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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去期待,无法实现的承诺 就这样,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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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琨,家里的事务以后就都要靠你了,记住,千万别给家里丢人。”纪琨曾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那时候,哥哥纪玢十九岁,他十五岁。“哥,那你呢?”尚残留着些许稚嫩的纪琨看着哥哥,哥哥的脸上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哥哥要离开家去外面了,所以爸妈也交给你了,记住,别惹他们生气,别让他们难过。”“哥,你不是还说要等着辅导我高考么,现在我连中考都还没考你凭什么走?”“你看你哥哥学习好么?我要是学习好,爸妈又怎么会为我吵架呢?哥哥要去的地方不是学习好的人会去的,你记住了,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去个好学校,将来好继承咱们家的事业,千万别跟哥哥学。”纪玢摸摸纪琨的头发,却被他嫌弃地躲开了。“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动不动就摸头行不行?”“既然不是小孩子了,那还用我辅导学习么?”纪琨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了纪玢下的套,低头一言不发,但还是死死拽着纪玢的胳臂。“你好歹也是个青年人了,别再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哼,言而无信,像你这种人,到了哪儿都一样!”
“你怎么还不走?”是爸。他一脸严肃,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兄弟,“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你仍然可以放下行李,回去找你妈,她就在餐厅里等你吃早饭,你也可以提上东西走出这个门,从此就再也不见。”“不用那么复杂,爸。我既然想好了,就不会后悔,麻烦爸您告诉妈,儿子不孝,不能陪她了。”“记住我说的话,走出这个门,你就跟我纪家毫无瓜葛,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在外头也别提我们的名字,没用。”纪北庸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但那满脸的阴沉告诉纪玢,他正压抑着自己的气愤,或许大早上就发怒对于老年人来讲,着实不是件好事。“知道了,老爷。”“滚吧。”“我这就走,老爷您和太太,还有琨少爷多保重。”提起箱子,纪玢掰开纪琨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入朝阳之中。纪北庸气得一甩手,进了里屋,只留下纪琨一改之前的傲气,把住正要被佣人关上的大门,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
纪琨那时不知道,哥哥是因为什么一定要走出那个家,他也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对于他的离开那样激动,后来,等他再次见到纪玢,他才明白。
那是纪家被牵连进一场泄标事件的时候,当他代表纪家接受警方审查的时候,意外见到了身着警服的纪玢。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父母要动怒,怪不得整个纪家没有人再提起过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纪玢,原来都是因为纪玢进入了和他们完全对立的阵营。看见二十年未见的哥哥,纪琨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样的感觉,二十年,纪玢已经二十年杳无音讯,纪琨一度以为他已经在外混不下去,穷困潦倒最后死在了华清某个街头,可谁料想,他早已成为一个杰出的重案二组组长。“物是人非,纪玢,别来无恙。”没有多年来无数次在梦里的欲语泪先流,当他和纪玢单独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就只是那样看着纪玢,看着自己曾经最佩服的人。
