击这个年轻气盛而又手段刚硬的男人。殊不知正中了他们皇帝的下怀,第二日便颁了诏书,罢了他们的冠冕,让他们即日告老还乡。最后他只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些老臣——迂腐不堪。
又聊了许多,却只对慧成主想下嫁皇室的事只字不提。他忍俊不禁的冲我笑着,温热的大手时不时的抚上我的后脑勺,将我带入他的怀里。
我斜睨着天边清冷的圆月,心里却没有那么冷了。
这……就是宠爱吗?
次日,天空明净疏郎,几朵浮云悠悠飘过,缠绵悱恻。
我正闲暇地倚在园林一颗树下。这时迎面走来了郸垣国的一个属从。那男人身高威猛,腰佩长刀,满脸虬髯,煞是威风。他满面通红,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隐有不祥预感,我自地上立起身,扭头便要走开。
“呦,小妞,要往哪走啊?”那男人不依不饶的大步踏过来,惹得周围全是浓重的酒气。他粗壮的手臂倏地抵在树上,挡在我耳边。另一只手不安分的掐住我的下巴,目光极为猥亵,“昨夜爷都看得痴了,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娃……哪个班子的?”
原来是把我当成了卑贱的舞姬,怪不得身在皇宫还敢如此嚣张放肆。
我冷笑一下,对上他灼灼目光,冰冷的一字字蹦出,“你……想死吗?”
他目光一闪,极为不屑地一声大笑∶“哈哈哈,口气倒还不小,你一个小小的舞姬能把我怎么样?爷可是郸垣赫赫有名的武士,调戏你是看得起你!”说罢他又得寸进尺地向我凑过来。我唇角一勾,向他绽开一个妩媚的笑容,手暗自向腰间逐渐摸索去……
“放开他。”冷冷的一声,力道不大却蕴着傲然。我与面前武士皆是一怔。循音望去,焐彤王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一袭黑衣更显深沉。他手里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根树枝,看也没看那武士一眼。
我暗暗松开匿藏在腰间的匕首,又听到那傲然的声音∶“我叫你放开她,没听见吗?”声音抬高了些,却愈显深沉傲慢。只见焐彤王撇下手中枝叶,踏步走了过来。一脸漠然,却凝着冷冽肃杀之气,身后风氅随风翻卷起来,更显盛气凌人。
郸垣武士一脸激愤,许是当着我的面被他人羞辱,脸上已挂不住。他一丝狞笑,面露凶狠,啧啧道∶“吓,爷还没见过有这么不怕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看爷不给你几分厉害瞧瞧!”说罢捋起衣袖,愤然挥拳向焐彤王砸去。
焐彤王疾速伸手迎去,电掣雷鸣,竟极稳的将那挥来的蛮力一掌箍住,再用力一拧,只听“咯吱”的骨骼断折之声传来,迫得粗犷男子一个反转,随即“啊——”的一声剧烈的惨叫,顿时痛得他软跪在地,惨呼声连连。
焐彤王伸手迅猛,寥寥几下便将他制服。我看得是瞠目结舌,心下暗惊连连。若不是长期练武的人,怎么有如此敏捷的身手与魄力……如此看来,焐彤王……实不简单。
“给本王滚!”焐彤王松手,冷喝一声,而此时的自称中才用了“本王。”郸垣武士目露惊骇,趔趄着连滚带爬的逃远了。
“王爷好身手呢。”我谬赞一句。
“哼,自不量力!”他哼一声,厌恶地拍拍袖上灰尘,似乎不想沾染那郸垣武士身上的晦气。
我笑,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立于湖边。
他不羁一瞥,似有深意的扫向我,上下打量一番,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女人啊……真狠哪。”
我脸一红,有些灼烫。
他沉重一叹,似有些惘然。随即又笑得狡黠,带着戏谑地说∶“下辈子,我也想做女人……”
我被他轻佻的话语激得一怔。没想到像他如此般傲慢之人也能开出这种玩笑来。听出他话中的调谑意味,心中一窘,不禁本能地呼出一句“去你的!”,猝然猛地一把将他推入湖中。
他猝不及防,便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跌进湖里,水花激洒一池霞光。看他落水那副狼狈模样,我在岸上情不自禁的咯咯笑起来。
