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公子绝笔

19、第十八章：醉翁之意

　　天花阁的女子个个生得貌美妖娆，只一点很不好，一个凶似一个。

　　少时、东方洛走到里头阁楼处时，请帖还未拿出手，就先稀里糊涂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得可算十分吃亏，两人最后是以抱团取暖、勾肩搭背、一瘸一拐的姿势挪到正堂大殿的。这还得感谢堂堂黄泉阁主独孤焚他贴身护卫，无配大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正巧路过，又正巧见过东方洛，还正巧知道手拿玄机扇者乃武林盟主他儿子，他两个怕是要抬着进去了。

　　东方洛一路怨天尤人抱怨不休，想他打小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几时遭过这宗罪？于是恼羞郁闷问少时：“少时兄，你不是说幽冥教没武功差的么？方才算怎么回事，完全被人吊打嘛！”

　　少时撑着他可怜的小蛮腰，不以然道：“你还说你武功只比你老爹差一点呢，根本就隔着楚河汉界嘛！”

　　东方洛不服气憋嘴道：“想我平日里逗姑娘们顽笑，皆是动文不动武，甭管他高手如云，才子满堂，那是文出必胜，无一例外！”转眸垂头丧气，委屈脸儿，“谁知道天花阁的女子厉害成这样，先不说怎么逗都不笑，我这么帅的脸，她们也狠得下心去揍，你说有天理没天理？怎么能完全不卖本公子面子！”

　　少时鄙夷地望着他：“面子是何物，面子值钱么？”

　　东方洛乖乖点头：“值钱！长我这样当然值钱，去年我到洛阳一家茶楼听书，老板说因我往他那一坐的缘故，他家连着几日人气爆满，宾客满堂，生生压过了隔壁一直踩在他们前头的金牌茶楼，可不就免了我十天的茶钱！”

　　那会，还帮茶楼老板抢了勾栏院不少生意呢。

　　少时鄙夷不屑翻弄白眼，很是无可奈何道：“我所言面子，是你武林盟主老爹这强大的后台，跟你长相有哪门子亲戚关系？你虽是武林盟主的儿子，这一路来还真没见谁买过你多少面子，你便是再美成朵花，人家老百姓照样只看钱的面子！”

　　东方洛被好兄弟这么一怂怼，还真就觉着自个有点儿太过自恋了，低头思索一番浅笑道：“这却也不妨事，反正我钱同脸，都有，他们爱看哪样看哪样，终归我只求一份洒脱，一份快活。”

　　少时嗤叹道：“你富家公子的境界我是不能理解了，天花阁可不是讲理的地，更不是你调情作乐的地，待会见了阁主，你可悠着点，别乱言语。我听我教中师兄们讲，那姑奶奶性情阴阳不定，无间地狱都不在放眼里，谁若是对女子有半份亵渎与不敬，是决计会将他头颅悬挂京都城门暴晒三日的！”

　　东方洛闻言打了个寒战，对女人的好感果断又下降了一大截！

　　又想到古文里孔圣贤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前不久方看过的《封神演义》里，“最毒妇人心。”等词句，更是畏惧得厉害，直到踏进大殿行毕礼，他仍紧绷得话也不敢随便讲，只木木讷讷放肆低着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阿弥陀佛、简言意骇道明来意，又畏畏缩缩递了请帖与一旁冷漠的姑娘。少时见他吓成这样，很是有成就感，心中暗暗偷笑。

　　女弟子接过请帖恭敬递上，天花阁主却并未着急看，她半卧在高殿凤栾椅上，把玩发丝，眼珠流转，悠然自得望着殿太下一干人等，说不尽的妩媚撩人。

　　中国（中国一词最早出现于西周）以茶待客之道乃几千年文化，甭管哪家做客，少不得一杯茶吃，（贵公子的世界观）是以天花阁主早早便挥手吩咐人奉了茶，茶上桌道了个“坐”字。同幽冥教一样，真真就只有茶，点心水果一概冇得。

　　比人家黄泉阁，差多了。

　　他对茶那是有过颇深研究的，只因过世母亲娘家祖上乃几代王朝督造贡茶的官吏，亲里戚外，从唐至明，无有间断。贡茶起源西周唐朝形成制度，历代相传，至明/太/祖整顿奢靡之风减轻百姓负担，撤销北苑贡茶苑，下旨“罢造龙团，惟采芽茶以进。”后，茶文化由煎煮变成清饮，从团饼变为散形茶。取缔龙凤团饼的确是百姓福祉，明君之举，只是可惜了那玉水注、黄金碾、细绢筛、兔毫盏的精致奢华时代，也可惜了那高雅登峰无可复制的茶汤沏泡技艺。

