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公子绝笔

36、第三十五章：枕梦惊魂

　　天下第一楼乃扬州最大的酒楼，饭菜好吃是其次，重点在楼中高台常年有先生说书，精彩绝伦，打破了千百年“食不言，寝不语”。的养生之道。

　　因此，达官显贵以及书香门第鲜少有人出入此地，以江湖人士居多。

　　也有些官僚人员抵不住外界好口碑，为里头美食倾倒者，拉不下面脸亲自驾临，便找小厮偷偷打包回家解馋。里面虽鱼龙混杂，却是井井有条，开业至今从未出过章乱，朝廷忌惮多年，妙招用尽，屡试不爽。

　　枕梦殿在天下第一楼后院东北方，孤墅一楼，景致非凡，虽处繁华地段，人烟稠密，却能闹中取静，有若寺院禅居。但，这琼台雅楼需是有身份者才定得着，有了身份还得看掌柜接不接这生意。

　　幽冥教主乃江湖大人物，他若来天下第一楼，必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不说宾客爆满，也绝对座无虚席，偏生今日同往常毫无差别，半点大神降临的气氛也无。

　　可见那大掌柜同二当家把消息压得很严实，一丝风浪也没透出口。

　　冷终命还是带着他那见外人千百年不摘的面具，唯一不同是不像从前那么素朴单调，一眼望去，金灿灿，明晃晃，珠累累，花里胡哨尤为打眼。二掌柜李百去向来是个稳重之人，却也抵不过好奇心多看了四眼，害得大掌柜少卿公子同他撞了四次肩。

　　有道云事不过三，幽冥教主那暴脾气肯定忍不了，果真就冷寒如冰甩脸子道：“看够了么？二位不必优待于我，也用不着亲自招待，我同天花阁主一不涉黄、二不涉黑、三不涉政，闲话几句便散，你们只管放宽心。”

　　大家皆是明白人，话不需说透，自都心照不宣。

　　就闻少卿公子笑颜如花道：“此‘三涉’若江湖任意之辈犯之，我天下第一楼绝不留活口，不过嘛，您这等身份自是另当别论。”

　　冷终命不屑冷笑，饶有兴致问：“本君委实好奇，我是哪一点值得你等这样看得起？”

　　李百去慷慨赞扬道：“武功，实力，地位，名声，任何一样都值得江湖群雄敬仰看重！”

　　冷终命冷脸挑眉道：“可在诸多正派名流眼里，我幽冥教同无间地狱一直是邪门歪道，不入众君法眼，怎生配得起‘敬仰’二字？怕是阁下多礼抬爱。”

　　少卿公子浅笑道：“何必如此谦虚，幽冥教的名声早在这几年翻云覆雨、扭转乾坤，除却那些要守清规戒律的正派门道，没人敢正大光明说幽冥教一句不是，大家是口服，亦是心服。”

　　冷终命慢饮一杯茶，丝毫不觉荣幸道：原来，“敬，同怕，在你们眼里，都融为一体了。罢了，天花阁主怎的还没来？”自言自语，“我不愿等人，这点她不清楚么？”

　　李百去拉着少卿公子往殿外离去，留话道：“人早来了，不耽误二位交谈，有事摇铃，随传随到。”

　　真是静，饶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境界。

　　幽怜是提着衣裙从楼上仙姿缭绕下凡出场的，花颜月貌，妖娆婀娜，摄人心魂，直把冷终命狠狠震惊了一番。

　　冷终命觉得，眉骨被江湖封为百媚艳生，的确名副其实，男子里头那样儿的妖艳绝色百不一遇，可在女子里头，她天花阁主绝对艳压群芳，无人可比！

　　幽怜为着见冷终命，两日前便歇脚在枕梦殿，激动得寝食难安。

　　知道那个自己心心念念忘不了的人走进大殿，她整颗心都要蹦跳出来，一个人在楼上胡思乱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他等等。他不爱等人，她幽怜又何尝不是如此，可知等着见他这一面，她等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前，虽是自己用计骗了他，可她对他的心意却没有半点参假，是算计了，也付出了，十四年的惩罚，也够了。