“芫芰,你这个泼女人!”焐彤王露出半截腰立于湖中,恼怒的冲我喝了一声。他的全身都被湖水浸的湿淋淋的,伸手一抹滴落在眼前的水帘,棕发成缕,锦衣裹身。胸前襟口敞开,露出了健硕肌肤,几分放浪几分不羁,更是性感撩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故作不屑再理睬他,背转过身欲要离开。目光随意一转,心脏却在瞬间被什么狠狠击中,对上眼前明黄身影,我蓦然僵住。笑容刹那尽敛,猝然停在原地。心又开始像被什么在缓缓的刺着,不痛却恁地难受。
晏淑此刻正静静站在我面前,身形挺直,面容俱寒。他身后内侍们都齐齐的低首,我看见他们手中的拂尘在臂弯里犹自颤抖。
眼前人漆黑如墨的眸中透出冰冷。
我的心顿时如坠冰窑,遍体生寒,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
焐彤王踏上岸来,脸上又是先前的一副羁骜之色。他昭然凑近我,一把搂过我纤腰,故作极为亲昵之态。又极尽暧昧地将脸贴在我耳际,噙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笑意,声音轻佻地上扬∶“怎么了……小美人?看见万岁爷……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唇角勾起,双眼瞥向晏淑,隐含不屑,一脸挑衅。
我知道他是故意在说给晏淑听。
我敛定心神,沉默不语。我想一个聪明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晏淑眸光射向焐彤王,更显幽冷。脸上神情却丝毫未变,无形中让人感到分压迫和威仪。
焐彤王又勾起唇,冲他露出讥诮的笑意。双眼刹那铮亮无比,透出一股慑人的英气和寒芒。
随即焐桐王又是一声不羁的轻笑,他丝毫不理会眼前众人的目光,犹自在我脸颊上轻昵的捏了一把,邪邪地挑下剑眉,“本王还有事做,先不陪你玩了!”言罢踏着步子傲然洒脱的离去。
擦过晏淑的时候,他又一声冷哼,神情桀骜,全然无视他般地掠过。
晏淑没有理屑,只是立在那里,定定地望向我。
许久,他走过来。
身后的内侍也诚徨诚恳地跟上,眼中露出惴惴不安。
我的内心竟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强抑制住镇定下来,向他挤出一丝微笑。
他拉起我的手,缓缓向前走着,玉色的面容异常平静。半晌,只是淡淡地说∶“离槊桓远点,他是个危险的人。”
我没有作声。
又走了几步,他松开我,犹自在前面走着。踩着地上沙沙作响的枯叶,声音幽沉而旷远∶“郸垣王子此次联姻遭拒,想也是义愤难平,毕竟于情于理朕都有所亏欠。昨日自你献舞后,他就心为所动。今得知你为宰相之女后,更生几分敬畏。朕今日会见郸垣使者,得知王子已中意于你,想将你带回郸垣,待你行完及笄之礼,便纳你为妃。”
说完他回头凝向我,双眸如一潭月夜的水,深不可测。
我淡淡一笑,“用我换芷妍公主,对吗?”
他静静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睛闪过一丝波澜,在烈阳下映出几分迷离之色。他沉默半晌,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遂又微扬起优雅的下巴,唇边流露一丝淡笑,“郸垣国毕竟是要颜面的。朕已经拒婚一次,让他颜面尽失。”惘叹一声,显出些无奈,然后他却又一笑置之,“所以朕对使者推拖说待朕考虑考虑。这次怎么也不能立刻就驳了王子的情面。”
我抿唇薄笑,但默不语。瞧着他那张清俊的容颜正吟着温和的笑意。阳光洒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底被光束点染,端得优雅好看。
秋风拂过我耳际,吹起我额前青丝。他伸手轻轻帮我拂过,又定定看了我许久。说出的话却让我一怔,“芫芰,朕从未见你那样开心的笑过……”
果然,越有人抢的东西才愈显珍贵。以前在烟红苑里有一个叫月荷的妓女,身价原本只值十两银子。她弹得一手好琴,又很会卖乖取巧。后来一次献艺,她同时被两个官宦子弟看中,两方相争不下,都愿意出高价买她,最后她的身价竟涨到了五十两银子。
那时的我便深知,赢得男人最大的关注,并非自己的美丽与内涵,而是挑起男人心中的占有欲。利用男人之间的争夺,从而抬高自己的价值。自然,我要让全后宫的人都看到,我是如何凌驾在高处俯瞰那些自认为我对她们有持无恐而不屑于我的人。
第三日上午,宫内举行了马球比赛。
大赛共分两队。一队是以郸垣王子为首及其部属组成,另一队是以本朝武状元杜文义为首及其属下将士组成。每队各十人。