“没想到,你已经能够代表纪家了,不错,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别套近乎,纪组长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别弄那些弯弯绕,我受不了。”“行,”纪玢的表情也随着他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一直都知道家里做的是什么生意,可我不明白,怎么现在连地产方面也要插一脚?”参与地产行业也是纪家没有办法的办法,原本的东家,也就是顾家,早就已经因为顾怀远的入狱变成了一盘散沙,眼看着自己的货就是出不了手,纪家也只能干着急,他们的生意可不是一般渠道能够做得稳的。但是这些话,纪琨是绝对不会告诉纪玢的。“我们纪家想干什么,不用非要告诉您,让您知道吧?资本我们有的是,怎么哪条规定是说我们纪家就不许参与地产交易了是么?”纪琨一脸不屑地看着纪玢,他期待着那张脸有所动容,可是,他失望了。“自然没有,贵公司想要进行什么交易,是贵公司自己的事,我们自然没有说贵公司不许做什么。只是,做什么,都得合规矩、合法。”“您有证据说我们不合法?那您可得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倒想知道一下,这被造出来的证据长什么样。”“纪总,贵公司有在竞标朔江的一块地皮过程中泄标的嫌疑,但目前也只是怀疑,您不用着急。”“哼,嫌疑,你们就听报案人瞎说,就给我们定下嫌疑了?那你们警察办事,真厉害啊。行,”纪琨靠近纪玢的耳朵,“那我就等着,您的证据。”
回到办公室,纪琨气得解开领带扔到一旁。凭什么,凭什么他纪玢能这么若无其事,凭什么他纪玢是这么一副德行,凭什么他纪玢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一丝丝愧疚!妈已经因为他离开的事伤心抑郁而终,可他不知是根本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葬礼当天明明纪琨偷偷告诉了他,可他还是没有去。就他妈当个警察,看把他厉害的,一句句话说的那叫一个正直,好像他们纪家所有人都不正直,好像跟纪家有关联会让他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的,这种人,活该当年被扫地出门!手撑住额头,纪琨越想越来气,他可以忍受当年纪玢违约离家,他可以忍受他二十年没有消息,但是,他不能忍受他那副和纪家毫无关系的样子,那副急于撇清自己的德行,让他只想见他一次就揍他一次。
他纪家是做什么的,曾经华清数一数二的顾家的流水线就是纪家负责的,家里所有的人都在继承这项事业,没有人能置身于外,可纪玢偏要这样,他自以为学了科学规律、人间至理,就急于把自己从所谓不干不净的纪家撇出来,想要独善其身,父母不生气、不难过,又怎么可能呢?更何况,他为了自己快活、为了自己干净、为了自己敞亮,就能牺牲自己的弟弟替他蹚这摊浑水,纪琨思来想去,这么多年的痛苦全都是纪玢离家的举动造成的,如果他没有任性、没有妄为,他纪琨何能过得像今日一般,一切的一切,都是纪玢造成的,他绝不原谅他,绝不!
泄标事件很快就查清了,是纪琨的秘书为了业绩花钱买了消息,纪琨因为管理不善所以被纪家撤去了总裁之位,公司也因为泄标罪名坐实而不能进行竞标活动,一时间,纪家进退维谷。后来,泠业东向纪琨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和泠家合作。在没有第二条路可选的情况下,纪琨毫不犹豫,将一切作为赌注,接受了泠家的邀请。有了泠家的资源,纪家的货不仅卖了出去,还比以前销售量更好了,双方的合作便越来越有默契。原以为纪家终于能安生,可谁知道,泠家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纪北庸本来就身体大不如前,一切生意都只能依靠纪琨,可自从泠家伸出援手,并派来了几个人着手相关事务,纪琨也就放松了心态,整日在外逍遥,丝毫不顾及纪北庸对他的斥责。终于,纪北庸在和他争吵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救治无效死亡,他才真正发现,原来这偌大的纪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人们常说,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关心你的人,就是真正爱你的人,纪琨也这么认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和一直不离不弃的秘书年可觅结了婚。他以为,两个人,一座城,一个家,就是一生,再也不去想纪家的破事,再也不去怀念和纪玢一起的日子,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他没有想到,这样的一生,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幸福,原来就只是一瞬。对年可觅百依百顺,换来的却是一句“你又老又丑,我怎么可能是真的爱你,要不是你有钱,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对泠家的精诚合作,换来的却是因为欠款未还所以整个纪家公司将被抵押给泠家的消息。对纪玢的不再追究,换来的是纪玢潜入公司盗取公司交易信息作为证据,向警局揭发检举纪家所从事的不法生意。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他?他纪琨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爱的女人,竟然只是为了他的钱才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原本情谊深厚的泠家,竟然只是为了吞并他的公司才与他合作;为什么,一直思念的大哥,竟然会做出出卖他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他纪琨这辈子,就得不到一点真心呢?就算是他上辈子有错,那凭什么不罚上辈子那个王八蛋?还是说,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享福?那又凭什么?凭什么这辈子受苦,让下辈子那个东西坐享其成?凭什么啊!