　　紧张同激动都装在心里，她有她的骄傲，她幽怜从不卑微对人，于是她摆出一贯作风，衣袖一扬大大方方坐在矮案前，魅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很意外，你来了。”

　　十四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没新意，落俗套，幽怜不禁腹内自嘲。那些心里演练了千千万万遍的言辞终究无一出口，最终倒讲了句无关痛痒之语。

　　对面沈默中的男子似乎正抬眼看她，隔着面具虽看不清他瞳孔里炙热的火温，但那种全部目光聚集在她一人之身的触动，她感受到了。

　　冷终命到底还是慌张了，内心似吊桶打水，强做镇定别开眼睛灌了杯茶，好半晌才似笑非笑道：“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幽怜摆正坐姿激动无比道：“我不好，念你成疾，药石无医，你打算怎样补偿我？嗯？”

　　冷终命吞吞吐吐憋了两字：“抱歉。”

　　幽怜一脸受伤望着他，蹙眉苦涩笑问：“抱歉什么呢？算不清你我之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可是冷终命，你扪心自问，我其实没有对不起你。那时你说过你不怪我，可你却躲着我一十四年不相见，你好狠心。”

　　冷终命支支吾吾：“我……我，我也很想你。只是，只是不知该怎样面对你，那时年少轻狂，负了你，实在抱歉。”

　　幽怜苦涩望着他：“你对我，就只有抱歉吗？你该知道，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你是辜负了我的深情，但我猜，你定是有苦衷对不对？”

　　这回冷终命答得很干脆：“没有，总之，就是我对不起你。”

　　幽怜终于翻脸了，拍案起身，端起一杯茶往冷终命脸上泼去，似带火烧燎原之腔冷笑道：“冷终命，你比十四年前更可恶！”

　　她大笑咬牙：“你高傲什么，从前不将我放在眼里也罢，时至今日，还是这副德性，我恨死你了！”

　　冷终命完全不管泼在脸上的茶水，忙起身安慰发怒中的仙姿牡丹，道：“……我……别生气，你一直在我眼里，也在我心里。我不会哄女子开心，望你海涵！”

　　幽怜被他拱手垂裳的动作怔住了，这人，真变了。

　　变得有些离谱。

　　她的确有满腔怒火，可听了他这话火却如何也发不出来，只得生生憋了回去。

　　她冷笑道：“你我之间，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对我，你用得着这样客套么？”

　　手撑着桌子，脸朝冷终命步步逼近，她继续冷笑道：“噢，在你眼里？在你心里？然后冷落我风雨飘摇十四年？呵，把我装在心里，流放到边疆，这与忘了我有甚区别？”

　　如此薄情寡义的男子，自己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哪一点！

　　她仰天大笑，哀怨凄婉：“你知道么冷终命，天花阁是不许收养男弟子的，如违此门规，要去思闭室受三刀九鞭，自断一指，忏悔十五日不得进食，才可保住阁主之位，”她将自己左手小指上戴着的金镶玉指甲盖一把取下，“为了杀你，我收留陌轩，收留那弃婴，用尽各种旁门左道，培养他成为一名出色的武林高手，自断一指，背受三刀，腿受九鞭，伤痕累累，就是想看你死！看你死，解我多年心头之恨……”

　　冷终命眉蹙得极深，望着幽怜那断了一指堪堪戳到他面具前的手掌，是真心有些手足无措。

　　此生见过的烈女子不多，她算最有烈性的一个。

　　女人痴情也绝情，男人多情也专情，感情是个不好控制的东西，爱得容易，恨得简单。也许，自己不该避着她十四年不见的。错了吗？该怎么弥补？有些事既说不得，也做不得，只能哑巴吃黄连，走一步算一步了。

