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待》袗襦

6、一望风月痕，一蓑烟雨尘

　　睁开眼，四周全是白色，刺目扎眼的白色。周遭消毒水的气味分外刺鼻，使他皱了皱眉。臂上枪伤未愈，隐隐作痛，不过，有痛感，倒证明了他还活着。想抬手时才发现，双手都被手铐牢牢锁在病床的挡板上，那帮警察，还真把他当做重要的嫌疑犯对待了。
　　是怎么昏倒的呢？后脑有些疼，看来是被人打晕的了，可怎么好好的，就被人打了呢？
　　依稀记得是顾冰一早叫他陪着去了一个工厂，那个工厂，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普通的面粉厂，规模不算大，人员也经常不足，可是内部人员都知道，这里，是公司主要的流水线，外场做面粉，内场做白粉，而且内外场的工人互不往来，甚至他们都不会知道，这里除了他们所在的厂房，还有其他的。所以，如果不把每一个厂房都翻遍，是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感慨着这里精巧的设计，陆溪峤扶着顾冰，正要坐下歇息，顾冰突然说道：“小乔，我们公司有叛徒。” “叛徒？为什么会有叛徒？” “上次的交易，事先明明已经进行过很多次试验了，每一次都安然无恙，可偏偏正式交易的时候出了问题，你说，这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些？”“那，会不会是警察早就发现了，然后前几次是故意放水的？”“就算是这样，他们也需要一个了解内情的人帮忙，否则你觉得如果没有公司里了解着这些的人向警方告密，那些只会吃饭的蠢货怎么可能发现的了？”“倒也是……那是不是以后就得小心了？”“废话。”突然，顾冰面向他，盯着他的双眼，“别让我发现你参与，如果你要是叛徒，或者卧底，我会用比对别的人更残忍百倍的方式折磨你，但你不会死，至少在我尽兴之前不会，所以你大可以试试，这种折磨，我只是发明了，还没有试过，你可以做第一个，怎么样？”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冰的脸一直是没有表情的，那双眼睛也空洞非常，“你应该感到荣幸，毕竟我的东西，你能第一个欣赏并且亲身体验，那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话毕，那张脸瞬间变化，又成了娇媚的女子。“冰姐……你刚才真的很可怕。”“不可怕点，怎么吓唬小孩子呢？要是我连小孩子都唬不住，我还怎么管公司啊？”微微一笑，揉揉陆溪峤的头发，“胡撸胡撸瓢儿，吓不着。你说你这么胆小，在公司里还能待得下去，真是不容易。”
　　一个工人模样的人端着托盘前来，毕恭毕敬地向他们二人鞠了躬：“二位请用茶。”顾冰点了点头，那人正要退下的时候，顾冰却突然说：“隋子方，抬头。”那人抬起头，竟然真的是隋子方。“我就知道是你，看你那永远也改不了的走路姿势，没别人能和你一样。”“您果然眼神儿好，记性也好。”隋子方从来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永远都用那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来对待每一个人，但是这说出口的话，就因人而异了。“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还是早些回家吧。”“回哪儿去呀？找你们泠总玩？可别了，他一点都不好玩，再说了，你们泠总后宫佳丽三千，你干嘛总是盯着我啊？”顾冰站了起来，靠近隋子方，最终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顾冰的手摆弄着隋子方的衣领，人也向前倾，毫不在意隋子方身上的工作服是不是干净：“莫非，隋大队长，喜欢我？”隋子方身子一僵，竟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您这样，会加深误会的。”“哈哈哈……那我懂了，你喜欢泠堃征，是不是？”顾冰笑得前仰后合，“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没想到这么深厚啊。隋大队长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哈哈哈……”“您不要瞎想，我忠于泠家，自然也就忠于泠总。”“要不是因为他，你肯定不会想管我，所以啊，承认吧大哥，你就是喜欢泠堃征，哈哈哈……”“您说的前半段都很对，但我真的不喜欢男人，所以您还是把这想法，扔了吧。”看着隋子方仍然不辨悲喜的脸，顾冰撅起了嘴：“真没劲，算了算了，你回去跟泠堃征说，说我喜欢你，隋子方，然后你问问他有意见没，下次见面告诉我。”在顾冰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的时候，两个男人明显都愣住了，隋子方虽有面瘫脸伪装，但仍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体的微颤，陆溪峤就更不必说了，直接从椅子上起身，死死盯着隋子方。“隋队长好像不情愿被我喜欢，这样可怎么好啊，我心里很难过的。”“您的话我会转告，但还是请您尽早回家，直接和泠总谈。”转身离开，顾冰噙着笑，大声喊道：“记得告诉他你不喜欢我，省得他吃醋！哈哈哈……”
　　“冰姐……”还没问出口，警报突然响了起来。这让顾冰和陆溪峤都有点懵。“怎么回事？”“我早说了，有叛徒，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那冰姐，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跑啊。”两个人用尽最大的力气向工厂后门跑去，可没想到这隐匿于深林中的后门愣是被警察发现并派人把守着，惊动了警察，二人虽在林中，依然难逃。“冰姐，你走吧，我拖住他们。”看见远处的隋子方正向他们跑来，陆溪峤暗下决心。“那怎么行。”“你快跟隋队长走吧，我自会想办法脱身。”看着顾冰犹豫再三，最终十分不舍地和隋子方消失在树林中，陆溪峤放下心来，站在原地，等待追来的警察。“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闭上眼，陆溪峤笑了，警察的体能比他想象的赖多了，这么半天才赶上来，早知道来一段更有意思的诀别了。
　　然后，他就坐在了前往警察局的车上。一左一右两个警察，一男一女。中年女警察在给他铐手铐的时候，惊讶地看了他好几眼，那眼中好像在说“看起来这么老实的小伙子竟然会犯罪，世道真是变了”。男警察一脸的不耐烦，看起来就像是出一次外勤就如同要他的命一般。这样的人，陆溪峤心想，也配做警察？
