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待》袗襦

4、应一顾摧城，再顾摧万甲

　　“……计划了这么久，不容有失。”“是！”见隋子方拉着行李箱退出房间，顾冰才推开半开的卧室门，来到客厅。“冰儿。”被顾冰从身后抱住，泠堃征仅剩的一丝烦躁也烟消云散了，握住那双小手，闭上了眼睛。“今天之后，就能休息一阵儿了吧？”“嗯，到时候，我带你去琨溪划船。” 琨溪，华清市的主要径流，可谓是“急湍甚箭，猛浪若奔”。“还去琨溪划船，淹不死你。” 顾冰想想浪花中泠堃征呼救的样子，笑出了声。“你笑了。”泠堃征转过身，捧起顾冰的脸，认真道，“已经很多天没听见你的笑声了，想逗笑你，好难啊。”“还不是你气我的，要是没人气我，我才不板着脸呢。”“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气你，我该宠着你，事事都以我的冰儿为重。”顾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最终没有说出来。泠堃征心上一动，低头，吻了上去。
　　然而没过多久，隋子方就打来了电话：“泠总，厂子里有埋伏。”泠堃征面色一凛，怎么可能，三次试验都没问题，怎么偏偏交易的时候出了事。“怎么知道的。”“已经能看见身体素质不一样的工作人员了，那肯定是警察伪装的，能看出来腰里别了东西。”“你们现在撤。买家那边我找人处理。” “好，我们现在在外围，还没进去，正准备撤，就是跟您打个招呼。”“要安静，别让他们发现。”“是。”
　　挂了电话，泠堃征叹了口气。顾冰拍拍他的肩，坐在他身边：“要么是对方钓鱼执法，要么就是有卧底。”“现在一切还不明朗，我们撤了，买家那边，不太好弄。”“这样吧，我去试探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梗。”“不行，我会派人处理的，你不用亲自出马。”“那我希望你能处理好，别留尾巴。”顾冰异常冷静，掏出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火，“对方是老买家，应该不会有问题，大概公司里的人，要彻查了。”
　　“知道今天的事的，只有五个。隋子方带着两个人押送，两个负责接货交易——”泠堃征把顾冰叼着的烟取下扔掉，“女孩子，别抽烟——如果说他们几个都没问题，那就只剩你身边那个，他跟着你，自然也听过咱们的计划。警察、江家人，无论是哪个，他都只有死路一条。”“你说小乔？不太可能吧，他看起来那么傻，不像是那种精明的人，能事事周到。”“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他就是借着这股傻劲，才在公司留了下来。这样吧，这几天你先放着他去，随口透露点消息给他，看他有什么动静。”“又让我做坏人啊，你这样可不行，之前的事情因为我，有好几次都死了人，你知道公司里很多人都说什么？他们说我就是那提灯的女鬼，和哪个男人一起，哪个男人就得死。”“都他妈胡说八道，哪天让我听见了，非教训教训他们不可。这帮人，比女人的话还多。”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女人，话多？”抬眼，看着泠堃征，顾冰虽然是笑着，但泠堃征能感觉到其中夹杂着不快。“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我巴不得你多跟我说几句话，每天你都不屑理我，我很难过的。”“这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吗，您这日理万机的，我哪儿敢给您添麻烦啊。”“别闹。”再次抱住顾冰，头搭在她的肩上，在颈窝蹭来蹭去，像一个撒娇的孩子，“你再给我讲讲，那个提灯女鬼吧。”“女鬼有什么好讲的，你妈妈小时候没给你讲过么？再说了，我怕讲完，某个人夜里害怕的睡不着觉。”“不会的，家里有你呢，那些女鬼看见你肯定自惭形秽，怎么会来呢？冰儿，你就给我讲讲嘛。”无奈地摇摇头，顾冰实在是拿这个会撒娇的大龄智障儿童没有办法：“好吧，那要是我讲的不好，不许闹。”“嗯！”躺在顾冰的大腿上，泠堃征一脸期待。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华清市华清镇的月湖畔。某朝，有乔生，元宵灯会夜深人静之时，见一丫鬟，持牡丹灯笼，后随美人，乔生唤之入室，问询后知，女子名箬，字丽筠，州判之女，与丫鬟居月湖西。此后夜来晨去，半月有余。邻翁因夜时谈话声起疑，穴壁窥之，见一红粉骷髅与乔生坐于灯下。翌日邻翁告乔生，乔生心中害怕，往湖西，偶入湖心寺，见后院停有棺木，有“州判女丽娘之柩”字样，柩前挂有与丫鬟手提一模一样的牡丹灯笼。乔生不敢回家，找来法师除妖，道士授以道符悬于门及床，并叫他不要去湖心寺，一月余平安无事。然而，乔生终难解日夜思念丽筠之苦，一月后因到湖西访友，酒醉回家，取道湖心寺归，径入寺中……经年，邻翁不见乔归，寻至湖心寺，见灵柩外露有乔生衣裙，开棺后才知乔生死久矣，遂将乔生与丽筠棺木葬于西郊。事后，每逢云阴月黑，往往见乔生与女携手同行。
　　这故事，父母一定会讲给孩子听，尤其是男孩子，告诫他们不可误于美色，可泠堃征此时要听，是为了什么呢？
　　“冰儿……”睡得迷迷糊糊的泠堃征醒来，看到一脸凝重的顾冰，突然就清醒过来，“是不是查出来了！”“还没有，是警方。”“警察？他们知道些什么？”猛地坐起来，泠堃征按住顾冰的肩膀，“谁通知你的，谁告诉你的，谁说的！”“你冷静一点，警局局长打电话到公司，说是在一个废厂子见着了咱们公司的人，问问咱们，是不是前一阵儿携款潜逃的嫌疑人。”“对……前一阵那案子……”长舒一口气，抱紧顾冰，“我怎么给忘了。”“不过，你也别太放心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谁知道在威逼利诱下，他们会说什么。做好心理准备，最近的日程安排一定要稳妥，绝对不能有纰漏。”“放心，有你在家，我哪儿也不去。”“谁告诉你我要在家了，我回头带小乔去附近玩一圈，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呢，你就别把我算进去了。”“又跟他？