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公子绝笔

22、第二十一章：两相决绝

　　寒情夙自打算一心一意学武后，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从前一碗饭管饱，现在说什么也得撑下两碗。

　　凤以尘到底只是监视他的眼线，真没有多上心，甚至比冷终命还敷衍了事，每日除了逼他弹奏那玉骨琵琶外，便是为他渡送真气打通奇经八脉。虽照出脉讲，这两件事换别人求也求不来，他却毫无荣幸之感。

　　只因他至今半招功夫都使不出。

　　寒情夙此刻又在水榭台上弹奏玉骨琵琶，说到这琵琶，他本已让凤以尘还给冷终命，而那恶魔不仅拒绝收回，还振振有词威胁：“我冷终命送他的东西，他敢还给我，试试看！”于是他便打消了再自寻死路的念头。朦胧中，他仿佛看到前方有一抹玄色衣袖飘来，定眼细看，整个天下能将黑衣墨裳穿出仙气缭绕感觉的，当真只有幽冥教主冷终命他一人。

　　毒瘤又来了。

　　凤以尘本听曲听得认真，见教主走来识趣地走下水榭台，行了礼便匆匆告退。

　　寒情夙止住手中弦，正欲叫住他，本想说即使恶魔来了，他也不必走，反正他俩是一伙的，蛇鼠同窝，可那白蓝纱衣着身的猫咪公子，是以“幻影仙步”消失的，这功夫据凤以尘自己讲，一步抵常人十步，若三步并一步走，便比轻功还要快当。

　　有时不得不感叹，幽冥教真是人才辈出，鬼怪聚众。

　　从前但凡是见着冷终命，寒情夙都要不自觉颤三颤，抖三抖，而今却已渐渐没了那种害怕到骨髓的感情，虽说依然还是畏惧着，却也能稳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是冷终命先开口，他冷淡道：“我请了位师傅，打算教你习武，而你，似乎不需要了。”

　　本将头撇至一边望着满池枯荷的寒情夙，闻言立马激动起身，高声道：“啊……需要，我需要。”

　　冷终命忽然脸色凝重，似有心事缠身，又不可与人说，好半晌才轻声开言：“夙夙，不学……可以么？你一直很好，我喜欢。”

　　他轻柔呢喃：“不想你习武，不想最后，与我形同陌路。”

　　“……啊？”

　　寒情夙诧异望他，一副愣头愣脑之状，这是他第二次同自己讲话，语气里带着三分祈求，四分哀怨。

　　可是喜欢……他说他喜欢……是了，喜欢他手无缚鸡之力，任凭摆布，任凭欺负，放在身边不惧危机，做个赏心悦目的花瓶，留也简单，毁也容易。

　　呵，恶魔到底是恶魔，心肠何止歹毒，简直孽畜不如。

　　一股傲气堵在胸口，寒情夙冷言冷语道：“如果我非要学呢？你是不是打算立刻捏碎了我？”

　　冷终命悠然摇了摇头，轻声低语道：“我会……”

　　沉默。

　　再沉默。

　　寒情夙见他话至一半，便没了下文，胃口吊得十足，忍不住嘲讽问：“会如何？”

　　那人还是沉默不语，他放眼千里荷塘，叹息道：“你终归，还是会杀了我罢，只是时候未到。”

　　冷终命终于启唇开了言，他眼神迷离道：“会……遗憾终生。”

　　“啊……？”

　　寒情夙再一阵诧异。

　　冷终命腹内暗叹：遗憾，不能守他天真无邪，余生无忧。

　　此时出脉前来禀报：“教主，黄泉阁有人求见，说是天花阁主邀您去做客……”

　　冷终命神色晦暗不明，抬眸平淡问：”她找我何事？”

　　出脉道：“属下不知，前来传话的只讲了这一句。”

　　冷终命微微抬头：“知道了，下去罢。”