皇家马球场周长千步左右,它三面围墙,周围竖立着无数高扬显赫的红旗,气势恢弘。正中乃贵宾看台“讲武榭”。
马球又称击鞠,是一种骑在马上的以杖击球的剧烈运动。且各色骏马皆是“细尾扎结”。郸垣王子一队身穿褐色窄袖袍,脚登黑靴。而我朝骑士皆穿白色窄袖袍,其它无二。他们一律左手执疆,右手执偃月形鞠杖。
大赛开始后,鼓声震天。整个比赛场面精彩激烈,随即有乐队跟奏《龟兹乐》。乐声鼓声蹄声混成一片,凝成一幅激昂澎湃的壮丽画面。
我与众妃嫔都坐在“讲武榭”里观赛,看得亦是心血澎湃,震惊不已。怪不得古人有云“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仗头。”所描述的就是这斗志昂扬的一刻罢。
晏淑一边品着碧螺春,一边神情专注地观赏着赛势。他的指节习惯性地轻扣着椅子的扶手,惹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折出的光一颤一颤的,如碧波荡漾。
这时彩球不知被谁击向我这边,它在空中抛出一个很大的弧度,最后滚落到我的脚前。骑士们都不约而同向我这边看来。我捡起彩球,回首朝向晏淑。他暖暖的笑着,未加阻拦。我眯眼,回给他一个明媚的笑,便向球场跑去。
立在中央将球抛向高空中,马蹄声,喝声又继扬起,欢呼杂乱混作一片。我刚要向“讲武榭”跑回去,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啊——”的一声惨叫!我暗惊着回头望去,只见我朝一白衣骑士已翻身自马上坠下,倒在地上又连翻了两滚。事发突然,场上的人都在瞬间愕住了。
就在此时,那人骑下的黑色骏马似也受到惊吓般,没有了主人的驾驭,纵身扬起前蹄一声撕裂鸣叫,随即失控的在场地肆意奔驰起来。场上骑士们都未料到这黑马的迅势竟如此猛烈,皆本能的避开了。
“芫芰,快回来——”电闪雷鸣之际,突听晏淑一声厉喝,定神一看,那黑马已边嘶啸着向我奔来!嘶鸣冲天,极为刺耳。旋风之速,迅雷之势!闪躲未及,黑影已覆上眼前……
“芫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的脑中嗡的一声,开始昏眩起来,随即一片空白……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体突然一轻,腰间一紧,便悬在了半空中。随后感到了啸啸风声自耳边疾驰穿过,回过神,发现自己已凌空驾于一匹骏马之上,腰间被一只坚硬的手臂紧紧箍住。
回首瞻望身后之人,对上的却是郸垣王子临危不惧的坚毅面容。风带动他额前青丝,缕缕扫在我面额上,舒舒软软却又令人的心顷刻平静下来。他身子向前倾着,坚实臂膀将娇小的我整个包裹起来,我的背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感应到了他平静的面容下那怦然急速的心跳。他就那样的昭然紧搂着我驰骋在球场。
他的神态从容不迫,不疾不缓的一拉马缰,马蹄渐渐缓慢下来,最后停住。郸垣王子纵身下马,优雅和高贵不经意间淡然流露。
我敛定心神,向“讲武榭”望去。众人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惊恐当中,惟有晏淑已站起身向我走来。他的脸上除了焦急与担忧,还有更为深邃的东西,竟是我读不出来的。
当他的眸光掠过郸垣王子的时候,变得暗沉,眸色幽冷无比。就在此时,郸垣王子竟然缓缓向我伸出右手,高举在空,动作优雅。我立刻觉悟他是在示意要接我下马。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此举确实不妥。因为刚才那一幕已经极尽暧昧。虽说是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却也落入旁人眼中……
我没有立即回应他,只觉四周都异常的安静了下来,屏息瞥向晏淑,只见此刻他扫向郸垣王子的眸光更加幽沉,脸上却浮起虚无的笑意。他负手踱来,犀眸一闪,笑意更加深邃,“芫芰没骑过马,恐是不会那样下马。”语声中带着一丝寒芒,落入耳中如冰霜冷凝。
走到马下,他朝我缓缓抬起双臂,欲要抱我下马。此刻郸垣王子正与他对立站着,王子面容一沉,一丝冷凛自眸中一闪即逝,他悬在空中的那只手却还扬在那里,略显僵硬。只觉剑拔弩张,周遭弥起极具挑衅的火药气息。
