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公子绝笔

15、第十四章：请君赴会

　　——会客大殿

　　“哈哈哈，真是荣幸啊，教主您居然这么爽快就请我进来了，我原以为要排上十天半月的号呢！”东方洛那合不拢嘴的笑声至门殿外远远飘来。

　　冷终命在见外客时，依旧戴着面具，而面具下的他，永远是冰冷寒萧的，仿佛烈日骄阳也照不进他的心。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风火雷电般降到了幽冥教主面前。细看去，并不是那爽朗笑声的主人，而是抢先笑声主人一步将他毫不客气挤到门边又撞到墙上的黄衣公子——神偷御音。

　　也有常年以做贼谋生，或打劫糊口的强盗山贼，一群乌众之合的敬仰者，唤他盗圣大侠。

　　御音同地上之人撞肩而过，定眼凝眉，见绊倒的是武林盟主那整日游手好闲的儿子，轻蔑从心涌起，并没有半分歉意，只是顿了顿脚步犹豫看他两眼，既没扶，也没话。

　　他快步走到设了屏障的金丝楠木案台前，气喘吁吁朝冷终命拱手行礼道：“教主，御音想问你讨样东西，不知准否？”

　　冷终命对他难逢难遇的毛躁并不在意，大方启唇问：“你讲。”

　　御音知道这便是他同意了，不觉宽了两分心，立刻喜悦讲出最担忧的祈求：“能否……将‘炽魂珠’卖给我？”

　　“啥——？”

　　这声吃惊是扶着门，边埋怨边操上一口极不正宗的方言问候撞倒他之人祖宗，还边往大殿里头拐的东方洛发出来的。

　　哎呦喂，属下跟主子买东西，这主子还是幽冥教袖手天下的领军大人，那东西还是天下多少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这消息不说买去天下第一楼，便是传到市井小巷山村鬼窝，卖人情、买友情、买基情，折上又折，起码也得值这个数！东方洛在心里伸出手掌比了四个指头。

　　怎么着也得四十两！

　　呃，貌似自个把价出得太惨不忍睹鸟。

　　若依他死党莲公子来看，这数买他，定是会便宜得叫他讨价还价多给四百两银子的！可没办法啊，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们，个个都没存老婆本，穷得口袋叮当作响，也就那位骠骑将军家本以为惨绝人后又忽然冒出来的子孙后代莲荀公子，最是豪情阔绰，钱满袖筒。可那暴发户公子向来挑剔得很，指不定接不接这买卖呢。

　　东方洛在那声拖得老长的惊叹声中拉回自己的思绪，笑呵呵自来熟道：“嘿，这宝贝还能用钱买着，可许在下也竞争一番呐？”

　　冷终命倒也没打断门外拐进来之人的言语，只淡淡客气了句：“请坐。”又命伺女，“上茶。”

　　御音将手中秤杆捏得能听见声音响，很不爽这不速之客突如其来的捣乱。他挤眉弄眼狠狠丢了东方洛个杀死人不偿命的脸抽表情，示意他再不滚开，耽搁了自己大事便要他的狗命！

　　这却委实不巧，偏生东方洛是个不怕死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品貌无双，条条框框抢占上风的正气君子，会惧他那满眼嫉妒自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愤怒小眼神？

　　想多了罢，当然怕了！

　　要知道今日他可是只身孤影独独一人闯进的幽冥教，就单说黄衣盗侠手中那秤杆子，随便挥三下都能把他骨头敲断了。那玩意儿可是纯金打造，净重一百三，可长可短，每一刻度便是一道机关，飞镖、银针、白绫、毒粉，样样齐全，自己单枪匹马没事惹他？你说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找死也不是这个死法。

　　原本东方洛是同那四位朋友一道来的，但他们个个死不争器，临了临了还是离阵脱逃。他们敢去黄泉阁做客，虽是被拖着去的，好歹是进去了，却宁死也壮不起胆子滚入幽冥教，这不为了团队精神死乞白赖拖他们进来不成，反跟那几个怂包热火朝天打了一架！打架总有不长眼的时候，可不就好端端在脸上留了个笑话。