　　“教主艳福不浅呐，听闻那天花阁主国色天香，妖艳绝代，媚华无双，此去您当小心保重，别惨死在床上！”寒情夙话来得快，叫还未离去的出脉听得一愣一愣，愣了再愣，最后闻得硝烟弥漫，立刻提头滚蛋。

　　难以免俗地讲出这酸醋话，寒情夙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捏拳捂嘴，老老实实等待狂风暴雨。

　　却听那恶魔满脸笑意，又满脸不屑轻飘飘地说：”我幽冥教有百艳媚生，乃艳中孤品，其他人，算什么。”

　　自信漫天。

　　百艳媚生——眉骨。

　　寒情夙哑言，那还的确。若他没见过眉骨也罢，见过了还真就不能反驳冷终命的话。那红衣公子无论举止神态，亦或讲话口吻，无不显示着妖精的化身。有时他甚至会想，莫非那人真乃狐妖得道不成？怎么就能千娇百媚到这份上。

　　冷终命极少在他面前夸人，唯一一次夸的还是自己，想来那个眉骨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罢，他不禁淡笑道：”看来，他很是深得君心。“

　　冷终命招呼都不打，忽然一把扯住身前人的衣襟：“深得我心者，是你，不识抬举者，亦是你，夙夙，我心里没有别人。”

　　——会客大厅

　　无配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告诉了冷终命，大致听下来意思差不多就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事同我没半点关系，我只是个奉命跑腿的。

　　冷终命推了推脸上新打造的金丝雕花面具，这是那日他去藏清苑见寒情夙在纸上涂鸦的作品，那傲娇公子将他原来光秃秃的银色面具同画在纸上，打了个大叉，写着“难看”二字，另处面具写着“满意”二字，那时他便顺手牵羊将那纸张塞进了袖袋。没想到照他所画之图打造出来的新面具，确实要比原先的气派得多，戴着也更舒服。虽然绪半吊不止一次说过太花里胡哨，奈何自己越看越顺眼。

　　推着脸上的面具，他心情仿佛也极好，不自觉嘴角上扬道：“天花阁主凭什么认为，我会去救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无配尴尬含笑：“这我却不知，不过她能有那份自信请您去，理由绝不会是在下能轻易猜到的。”

　　这时一身黄衣手拿秤杆风流倜傥的御音从门外走来，他谈笑风生道：“却也不难猜的，无非就是教主不去，她们便将少时挂在帝都城门口，悬尸三日，请一群江湖无能……不，请一群江湖败类，高歌起舞诋毁幽冥教名声，或者辱骂教主胆小怕事，武功不济，不敢同天花阁正面交锋云云。”

　　没寻到冷陌萱，他干脆回教，再做打算。

　　无配是个很耿直之人，也许是同小丸灵那娇蛮古怪的疯丫头相处久了，为人处事圆滑了不少。此刻他依旧充傻装愣，忠厚老实含笑道：“还有这等无赖事？在下一向出门少，倒是头一回听说。”

　　御音秤杆一挥：“女人，还不就兴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半点新鲜感都无。”

　　无配汗颜：“可她是天花阁主。”

　　天花阁主需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笑话！

　　且不好笑。

　　御音挑眉弯唇，走近无配，附在他耳际：“可她不该动情。”

　　无配不自在蹙眉：“怎么讲？”

　　御音慵懒温笑道：“她喜……”

　　“够了，御音，该做什么现在便去，立刻消失在我眼前。”他话未尽兴，就见冷终命出声喝止。御音秤杆一挥，潇洒离去。

　　他可没打算真说，嗯，他就是来吊人胃口的。

　　无配心中暗暗憨笑：不就是天花阁主倾慕于幽冥教主么，小丸灵早同他说过了，还说是从天花阁弟子那亲耳听来的。

　　不杀向来寡言少语，也就同冰烦能扯上几句，或与少时偶尔搭腔，今日这两人皆不在，他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只字未言。可听到少时被困，他第一念头，竟是想去告诉白傲君。正如教主所说，他不会救一个没用的小人物。可少时毕竟是白傲君的徒弟，在兰花苑他从来不是小人物，教主不救，他师傅应该会。