　　是认真想了很久后，冷终命终于开言道：“我为从前种种郑重向你致歉，诚心实意同你说声‘对不起’，望你能放下心中恨与怨，你有甚要求可随便对我提，我能办到的，一定都满足你。”

　　幽怜闻言立马脸色转变，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妖媚风艳的模样，懒散笑柔道：“是吗，都满足我？这可是你说的……”

　　她脸色又一变，严肃清冷又带软弱祈求道：“那你娶我罢！我想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冷终命一个激灵后退两小步，不假思索回言道：“这个不行。”

　　幽怜鄙视地看着眼前这出尔反尔的俊伟男子，冷笑出声道：“呵呵，真虚伪，将将才说要满足我，现在第一个要求你就要拒绝我？”

　　冷终命语结：“我……我不能娶你。你我，能否做个至交好友？”

　　幽怜愤怒甩袖，不屑道：“既不娶我，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恨与爱，哪能并兼，你若非是不肯娶我，那就等着我来杀你！”

　　冷终命深深郁闷，半点招也没有，笨嘴笨舌道：“你别这样，我真的不能娶你，放心，我也不会娶任何女子，我仍旧会把你装在我心里。”

　　幽怜闻言，恍若梦醒，歪头冷笑嘲讽道：“噢，也对，我想起来了，听说你这几年口味大变，已不再爱慕姑娘，改宠幸男子了，所以你不娶女子这话说与不说，有甚差别吗？嗯？”

　　她淡淡感叹：“冷终命，我知道，你擒获形形色色的男子，龙阳断袖都是装模作样的罢，不过是做给江湖人看的假把戏，你不可能真喜欢男子的，绝不可能。”

　　若他喜欢男子，当年，又怎么和她……

　　冷终命整个人都僵硬得厉害，祸从口出，多言必有漏洞，还需谨慎为妙。

　　是以，他顺水推舟道：“果然是你最了解我。你晓得的，幽冥教在江湖上名声不雅，风评极差，无时无刻有人百计千方迫害于我，我撑起整个幽冥教实属不易，虽没有风餐露宿，却也是终日乾乾，自古红颜祸水，美人误国，我要彻底斩断这条随时会教自己丢命的道路。是以，我每日努力习武，专研剑术，以最强大的一面去抵御那些误以为我沉迷女色而轻视暗杀我的宵小之辈。”

　　有人哭穷，有人卖惨，他幽冥教主不过是扯了个善意的谎。

　　天花阁主哪是那么好忽悠的人，她将取下的金镶玉指甲盖重新套回小指上，冷嘲道：“戴着面具说谎，最先信的那人往往是自己。你只是不想娶我，何必找那子虚乌有的借口。凭你的武功，没人想要暗杀你，他们不过是换一种光荣的自杀法而已。”

　　众览江湖，此话委实有理。

　　却也不代表武功超群之辈，便可每日高枕无忧。

　　人前一分的出彩，是人后十年磨一剑的刻苦与心酸。

　　冷终命默默低着头，斟酌着将话送出口：“人都有弱点，我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强大，富贵险中求，权势拿命侯，我甚至不敢保证，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幽怜终于不耐烦了，摔杯怒斥一声：“够了！”

　　说这种话，他哪里还像冷终命！

　　哪里像她当年认识的冷终命。

　　也就是这个女人，敢在他面前摔杯，倘或换作任何人，必死无疑。

　　冷终命一忍再忍，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好耐性，他并未觉得自己哪句话讲错，他已竭尽全力做到不伤害眼前女子半分，且到处处恭敬、尊重的地步，该适可而止了。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直冷静下去。

　　就闻幽怜忿忿不平道：“你知道你有多过分吗？你一定不知道！呵，不要对我这种态度，这不像你，也不必再东拉西扯，逼婚也好，倒贴也罢，娶就一个字，我等你点头！”

　　冷终命干脆利落：“不，我谁都不娶。”