我顿一下,遂张开双臂,倾身向晏淑怀里扑去。他身上那淡淡香气扑来,让我有刹那晕眩。他接过我,用力抱住旋转一周,遂放我落地。周遭空气更为冷凛压抑。晏淑剑眉一扫,凛声向郸垣王子道∶“刚才幸有王子挺身相救,朕感激万分。今晚王子的饯行宴上,朕再举盅恭敬王子,以表谢意。”声音浑厚,字字带有力量。
郸垣王子收回手,恭然立在那里。平淡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即被他隐忍下来,双手一恭,眸光却是凝向我,“举手之劳,皇上何须多礼。”
回到毓歆阁,我拿起茶杯猛咽几口,暗松一口气。今天的我是怎么了,以为有晏淑在身边就安全得万无一失了吗?那不见得就是意外,我真是太大意了……
我唤了一声∶“沭儿”,却没人应答。这时兰儿徐徐走了过来,低眉略一福身,“小姐,沭儿姐姐出去了,您使唤奴婢吧。”
我微一蹙眉,“给我换件清洁的衣裳,下午要和慧成公主一道游玩。”又瞥见她唯唯诺诺的样子,顿了一下,“沭儿不在,你一道跟着伺候吧。”
下午带着慧成公主游赏了御花园。虽然百花大都已谢去,但还有秋菊,桂花,银杏等可以观赏。慧成公主人温静娴雅,举止端庄。通常都是我在一旁说,她静静听着。时而还露出恬淡的笑容,像一朵清冽纯净的百合花。我们俩时而浅笑吟吟,迎面吹来的微风略微熏人。
走到一处亭榭前,看见里面有三个宫蛾正在相互嬉闹。她们瞥见我时,脸色大变。三个人相互望了一眼,敛去脸上笑容,极不屑的瞟过我,提着步子就要走开。
我望兰儿一眼,见她紧紧抿着唇,有些不安。
三人越过我时,我哂笑道∶“玄淑妃大势已去,她的丫鬟还能如此气势不减,真是难得啊……”
三人停住脚步。为首宫娥姿容妍丽,一双凤目白我一眼,生出一丝讽笑,傲慢回我∶“你怎么知道我家娘娘就大势已去了呢?”话音刚落,身旁宫娥就紧拉她衣袖一下,冲她使了一个眼色。
这一幕却尽落入我眼里,心下顿时有些狐疑。此刻见她们已转身离去,我扬声道∶“你们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福身行礼。”
三人一齐回过头来,为首那位宫娥像是听到了个笑话般,极为不屑且又轻佻的笑道∶“凭什么?”凤眼一勾,语气加重,“就凭你?”
见次情形,我心下暗暗失笑。朝她惑然一笑,“当然不。芫芰何其身份,自是有自知之明的。”然后我含笑迫视她,“但是皇上吩咐过,宫内的下人们见到慧成公主必须要福身行礼……以表恭敬。”语音一冷,又凛声质问道∶“你们拿皇上的话当耳旁风吗?”
三个宫娥一听我搬出皇上,已经乱了方寸,脸上显出一丝惊慌,听到最后自知已被我抓到了把柄,先前的底气顿时全无,有些无措起来。
这时我眸光一转,瞥见远处的珍德妃正被下人们拥簇着缓缓路过。我故意抬高又大声的斥了一句,“你们几个竟敢违背皇上的话,试问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珍德妃果然徐徐的向这边走来。
三个宫女瞧见了款款而来的珍德妃,顿时花容失色,已觉大事不妙,惊恐的连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珍德妃素来与玄淑妃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两宫的奴才也是各为其主,平日里少不了争吵。此次若被珍德妃抓了把柄,下场真是不堪设想。
“怎么了,芫芰?”珍德妃曼声问了一句,摆出一副居高在上的庄严样子。
我回她,话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没什么,只是瞧见梓凌宫的几个奴才见了慧成公主,不但不福身行礼,还视作风一样走过,芫芰见她们如此傲慢无礼,态度嚣张至极,只为慧成公主抱不平,想辩驳几句罢了……”
“好大胆的奴才!居然敢连皇上的话都不放在眼里!这就是梓凌宫的奴才们的待客之道吗?”我话未说完,珍德妃的斥喝声已起,显已有不小的怒气。
三个宫娥低着头战战克克的立在原地,身子抖得愈加厉害却不敢出声。
珍德妃细眉一挑,微眯锐眼,厉声又起,“你们好大的胆子啊。不仅见了贵客不知福礼……连见了本宫也不屑行礼了吗?”话音一落,三个宫娥从惊恐中觉悟,发现自己还一直傻傻站在珍德妃面前呢,顿时腿下一软,扑通重重跪在了地上,吓得泪帘溢出,带着颤抖的哭腔哀求道∶“娘娘赎罪,奴婢……奴婢给娘娘请安……”
珍德妃脸一扬,“哼,目无法纪,僭越无礼!给本宫每人掌嘴五十!”
