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待》袗襦

7、一生眷恋，醉里婵娟，谁还是当时少年

　　朔江不愧是华清最美的小镇，即使心中烦闷，走在路上，美丽的景色也多少会让心情缓和下来。虽然身处喧嚷，但朔江特有的南风，带着一缕缕绮兰花的芳香，伴着些许朔江的潮湿气息，迎面而来，也能给人心灵上的平静。
　　本是如此完美的景观，却有一个人与之格格不入。虽然是西装革履，但头发蓬乱，双眼无神，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犯了毒瘾的表现，而这个人，就是安衡。街上的人，无一不是绕开他快速离去——这样穷途末路的人发起疯来，破财还好说，就怕有的人舍不得那点钱，给自己和身边儿的人招灾。
　　看到周围的人自动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安衡心里一阵恶心：就因为他姓安，曾经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攀上他，整个朔江，无论哪条道儿上的，谁见了他姓安的不得客气，每回在街上，走几步就一伙人来打招呼。这才几年，安家不行了，被泠家吞了，那些狗腿子就转向泠家了，现在好了，这堂堂的朔江，街上认识他的人竟然都没有了。泠堃征，不愧是泠堃征，比他老子厉害不知道多少倍。
　　用力吸了吸气，仍然觉得浑身乏力，得快去找点东西垫补一下。自从十四岁吃了那一片药开始，就再也没停下来过。家里不是没想过帮他戒掉，可又不舍得把他送进戒毒所，为了面子，也不能送。本找过方谦调配安慰剂，可那东西的滋味怎能满足一个瘾君子。背着父母，拿着钱，十六岁的安衡便已开始在各种溜冰场所纵横。方谦把他送到戒毒所待过一阵，效果卓然，后来在检查员的担保下，他离开了戒毒所。可谁也知道那种瘾，是断不掉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复吸。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真正责怪他，所以，愈演愈烈，他几乎成了一个只能靠着溜冰活着的人。离不开，也不想离，冰已经是他的命了。
　　还记得那天提到泠堃征时顾冰的惊讶，看来她是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因为吃醋，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当年为他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那一片药，正是泠堃征教唆他吃下的。不过是脸颊上的一个吻，却为他带来了此生的万劫不复。顾冰，提灯而来，携魂而去，而她自己竟未察觉到半分，真真是让人爱恨不能。
　　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栋爬满青藤的石屋。开门的女人一见是他，就一把将他抱住：“衡哥，你得救救我，救救我。”推开女人，在柜子里翻来覆去，却没找到自己的“精神食粮”，立马红了眼，抓住女人的衣领：“我的冰呢！冰呢！”“雀笼的掌柜来过了，他说……他说，要是咱们再不给钱，他就把我送去卖……”“这我不管，我的冰呢，给我！”梨花带雨的女人被他愤怒的样子吓到了，但又很快镇定下来：“衡哥，你救我，你答应救我，我就给你。”“哪儿那么多条件！我让你给我，你他妈就乖乖地拿过来！别他妈跟我废话！”狠狠地掴了女人一巴掌，安衡的瘾开始发作，躺在地上打滚。“衡哥……求你了，我不能被他们带走，我已经有你的孩子了，我不能去卖，我不能去卖啊！”跪在地上，女人苦苦哀求。可安衡现在哪里听得进去，毒瘾已经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再等下去，他非疯了不可。“你他妈拿来！拿来！”对女人毫不犹豫地拳打脚踢，他真的受不了了，以前是看这女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懂事才养着她，怎么偏偏他生死攸关的时候，这女人这么不听话。想都没想，一脚踹在女人的肚子上，只听一声惨叫，满地都是血。可此时的安衡哪里有工夫在意这些，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存在她这里的冰。哆嗦着在她身上翻找，总算是在口袋中找到了一包，颤颤巍巍地打开，鼻子凑过去，拼命地吸着。终于，过速的心跳缓了下来，身体也停止了颤抖，一双迷蒙的眼缓缓闭上，享受着身体和大脑自由放空的曼妙感觉。这东西就是这么神奇，二十毫克，就能让一头猛兽，羽化登仙。可也正是这东西，从十四岁开始，整整毁掉了他之后十三年的光阴。花钱，对于他来说，那是小事一桩，可曾经在戒毒所里，戒断反应来临的那一刻，疼痛，惊厥，癫痫，止不住的震颤，甚至一把塑料尺子，都能成为他自残的工具，撞墙，狂吼，焦虑，失眠，他真的受不了了，他以为自己，几乎就要去自杀了，可那一刻，又是顾冰救了他。
　　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出现在眼前，看着他在监牢中一下下地拼了命地伤害自己，那好听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从自杀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清楚地记得，她说：“一个男人，没有自制力，没有人看得起他，不如死了算了。”他不想被她看不起，因为她是特别的女人，是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可泠堃征喜欢她，所以当看到十二岁的顾冰因为安衡比赛优胜而亲吻他脸颊的时候，当他们都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他便被泠堃征生生灌下了人生中第一枚□□。恨么？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对顾冰，有恨么？怎么会没有，只是一个吻，却毁了他整个人生。但这种恨，很复杂，她什么也不知道，理应被原谅，可偏偏是因为她，自己才走上这条不归路，安衡真的很矛盾，他自然是喜欢她的，可如今，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对待她，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镇定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地上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女人已经昏迷不醒，那种血量，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不过，保住了有什么用呢，他的孩子，不是谁都能有的，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从始至终，这个女人也只是他的一个用品而已，就算自己再怎么恨顾冰，能接受的女人，始终也只有她一个。安衡，你多可笑啊，你为一个害了你的人工作，还惦记着他的女人，你这辈子，没毒品，也失败。