　　就在他腹内打鼓，斟酌要不要去时，高堂上的人开言出声道：“有劳少侠回去告诉幽怜，天花阁我不会去，但她可去天下第一楼包间上房，时辰不限，我随时恭候。”

　　又道：“啊，至于少时，我不希望我幽冥教的人，有任何闪失。”

　　不杀闻言，放了心。

　　无配扯动嘴角，牵强一笑：“哈，这么说，我不是还得再跑两趟？”拜托，这种无聊的差事他真没兴致。

　　冷终命扔出一枚令牌到无配手上：“那倒不必，你将消息送去天下第一楼，把这令牌交给掌柜李百去即可，他们自有安排。”

　　——黄泉阁

　　东方洛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快两日方才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有若神仙府邸的厢房，心中疑虑百生。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同少时喝酒吃螃蟹，怎么眨眼就躺床上了？他可也不愿相信自己酒量这般差，稀里糊涂便昏醉了。

　　且说这厢房，那真叫一个美轮美奂，不过嘛……他穿好鞋走到前方茶桌边上，提起一个看似价钱昂贵造型精致的魏晋南北朝青铜酒杯，笑叹道：“好没眼光，好没眼光，如此有品味的厢房，却摆这么个半点不合格的仿制赝品，真是被那买古玩的老板骗得好不惨呐！”

　　他这顿批评讲得不大合时候，将将巧就被推门进来的黄泉阁主听了个正着。只听来人淡淡回言道：“没花钱，我闲暇之余自己弄着玩的。“

　　独孤焚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这是他请人专门做的精制水蜜桃董糖，据说某人特别爱吃，他闷得无聊便投其所好。

　　东方洛见来人是独孤焚，简直诧异得不行，失了好半晌的神才忙上前急问道：“怎么是你，这是哪儿？少时呢，他也醉了么？”

　　独孤焚不紧不慢将点心放在桌上，对于眼前人毫不客气的忽视有轻微些不满，平淡道：“这是黄泉阁，本君的寝殿。你们没醉，不过是被下了药。他让天花阁主扣下了，不必你操心，幽冥教自会有人料理。”

　　东方洛大感吃惊：“被扣下了？这为什么？那妖女品性也忒差劲了，卑鄙小人！不行，我得去救他！”

　　他想想觉得哪里不对，刚朝门外踏了一步又退回来道：“所以，是你救我出来的？”

　　独孤焚平淡道：“当然。不然，你以为谁有那本事。”

　　虽然对着美人他一向发不出火，可眼下还是朝着独孤焚气呼呼埋怨道：“我可不会谢你，你救人好歹两个一起救，把我一人带走，留我朋友在那受苦受难，这算什么，限我于不义么？我兄弟该怎么想我？”

　　独孤焚冷冷抬眸，对上东方洛眼睛：“朋友？兄弟？你同他关系有这么好？”

　　东方洛被他冷漠的语气吓了一跳，舌结道：“当……当然好，好得不得了，这与你什么相干？我……我不同你胡扯了，我得去救人。”

　　独孤焚灵力一挥，将房门重重关上，冷然道：“凭你？救人？你爹没告诉过你你武功有多烂么？你除了整日游山玩水，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有哪一点可取之处？”

　　他冷喝：“命，是我救的，我不允许，你休想走出这黄泉阁！”

　　东方洛闻言已被气疯，吃喝嫖赌？他说他吃喝嫖赌？

　　吃—喝—嫖—赌！！！

　　这便是那位自己打小崇拜到大之人？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切优良形象在自己心里彻底毁灭消失了，他要回去把自己卧室里那幅挂画烧得渣都不剩！

　　东方洛在房中气得来回剁步，一拍桌子怒吼道：“你当你是谁，咱们两家是有仇，有些交集，那也轮不到你来管我的私事！我便是日日花天酒地，夜夜泡在青楼楚馆，天天醉生梦死，也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独孤焚咬牙恨齿，眼圈发红：“我是谁？一个随时可以把你捏扁搓圆的人。你爹二十九岁丧妻，未纳妾未续弦，洁身自好一心整顿武林，斗战无间地狱，为民除害，你哪一点像他的种？”