我唇角勾起隐隐薄笑,对珍德妃劝慰道∶“娘娘息怒。何必为几个奴才发火呢,若气伤了身子哪是她们三条贱命可以抵的?”三人一听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哭声像抽搐了似的变得一抑一抑断断续续的,看来已是恐惧到了极点。
看着她们三个的狼狈模样,我笑着说∶“还是不要脏了娘娘下人们的手,免得沾染一身晦气。芫芰代劳便是了。”见珍德妃默许,我回过头,“兰儿,给她们三个奴才们掌嘴!”末了我又语气变重的加了一句,“要好好的伺候……”
兰儿会意的点头,上前煽得一片落花流水……
末了珍德妃扬长而去,倒也与我配合得默契。
慧成公主看得瞠目结舌,却也未加干涉,只是静静立在一旁。我心一想,倒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回来后我睨向兰儿,“可还煽得痛快?”
她面露感激的看着我,“谢谢小姐为奴婢讨回这几掌。”
我没有出席晚宴。只是不想因我而无端的生出一些尴尬的局面,再令郸垣王子难堪。即便如此,却听说晚宴上的气氛也是剑拔弩张,诡异得很。
宫娥们说,晚宴上郸垣王子又提出将我带回郸垣国一事。晏淑当时只是沉沉的望了他许久,然后笑着瞥向皇后,似是随意的问着∶“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别有意味的看着郸垣王子,笑得舒缓,“王子血统高贵,儒雅非凡,英姿绰然,能中意芫芰,是这孩子的福气啊。哀家自是欣然盼许……”
谁成想皇上却是面色一沉,随即脸上浮起虚无的淡笑,凛声缓缓地说∶“皇后舍得,朕可舍不得。”
一句话,掷地有声,惊得四下一片哗然。
皇后被这昭然的一句话硬生生的给梗住,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郸垣王子更是一脸死灰,双目凝着皇上,隐露怒意。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至极。
晏淑问皇后这一举我心已了然。许是今日欠了郸垣王子的人情,自己不好开口直接驳回,欲想让皇后出面周旋几句,好推托掉。谁想皇后却会错了意,又或许是真希望把我送走吧。
晏淑的那句话自然骇人,宴上的人都被惊得不轻。谁曾想皇上会为了无足轻重的一个孩子而断然得罪郸垣国呢。七嘴八舌的宫娥自是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我心里也渐渐生起一丝暖意,又想起皇后那近乎呆板的端庄惊愕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由得暗自失笑。
我抿一口茶,又问宫娥∶“那彗成公主呢?是不是要嫁到邑熙了?”
宫娥有些惊讶,“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啊。敢问小姐是怎么猜到的?”
“呵呵,”我浅笑,“皇上已两次拒婚,若再不迎娶慧成公主,让郸垣国情何以堪,如何下台?”
宫娥们佩服地点点头,“皇上已将慧成公主指给了焐彤王,择吉日完婚。”
“什么?!”我惊呼出声,差点将杯中茶水溢了出去,不可置信的望向宫娥们,她们此刻也正向我循来诧异的目光。遂又镇定下来,这是早该料到的才是啊……
然后我又淡淡的问了一句,“郸垣王子答应了?”
“焐彤王为皇室所出,血统身份都高贵无比。且又至今未纳正妃,皇上也为其忧心几分。慧成公主嫁给他后就是正妃,金童玉女,正好天作之合,郸垣国又岂能拒绝呢?”她们提到焐彤王表情就不经意的兴奋了起来,脸上尽是憧憬。
天作之合……不止是如此吧。他这么做最大的目的就是约制焐彤王日后游遣于后宫,可除了它就没别的了吗?
倒是可惜了慧成公主对晏淑的一片痴心啊。
我冷冷一笑,“退一步而求其次,此次郸垣怕是憋了一肚子火吧……”
“那他们也奈何不得,谁叫他们是小国呢……”未经世事的宫娥撅起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天真的说。
次日郸垣王子启行回国。
我没有前去送行。心里自是想去的,因为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但我此时已站在风口浪尖上,聪明如我,是万万不能再去的。
而我,也只能把这份感激深深藏在内心的深处。
从此以后,我以为我的人生将与他再无任何交集。而他那平静的面容也渐渐遗忘在我漫长的记忆里。
然而多年后,焓禹——这个名字又突然闯入了我的人生。
他那淡定的笑容下又多了一份成熟与沧桑。
我永远忘不了,多年后当他被我的丈夫用箭矢逼仄住而性命垂危的那一刹那……他深深凝着我的眼神里,竟是那样的从容与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