　　警车晃晃悠悠的，陆溪峤胃里一阵难受，可任他如何用表情来表示自己的难受，两位警官没有一个搭理他，可能是觉得他在耍什么花招。“二位，我晕车，能不能先停一会儿？”“我还晕车呢，不还得照样出来抓你么？我说什么了？小兄弟，认清自己的处境，你现在在我们这么谨慎的警察手里，你觉得你能用这种方法逃跑么？”男警官的语气十分不屑，一副“别耍小聪明，我早就把你看穿了”的样子。“大哥……”终于是翻涌而出，本打算跟男警官说话的陆溪峤自然是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送给了他。“你！”新洗的警服就这样被弄脏了，男警官登时怒火冲天，“你就是成心的！”“大哥，我是不是早跟你说了，你不信，我也没辙呀，这玩意儿又不是说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
　　车被迫停下，女警官一脸嫌恶地处理污物，男警官则继续咒骂。这两个人，还人民公仆呢？就这素质，他陆溪峤能顶十个。而就在此时，陆溪峤注意到了一丝异样。三辆警车，独他们这辆的驾车警察是便衣，而且，自上车以后，他就没有摘下过帽子。现在车上只有他和这个人，而那人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证实了陆溪峤的怀疑——那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它对准了陆溪峤的心脏，而出膛的子弹，直直打在了靠近心脏极近的左臂上。可脑后此时也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陆溪峤眼前慢慢模糊，重重倒在座椅上。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可他还是想不通，车上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后脑是如何被打的。若非那个位置一直作痛，他恐怕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门外有个人一直在踱步，听到动静立刻进了门。抬眼一看，是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姓名？”“陆溪峤。”“年龄？”“二十三。”那只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年轻，就干这个？你父母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不好意思这位警官，我父母都死了，亲人也都死绝了，没人养我。”“……那你也应该对得起祖国吧，你能长这么大，没有人照顾，那必然是受到国家的保障……”“还是不好意思警官，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国家有保障。这么多年了，都是捡垃圾长大的。而且，警官，我得更正您一个错误，我挺对得起祖国的呀，我一不偷二不抢，也没做过军事间谍，我是真的良民。”“倒腾毒品，就是良民？”“哎哟警官，您这说什么呢？我就是一跟班儿，人家老板让干啥我就干啥，我哪儿知道那是什么生意啊！说起来，要不是我们老板，我还得捡垃圾呢。所以啊，在您说的对得起祖国之前，我得先对得起老板。”“执迷不悟！”那位警官气得拿笔的手都在抖，双眼充斥着“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以及气愤，“你为了你的老板，就能随意牺牲华清数万人的幸福吗！你为了你的老板，就能不分黑白昧着良心做事吗！”“警官，你声儿太大了，别的病房该有意见了。”恨铁不成钢，娄警官彻底放弃了对眼前这个不知悔改嬉皮笑脸的人的思想教育，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陆溪峤躺下，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却浮现了顾冰的脸。“冰姐……”不知道你逃出去没有，不知道你和泠总怎么样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想到这里，自嘲一笑，你算什么东西，冰姐心里是谁你不知道么，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关心你这个傻小子。更何况，陆溪峤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个司机，肯定是公司派来杀他的，被捕，这种结局倒也常见，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也值得公司下本。本来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被抓了，还能怎样？可偏偏心中还惦记着顾冰，还奢望她顾念情分，帮自己一把，终究是他想多了，认识不过两年，哪儿来的情分。可是，想到自己以后可能永远也见不到顾冰，鼻子就一阵泛酸。那样的美人，有谁不动心呢？可惜，她是那么可望不可即，自己恐怕永远也只能是在地上仰望她的人之一。“陆溪峤啊陆溪峤，你真是厉害，到了这种地步还只想着女人，你说你能干点什么。”摇摇头，闭上眼睛，不知道出了院，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你说什么？没成？你是废物吗！”气的摔了手机，泠堃征扶额坐下，在警察手里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偏偏最近所有不顺的事情都赶在一起了，一个老道的“执行者”竟然失手了。偏偏是这个陆溪峤，自从他成了顾冰身边的人，公司就没消停过，一定是他，卧底，一定是他。
　　“泠总，”象征性敲了敲半开的门，顾冰走进房间，“一看您这脸色，就知道失败了。”“我明明说过，今天的事你不用出面，你为什么非要去？你要是被抓了，所有人都会认为那厂子跟我的公司有关。”而且，我该怎样才能保证自己不冲动，不盲目地去救你？“我敢去，就说明我想好了万全之策，你不是一直怀疑小乔是卧底吗？那我就把他送到他的老家，看看那些人认不认他，他在监禁期间有任何动静，我们都能知道，从而就能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卧底。”“眼下只能如此了，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哪儿能呢，怎么说我也是咱们公司的一员，命都拴在上头了，再怎么着，也不能伤害自己的利益啊。”“冰儿，你一定要这么生分么？”泠堃征的眼神明显很受伤。“哈，什么叫我生分啊，泠总，是谁先张口闭口都是顾经理的？难不成是我自己叫着玩么？泠总，虽然我那天拒绝了你，可你毕竟是个大男人，也不能这么小心眼儿啊。”上前，踮脚，在泠堃征的耳边道，“你肯定知道我喜欢你，但是，协议就是协议啊，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