　　半根筷子长的刀疤哩！

　　妹妹的，可算后悔死他了，咸吃萝卜淡操心，非拉着那群缩头乌龟当甚么鬼英雄，早知道自己一人轻轻松松进来就得了，何苦好容易见生命里崇之敬之慕之的尊神，却是个独眼瞎的模样。

　　啊，因他受伤的地儿是在左眼偏下一点处，被那五大三粗的虾子不慎划的一刀，大夫说伤口倒不深，但不大好包扎，若是想不留疤，就需得做上个五六七八天的独眼龙。没奈何他只得千里迢迢跑来献丑了。

　　想想都丑啊！

　　冷终命见歪在椅子上的人，半晌不出声，只管同站着的御音飞电传语，暗斗明争，奈着性子温和道：“阁下面生得紧，是中庸堡的东方公子？我却不知东方家什么时候有个瞎眼的公子。”

　　倒是个实在的主，开门见山便戳他死穴。

　　东方洛忙起身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在下没瞎，好着呢，不过受了点芝麻绿豆儿的小伤，大夫说了，几日便能好的。”

　　冷终命挑眉：“昂。那你，找我何事？买卖奇珍异宝的？”

　　呀呵，他倒想呢，您有这么大方不。

　　东方洛看了又看冷终命，看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跟看黄泉阁主独孤焚，完全不似一样儿的心情，只能说一个老虎一个狮子，而他觉得那老虎虽长得唬人惊魂，却像是长年累月吃素的，心里没点惧意。话说回来，他心下这个遗憾啊，冷终命这厮怎么在自个家中也戴着面具，有那么见不得人？

　　他从前也没带面具的习惯啊，这几年却是每回走动江湖，都要挂个碍眼的玩意儿，可是伤透了欢场里姑娘们的心。

　　尤其最伤他的心。

　　正待他递请帖时，有美人身姿缭绕将茶奉上，他腹内暗暗琢磨，好容易进来，可送了请帖就得立马滚，忒不划算，何不慢俄延多留顿。幽冥教的茶却比黄泉阁要讲究得多，四杯茶，水不同，料不同，茶杯颜色不同，美人吴侬软语解说道：“公子，红杯乃雨露水泡制，黄杯为虎跑泉，蓝杯则是化冰寒井，绿杯没甚讲究，为普通饮水，您慢尝。”

　　东方洛眉开眼笑轻点头，拱手垂裳道：“洛某谢过好姐姐赏茶。”言毕他将桌上红杯端起，不紧不慢喝下一口，顿觉鲜爽甘醇，满腹幽香，叫人心旷神怡，他笃定道：“这是西湖龙井，撮泡也！”

　　冷终命给面子搭腔：“嗯。”

　　东方洛再将黄茶杯端起，饮下，笑道：“这乃武夷岩茶，壶泡也。”

　　冷终命再给面子搭腔：“嗯。”

　　东方洛将绿杯、蓝杯，各杯饮下，笑颜如花道：“哎呦，寺院禅茶、武当道茶，洛某人的最爱呀，妙哉妙哉！”

　　他一本正经赞扬道：“昔日魏蜀吴三分天下，今朝四大特色名茶齐聚一家，当真不虚此行，来者有幸啊！”

　　御音简直想一秤杆子落到东方洛脑袋上，如此没眼力见，混个毛线的大道江湖，见教主也不回复他炽魂珠之事，只把气都撒到他头上，便没好气讽刺道：“禅茶有茶机，道茶有道理，东方公子可不像配得起这两茶的人。”

　　要知道东方洛可是被他老爹当大家闺秀养大的，除了平素里爱花天酒地外，一言一行都极有涵养，那是说不尽的风雅倜傥，道不完的端庄大方，因此造就了他天生的温婉性情，故此他懒散悠然道：“噶，洛某只是配不上，却不知你盗圣大侠撞了人连句歉意都没有，又当怎么讲？”