看着办公桌上与年可觅的合照,照片上的年可觅笑容灿烂得像花一样,她亲昵地环抱着纪琨的胳臂,眼中的光彩比太阳还耀眼夺目。他原以为,那是两个人真心相爱的光芒,殊不知,那只是精心算计的一点精光。当初他和年可觅的生活有多快乐,现在就有多悲哀。“哈哈哈……”纪琨突然仰天大笑,“纪琨啊纪琨,你怎么就这么可笑,你单身了三十多年,突然出现个女人你就昏了头了?可笑你对她百般讨好,原以为她能跟你白头偕老,可到头来,只有你一人孤独终老。哈哈哈……你活该,你活该啊!”抱头痛哭,纪琨再也无暇顾及那毫不值钱的所谓形象,此时,他不是威风八面的纪总,他只是一个可怜人,失去了最敬重的哥哥的关心爱护,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的陪伴照顾,失去了最可贵的人生的一切价值。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坐在办公室里还能干什么,公司马上就不是他的了,泠家已经着手进行接管事宜,以前的雇员也多半跟随了新主,因为他,纪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好,没有了就轻松了,没有了,就没人惦记着了,哈哈哈……”纪家的家业算是拱手让给了外人,可是如今纪家的嫡系只剩下他和哥哥纪玢,远亲那边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多半是依旧住在穷村子里,靠种地谋生,这万贯家财,他们就算拿到手上,也无法经营,与其荒废,倒真是不如送给泠家。
“纪玢,纪组长,您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死刑犯?”看着面前消瘦许多的纪琨,纪玢心里着实难过,毕竟是他的弟弟,明明比他小五岁,可穿上那身囚服之后,看起来竟比他这个哥哥老上十岁。“我欠你的。”“您知道就好,把一切烂摊子都留给我,这就是你对我最深的兄弟之情。恕我不能理解。”“我知道当时是我自私了,我是哥哥,理应担当,而不是逃避。”“您现在说这些马后炮,还有什么用?能让我出狱么?能让爸妈复活么?能让公司重新开张么?都不能。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维护人民利益的公仆的人,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么?为了自己,就牺牲别人的人,你这种人,配么?”看着纪玢低下了头,纪琨笑了,“纪玢,我不怨你离开了家,我不怨你这些年没有音信,我只怨你一样,你的自私,直接、间接导致了一个家的毁灭。你不配做我哥哥,你也不配做警察,你不是大公无私的人,你自己清楚得很。别再回局里了,你不配!”
回想着狱中纪琨歇斯底里的怒吼,纪玢心中难以平静,他的确对不起他,是他的离开让他不得不肩负纪家的重担,一切都是他这个哥哥的错,若他要怨,就怨吧。突然想起这件案子的报告还没有写,便发动车子,向警局开去。
吃过简单的晚饭,纪琨正准备在牢房中溜溜食,却听见狱警的对话:“诶你听说了么?今天盘山路那儿有枪击事件。”“又谁跟谁啊?咱们监狱都快满了,不会再来人了吧?”“来什么人呢?影儿都没摸着,就是今儿来探监一警察,回去路上被一顿打,听说怎么着也得十个人开枪,那现场惨的,血肉模糊了都。”“哎哟是么,这么惨啊,那那位是没救了吧?”“你这不废话吗,等刑警到那儿,都死一个多小时了,身边所有东西都没了,盘山路本来地形就不好,那地方要杀人,太容易了,跑更容易,都不知道上哪儿抓去,唉,这位算是死不瞑目了。”“是啊……”
之后的话纪琨已经听不进去了,探监的警察,走的又是回警局的盘山路,不是纪玢,又是谁呢?“纪玢你个混蛋!”一拳捶在墙上,然而那点痛楚根本比不上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我不是让你别回警局吗,你为什么非得回去!”纪玢找到的证据不仅关乎纪家,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也涉及泠家,虽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破解相关信息,可泠家必然不会放着纪玢不管,从他入狱起就知道,警局里肯定有泠家的眼线,他这边宣判了,那边就一定会动手,所以他一直很担心。他是埋怨纪玢,可他毕竟是他哥哥,他怎么忍心看见自己哥哥被残忍地杀害。一切都晚了,都晚了,他不能确定暗中谁会盯着他,所以他压根儿就不能明说,他以为自己一番刺激会让纪玢对当警察、回警局望而却步,可终究是错了,纪玢不仅没有动容,还正好把自己放在了泠家人的枪口之下。纪琨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应该是一种什么心情,他只能不停地捶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的痛轻一些。“纪玢,你个混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哭着坐着地上,纪琨一瞬间苍老,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答应了泠家的条件,恨自己对纪玢抱有怨恨,恨自己带着纪家一步步走向毁灭,如果说自己年少时期的痛苦是纪玢给他的,那现在的一切后果,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爸,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哥,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就这样,纪琨重复了这两句话一整个晚上,一边哭,一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