　　东方洛气极，他举起桌上青铜杯往地面重重一掷，抖声道：“我知道背地里有人指画我，但也没谁真在我面前摊开了说，今日你这般耻笑我，侮辱我，我要不同你绝交我就不姓东方！你最好马上放我走，少时若出了什么事，我绝对叫我爹端口你的狗窝！”

　　独孤焚从未在东方洛面前如此失态过，他也从不认为一个仇人能牵动他的情绪，可眼下自己的的确确失控了。道歉赔礼那不可能，他没错，不过是语气重了点。

　　静默少顷他缓和了语气，却依旧盛气凌人道：“武林盟主向来以德服人，不会平白无故动我黄泉阁，即便真动手，他也没那份胜我的能耐。我同你朋友并不相熟，没救他的义务！”

　　平复心绪又道：“再者，天花阁主找的是幽冥教，我为什么要掺和别人的事，本没你我的事，你去了完全多余，说不定还害了他。我也并未侮辱你，实话实讲，你行为检不检点自己心里有数，清者自清，犯不着恼羞成怒。”

　　这大概是黄泉阁主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解释这么多废话，小丸灵都没这待遇。

　　哼，不成文的解释，很成章的侮辱。

　　东方洛此刻气得心肝都疼，他可讲得好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这叫没侮辱，口口声声厌恶他滥交，风流、不洁、嫌弃他不干净，脏、恶心，他以为他有多了解自己，他算哪根葱？

　　算他娘的哪根葱！

　　好罢，姑且算他是颗洋葱。

　　东方洛是真不想再忍独孤焚了，够够的了，他捏拳咬牙道：“……我去了多余？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你在我眼里才多余！！！从前一直觉得你人不错，样样比我出息，我也总想着能化解两家仇恨，从此和睦相处，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就你这样的性子，差劲如此，也难怪同我东方世家水火不容，你爱耍横耍横，本公子不奉陪了！”他说完便使武力去拉门。

　　他得赶紧走，不然肺会爆炸。

　　这毕竟是黄泉阁主的寝殿，本以为需得很大力才能拉开，没曾想他手刚碰到门，门便自己闪开了，害得他一个咧阻没站稳，踉跄飞奔出去。他在门外努力稳住身子，转身时门“碰”一声关上。

　　力道十足。

　　去你祖宗，王八蛋，什么素质，他往门口大吼：“我扇子还在里头，立马还我！”

　　房门开了立刻又关上，他的宝贝，他的法器，那个平时稍磕着碰着他都心疼得要死的玄机扇，此刻被那王八蛋无情地扔到了地上。伴随而来是一个高昂有力的“滚！“字。

　　行，他们彻底闹掰了。

　　“我滚——！”

　　十多年的羡慕、仰慕、倾慕、崇拜、尊重……知己，结束在他最后一个滚字上。

　　再大的气始终抵不过心里密密麻麻的酸，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十分爱惜，用命珍藏的白玉粽子环佩，认认真真看了最后一眼，扔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环佩落地，瞬间碎成两半。

　　后来东方洛麻溜地滚了，滚到黄泉阁主派遣跟踪的人都与他断了音讯，便是后话。

　　那时东方洛离去后，独孤焚站在摔碎的白玉粽子面前，痴痴呆呆了很久也没弯腰去捡，直到小丸灵跑来问他哥哥是否请人做了上好的水蜜桃董糖，他才找回神思。小丸灵跟着他哥哥进门看到那桌上香甜可口的美食时，激动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在端起盘子准备下手之际却被他哥哥狠狠喝住：”不许吃，拿去喂狗！”

　　后来小丸灵哭哭滴滴吵闹了十多日，要割了他哥的手指滴血认亲看自己是不是独孤家捡来的野丫头，也是后话。

　　小丸灵永远忘不了，那是哥哥自小到大，第一次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