　　笑着走出房间，直射来的阳光有些过于明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是了，自己是一条从缝里爬出来的泥鳅，见光，注定是要灼伤自己的。摇摇头，回想自己脑海里蹦出的念头，安衡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个诗人了。捶捶自己的脑袋，自己问自己，安衡，你什么时候这么感时伤景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才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自己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缓缓向前走。可他没有看到，身后有一个人，对着他，举起了枪。
　　眼前一片漆黑，安衡有些恐惧，他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白天街道上开枪，但他知道，他此时的处境，十分危险。“安公子，别来无恙啊。”这声音，是江鄀钊，“我家老头子让你找的东西，都找到了么？”“如果我找到了，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绑着我么？”江鄀钊干笑几声：“安衡，我没空跟你扯淡，既然你有那份儿恨，你就不应该手下留情。你对那怀孕的小丫头都不手软，怎么偏偏让你绑架一个顾冰，那么难呢？”“顾冰是泠堃征最重要的人，她身边有的是他派的保镖，我哪有那能力下手。”“安衡，你能不能，我其实不在乎，我只想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泠家，彻底崩溃。绑架顾冰不行，也无所谓，那你好歹把资料给我带回来啊，也没有，你还想不想在这朔江活了？嗯？”用手中锋利的小刀拍了拍安衡的脸，江鄀钊冲他挑了挑眉。
　　“江少爷，我当然知道我接的是个什么活儿，我也知道江震要什么，可我不得不说，你们江家的信用，不如泠家。所以我得走一步看一步，市场对于我来说，不重要，人这一辈子，命才是最重要的。”“就你？都毒吊子了，还有命么？我真得提醒一下安少爷了，您那剂量，什么也救不了你。”“江家之所以要我帮忙，不就是因为现在泠家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你们手里的好货都出不了手，心里痒痒吗。您大可放心，资料我已经弄得八九不离十了，只要您有点耐心，我保证，能让您在想看到它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弯下腰，江鄀钊看着安衡：“可我，和我家老头子，现在就要。”“您这样可不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果把我逼得太紧，你们就不怕，我做出什么事儿来？毕竟瘾一上来，就不认人。”“急了谁都想咬？我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这么疯的狗呢，果然安家的，就是特别。”“您也不用变着法地骂我，我不吃这一套。”安衡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您且等着，最多三个月，我会亲自带着您要的东西，双手捧着送到您府上。”“最后一次了，姓安的，就三个月，下一次，咱们可以好好坐下聊聊，或者是，送您登仙，一切，看您。”
　　双眼再次被蒙上，安衡坐进了一辆车里。“安少爷，好走。”江鄀钊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随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安衡仔细听了一会儿，就知道了是哪款车。没想到自己能享受这种高档车接送的待遇，江鄀钊出手，还真是随意。说来还真是惭愧，自己除了耳朵，没有一处好用的，也正是这耳朵，让他经过了简单的计算，就知道自己的地理位置了。江鄀钊一定不会知道，若想隐匿行踪，最好的做法不是蒙住他安衡的眼睛，而是把他的耳朵堵住。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真出了事，那这道保命符，足以让警方对他刮目相看。
　　到了地方，身边的人解开他手上的绳子，一脚把他踢下了车，而后扬长而去。一骑绝尘形容车虽然不太恰当，不过这种好车，偶尔用一用想来也没什么文学大师反对。安衡笑笑，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扔在地上。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说来也奇怪，经历了刚刚那一遭，他不仅不着急，心里还有种名为愉悦的东西，想想江鄀钊愤怒的双眼，他就愈发舒畅，看到别人不顺心，他就开心，这是除了冰，能让他愉悦的唯一一种东西。
　　走进清明街24号，屋内的陈设让他再次有了家的感觉，如果自己没有上瘾，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是自己先遇见顾冰，可能现在，和顾冰相视而笑、举案齐眉的人，就是他了。苦笑着坐下，打开桌上的电脑，安衡感到一阵窝囊，他的一切都被那个人毁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不仅要赔笑，还要为他工作，还要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只为让顾冰对他另眼相看。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玩么？安家已经快被他败光了，公司业绩也越来越低，女人，到手的自己不喜欢，没到手的，这辈子可能也握不住，安衡，你活着，有意思么？“一个男人，没有自制力，没有人看得起他，不如死了算了。”顾冰这句话又出现在脑海里，安衡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是啊，自制力，如今他活着，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自制力，是为了不让顾冰看不起，是为了，让自己，看得起自己。泠堃征，你毁了我这辈子，我也就，送你一份大礼，让你剩下的半辈子，都用来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