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嗯？”泠堃征死死地盯着顾冰，等待看她在听到那小子的名字时不一样的表情，可是，几乎毫无波澜。“你有病啊，那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孩子，你会喜欢一个小孩子么？别闹了。”摸摸泠堃征的头，顾冰笑了一下，“对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出现了。我们有协议的，你可记住了。”“可是冰儿……”“没有可是，如果你能做到，我也一定会说话算话。如果你执意违反约定，那我也只能不仁不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明明早就答应我要嫁给我，我至今都不能理解，当初你提这份协议，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女人做事，用得着原因吗？”“你虽然是女人，但你很理智，从小，你比我，甚至比有些大人更冷静。所以你做事，绝对不会没有原因。”
　　“那你还真是错了，”顾冰拢拢头发，“我写这份协议，重点在哪里，你不知道么？那么多条款写的那么多钱，你不纠结，我也不贪恋。可唯独那条，至关重要，以至于可以左右公司的那一条，我无非是想看看，在你心里，什么更重要。我也得到了答案，在第一时间。我给了你两周时间考虑，而你不假思索，在收到文件的第二天，就给了我回复，给了我一个，对我们两个都再合适不过的回复。”“你明明知道，当时如果没有你，公司岌岌可危，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放下别的东西来维护公司的利益。”拉住顾冰的小臂，泠堃征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有了一丝恼怒。
　　“是啊，事事以泠家、以公司为重，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是我高看自己了。”“冰儿，你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你明知道我两样都舍不得，可你偏要这样对我……”“所以你也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这样对我一次，是么？”“冰儿，你对我这么残忍，心里就好过了，是么？”“是啊，”顾冰笑着点头，“我一向如此。你也说过，我很理智，很冷静，所以，交易就是交易，我不会允许任何违反协议的事情发生，这样做，公平。”
　　“冰儿，我知道，你是从小缺乏安全感才一次次试我、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就是个傻子，如果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如果我真的相信了你每一句话，我现在根本就不会再将重心放在你身上，甚至，我都会试图放弃你，忘记你。这样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了？”“泠堃征，你要记住一点，我这个人，敢做，敢当，即使像你说的这样，结局是我一手造成，我不会有半分怨言。”
　　“顾冰！”顾冰可以看见，泠堃征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指关节已经被攥得发白，“我很想知道，是不是我们之间，不，是不是，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认真？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所以你不在意，不在乎，不关心，不思考，那我很想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我们一起长大，可以算是玩伴，我们一起上学，可以算是同学，我们一起工作，可以算是同事……”“我不要这些！”泠堃征重重地喘着粗气，顾冰知道，他已经真的生气了，“你知道我问什么，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些东西，我只要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你爱不爱我！”“这些重要吗？”“你回答我！”“喜欢，爱，然后呢？接下来的问题呢？”轻描淡写，泠堃征真的不能相信，为什么自己纠结了这么久的事情，顾冰可以如此随意、自然，她都不会感觉到痛么？
　　“泠总，你要明白一点，协议生效之日，就是你我情断之时，所以，就算我喜欢，我爱，也不能违反我的原则，你在我和公司之间，选择了公司，那我也在原则和你之间，选择原则。这很公平，不是么？而且，我说一句实话，泠总你所坚持的，只是一种执念，你觉得你从小就喜欢我，所以你才喜欢我，你能明白么？这不是喜欢，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你拥有我，你就会发现，所谓的喜欢，一点都不剩，与其让你那样抛弃，不如让你，毕生追求。”
　　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女人是如何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泠堃征身心俱疲，她再次让他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还能这么冷静。“冰儿，即便是追求一生，我也甘愿。”自嘲一笑，坐在沙发上，“我竟然开始羡慕乔生了，就算是死，也和心爱的人死在了一起，可我，活着，也不能靠近你半分，何时，何时我才能，才能拥有你哪怕只是一瞬呢？”
　　“你不会是乔生，我也不会是丽筠，无论是生是死，我们，没有结局。”门关上，只留下泠堃征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