　　幽怜苍凉大笑，颤抖着身子后退了数步，满眼愤恨道：“行，你狠，算你狠！听着，从今往后，你我老死不相往来，我天花阁弟子，见你幽冥教一人便杀一人，绝不手下留情！”

　　冷终命郁闷至极：“你……”

　　这不是他的本意。

　　谁来教教他，到底该怎样应付女子，只是不娶，难道就罪大恶极么？

　　娶了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正当他陷入沈思之时，背后突如其来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有剑刺中了他后背。没错，他被人偷袭了。

　　杀机四伏。

　　那墙壁上挂了一帧落地山水画，偷袭他之人便藏在那字画后面的机关密室里。紧接着，幽怜身后的地板轰隆一声炸开，六名武林高手执剑现身，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冷终命闷哼着一掌打向自己臂膀，将身后插入他身体的剑及人，一同震飞开，那人口吐鲜血撞贴至墙，当场毙命。

　　敢在他背后出招，还得了手，看来，今日注定要不太平了。

　　幽怜身手敏捷，预感不对早飞身落到了安全区域，见冷终命受伤，又联想起他方才那番话，没由来担心不已，警惕性吼话道：“何方小人，如此阴险歹毒，背后捅刀，也不怕有辱身份！”

　　这六位高手全非籍籍无名之辈，正是唐门暗器大执掌宋影；无间地狱左右特使北斗、七星；青城玄门仙鼎逐出师门的独行妖君君斐然；应苍派叛门之徒江无戒；西厂逃生混入江湖做劫匪的太监韩渊。

　　虽是乌众之合，却每一位都不容小觑，他们全是江湖名声大噪之辈，可见，杀他幽冥教主不为一举成名，而是想，名震天下！

　　站至最中位的宋影率先开口道：“天花阁主，有辱身份的已经死了，我们同他，不是一道的。若你愿加入我们，大家热烈欢迎。”

　　韩渊尖柔着嗓子轻笑道：“真是意想不到啊，幽冥教主广纳天下貌美男子，竟是撮人的幌子，我还想说牺牲一下勇敢献身的，看来是没戏了。”

　　江无戒冷笑道：“我找不到比杀你更有意义之事，你的位置，便是我终生奋斗的目标！”

　　北斗一脸严肃道：“我想解毒，只能你死。”

　　七星蹙眉道：“只有你死了，我与北斗才能活着。”

　　君斐然见大家都坦白道明来意，也耸肩表明态度道：“我是来凑热闹的，待会这热闹若凑得好，你就服个软，有空了去青城仙鼎给那冥顽不灵的寅虚、衡机子两老头托个梦，承认你是我手下败将，说我会回去孝敬他们的。当然，若我这热闹凑得不好，也不求你留我全尸，烦请你留我个花容月貌便好。”

　　幽怜一脸嫌恶望着这六人，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好容易得见冷终命一面，却教他们捣局破坏，真是该死！

　　她衣袖一抖，驱动内力将地上她砸碎不久的茶杯碎片疾如风般扫向众人脸庞，众等气定神闲一一挡下，就闻火烧眉毛的妖艳女子冷厉愤恨道：“凭你们，也想杀他？我苦费了十四年心思都动不了的人，就那么随便命绝黄泉？你们，哪来的自信！？”

　　江无戒冷笑道：“那是你太心软，入了情障，婆婆妈妈干不成大事，我们可不是你！”

　　冷终命寒冰附体，全身上下冷到了极致，他驱动内力用极快的速度为自己疗伤，尔后朝眼前那群找死还挑吉日之众冷冽送言道：“有本事，我便把命送给诸位，但，别动女人！”

　　幽怜闻言愤恨嘲讽道：“勿需你假好心，别忘了，想你死之人，我也算一个！”

　　北斗、七星、君斐然三位异口同声爽快道：“可以。”

　　说动手，便开战，刀光剑影，且看他七位在枕梦殿这一场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