　　不过嘛，嘿嘿，有个不能被他老爹知道的秘密，他私交了一群“斗茶”损友，偶尔行趣，静心品茗，还几乎倾家荡产（个人财产）收藏了一套鹧鸪盏同兔毫盏。

　　就叹那国贡曜变建盏无缘一睹，遗憾终生。

　　这厢天花阁主将目光全放到少时一人身上，只管拿妖孽眉眼死盯着他看。可谓是诡异无比，吓人不把姓。（方言，意思是吓人都不先通知我一声。）

　　这时，忽听一道悦耳之声从门外传来，那人站至远处浅笑悠悠道：“嗯？东方公子，几日不见，你怎的这幅模样了？”

　　东方洛回眸看去，那一瞬星光璀璨、光茫耀眼，夺目惊魂，好个绝世秒人啊，这人不是黄泉阁主独孤焚，却是谁？

　　某公子几乎是神魂颠倒，口水四溢。

　　好半晌才被一旁的少时拽回神智。他甩掉口水认真思虑他的话，明白是在说自己脸上包扎的伤，忙舌结道：“不不……我可没瞎，都是被那群不长眼的朋友误伤的。哦，上次你送我那环佩，我甚是喜欢，出门挂在腰间总有人问哪买的，我生怕市井小贼偷了去，只能藏着都不敢戴了。”

　　无配心下暗叹：阁主亲手雕刻的东西，世上哪有得买。

　　少时大胆直视了黄泉阁主一眼，好奇朝东方洛道：“喂，你两家不是世仇么，我为何听你俩聊得如此和谐？”

　　东方洛附耳过来，朝少时小声道：“是我老爹那辈的过不去那坎，我们走在年代前头的侠客，自然没那么死板啦，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嘛，我还望着我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呢！”

　　少时完全不能理解地耸肩一哼，我去，家和万事兴还能这样理解？他老师何人，可以返乡种地了。唉，也就他衣食无忧的贵公子思想单纯，仇恨岂是这般容易化解的？他怕是话本子看多了。

　　东方洛想想觉得哪儿不对，忙朝独孤焚道：“诶，方才见到无配我便很吃惊了，只当他公差来此，你怎的也会出现在天花阁？我可有看错，天花阁不是不接待男客么？”

　　独孤焚优雅走进大殿，半丝儿也不拘谨往殿堂里上座一歪，举杯好整以暇道：“那要看是谁了，你们不也一样进来了，再者，天花阁可不像你中庸堡，小肚鸡肠。”

　　东方洛大步流星坐到他身边椅子上，单手撑住茶桌，不服问：“我中庸堡怎么你了，哪里小肚鸡肠？我请帖第一个便送去你黄泉阁，如此敬重你，难道你还不满意？”似想到甚，他恍然大悟道：“噢，我懂了，你又在说粽子的事对不对？”

　　独孤焚将茶杯重重一掷，立刻冷脸道：“我说了，不许再提粽子，你是记性不好么？”

　　东方洛哑言，立刻闭嘴。

　　某人发起脾气，恐怖成分还是很足的，他可是黄泉阁主啊，江湖四大传奇之一，武林盟主他儿子的头衔，在他脾气面前，顶多算根葱！

　　那厢幽怜阁主仍是目不转睛瞧着少时，看得少时心里那个发毛。少时尴尬行礼道：“阁主可是有话要问在下，您不妨直说，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奶奶的，再看下去他指不定腿软跪地，行求饶之礼。

　　幽怜阁主将腿从凤鸾椅上放下，翻开那请帖淡淡瞟了一眼，搁置一边，妖媚柔情道：“你可是第二个进我天花阁的幽冥教人，怎样，荣幸么？”

　　少时尽量扯着笑脸，不让自己露丝毫怯意，一脸和谐讪笑道：“荣幸，荣幸，甚是荣幸。”比刚进幽冥教那会半夜听闻刀剑声钻进他师傅被窝里没被揍还荣幸。

　　幽怜满意笑道：“你教主，近来可好？”

　　“哈？”

　　少时没听太明白，实话实答道：“我教主近来挺好啊，吃得好睡得好，武学造诣也愈来愈高，总之各方面都好得不得了。多谢阁主关心！”

　　但是，第一个进来的是谁？

　　幽怜闻言脸色骤冷，拉着脸冷哼道：“如此逍遥自在，还真是羡煞旁人呐。”

　　又妖媚笑道：“听闻幽冥教，近来男风盛行，冷终命又抱得那容过卫玠貌胜潘安的天下头牌美人，可是属实？”

　　少时大大咧咧道：“幽冥教最近南风没有，北风倒还真狠刮了几次。”至于那貌赛卫玠之称的美人，他猜定是那寒公子无疑了。便接着道：“确有位长得倾国倾城的小公子住在我幽冥宫，是不是天下头牌美人我就不清楚了。”

　　幽怜由他胡扯也不动怒，只冷然自语：“果然不假。”

　　转瞬又挂了笑脸道：“从前也没听说幽冥教主不喜欢女子，怎么好好的就断起袖了？”

　　少时懒声道：“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大概是我家教主觉得，天涯处处有芳草，同性更比异性好呗！”

　　东方洛咽下口中茶，折扇一合起身称赞道：“有道理，有道理。”

　　独孤焚斜眼瞅着他：“有什么道理？”

　　东方洛笑得眉眼弯弯道：“自然是不俗于世的道理咯！人生一世不必太苛刻苛待、深文周纳，遵循本心所喜，远比强迫而择要快乐得多。再则情爱不分性别，断袖本就没罪，将来我若娶不到姑娘成亲，肯定不会在一堆草里吊死，缘分来了，是个男子我也娶，我愿与他一同策马江湖，温酒煮茶，雪月风花，享太平盛夏！何乐而不为之。”

　　独孤焚闻言，眼眸深邃不见底，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那厢忽见万花阁主骤然起身，怒骂道：“一派胡言，冷终命根本不可能喜欢男子，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又冷嘲道：“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非得做个娈童，犯贱！”

　　少时吓了好生一跳，赶忙看向东方洛，懊恼自己是否哪里讲错话。东方洛忙走到少时身旁，二人心有灵犀相视一望，异口同声道：“呃，你比谁都清楚……？”

　　这话，内涵量委实够大！

　　幽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片刻便淡定下来，她衣袖一挥优雅坐下道：“好了，请帖我看过了，独孤阁主，玉骨琵琶我也知道去向了，劳烦你亲自跑来同我送消息，我已安排婢女准备饭菜，各位随我移驾念轩楼用餐罢！”

　　这便完了？说都说了，好歹再具体些，干嘛吊人胃口。

　　好奇归好奇，两人也不敢再多问。

　　先前，少时还担忧怕他二人根本进不来，没想到现下，不仅进来了还有饭吃，他对美食向来没甚抵抗力，关键还是不花银子的美食，就更不需提了，这不拉着东方洛便紧跟着天花阁主而去。

　　独孤焚望着两具勾肩搭背渐行渐远离去的背影，心里烦闷得紧，真不知道自己来这是干嘛的，难道是自己最近很闲？

　　无配上前恭敬道：“我们……也去？”

　　独孤焚呆了一会儿，回神立刻开言道：“去，当然去。那小子若丢了性命，又是同我们一处，武林盟主怕是会将罪都定在咱们身上。”

　　无配想了想道：“阁主的意思是，……这并非一场单纯的饭局？”

　　他其实想说：此处没咱们什么事了，可以走人了，您可从不吃外面的饭菜，诸多借口为何忙？闲事管得真够宽的！放心，他没胆讲。

　　是以，聪明才智补言道：“所以，您其实不是为玉骨琵琶而来，是专门来救人的？”

　　嘴快，欠揍，摸头，不知道这般讲合适不合适，反正话是捅出去了。

　　独孤焚负手而立，被猜中了心思也不愤怒，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耿直的木头，适合在家里教育。遂一脸云散风清，淡淡叹息道：“女人，哪里有油的灯。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我这纯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去了，别乱讲。”

　　这语气，看似明月清风，温柔拂水，实则警告他，若敢违命，杀—无—赦！

　　无配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避重就轻道：“这确实，小丸灵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独孤焚闻言，回头蹙眉望着他，认真道：“你，真的那么讨厌阿灵？”

　　无配摸摸脑袋，言结道：“这个……讨厌谈不上，只是……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我不想她误会。”

　　独孤焚垂下眼眸，轻声道：“知道了，我会去开导她。咱们走罢。”

　　等等，他主子不是信奉道教么，什么时候转行佛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