　　御音吃瘪：“你……”

　　时闻幽冥教主冷声道：“好了，莫扯无谓之争，东方公子，你有话快讲，我教中事物繁忙，况且还有家事待处理。”

　　东方洛忙向金丝楠木案台靠近些，笑道：“我以为教主晓得我为何而来呢，您就算消息再不灵通，也应当知道，我定是为比武大会来的呀！我爹爹那武林盟主，是个天生的倔脾气，自个不来，非得遣派我前来，完不成任务还得回家呷他的‘竹笋炒肉’呢，我很不容易的，冤屈得厉害。哈，闲话不扯，我是来送请帖的，还望您赏脸赴宴呐。”

　　冷终命闻言，面色毫无波澜，只平淡道：“比武大会？春尾不是已经办过了，东方慎独，最近很闲么？”

　　我去，您什么记性啊，那是去年春尾。咱混道江湖的，本就没甚娱乐活动，比武大会这么大场面的聚会，一年一次才显得热闹嘛。

　　不过，这话只能心里想想，不适合讲出来。

　　东方洛耸肩赔笑，嘻呵呵道：“呃……武林盟主嘛，可不就爱忙打打闹闹这档子事。我也劝过我爹的，叫他找个老伴儿恩恩爱爱过几年清闲日子得了，可他老人家不乐意啊，为这茬还吃过他一回无敌神掌呢！我却不明白了，你说他干嘛非得勤恳操劳，坚守岗位，人都道风水轮流转，怎就不晓得让贤退位的道理！诶，我看教主德才兼备，武功高强，做下一代武林盟主最合适不过呢！”

　　这是江湖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幽冥教把马屁拍得如此响亮的人。

　　御音满脸鄙视嘲讽道：“也不是谁都稀罕武林盟主那金光宝座，凭我幽冥教的地位，需要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们可半点都不想同朝廷扯上关系！蛇鼠败类！”

　　东方洛也不恼秤杆公子的恶言詈辞，无奈叹声道：“你这话也不算全无道理，可政治工作该支持还是要支持一下嘛，毕竟有国才有家，也不能因朝廷养了一批狗杂碎，就将一片赤丹付之东流啊！”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感伤，叫向来看不上中庸堡的御音对他少了份敌意。

　　御音蹙眉在心里暗想：他的话，貌似也有一半道理。

　　冷终命依旧面无表情，他朝东方洛道道：“请帖拿来，我看看。”

　　往年，这种东西他是从不屑于目睹的，今年既是同往年皆不同，便看一看也无妨。天知道他东方慎独要搞什么名堂。

　　东方洛从胸口出拿出那金晃晃一看就很土豪的请帖，左右挠头道：“您设着结界呢，我怎么给？”他的道行可没混到能打破堂堂幽冥教主结界的份上。

　　冷终命道：“扔来即可。”

　　东方洛照做，效果极佳。

　　冷终命看毕后问：“幽怜可去？”

　　东方洛眼睛一亮，一下来了精神，他诡魅一笑道：“喔，好大的新闻，居然能从幽冥教主口中听见女子的名字！”

　　时有凤以尘踏进大殿，他行毕礼问：“逆风说，您找我？不知有何事？”

　　冷终命回复道：“寒公子很是念你，盼你回藏清苑，如此还是由你去照看他罢。昂，你去时顺便将眉骨新买的琵琶带去，再叫玉策回我这里来。”

　　凤以尘愣了愣神，也不知听明白否，只管稀里糊涂点着头。尔后行礼告退。

　　待他离去，冷终命这才望向东方洛，他再次问道：“幽怜可去？”

　　东方洛慢条斯理坐回椅子上，歪着没骨头似的身子笑盈盈道：“去的，去的，请帖也有她的份，我便是八抬大轿，三请四跪也得把那美人骗了去。”语气骤转无奈，“不过嘛……就是那天花阁太神秘诡异，我怕是门儿都找不着。”

　　不得不说，他爹还真看得起他。什么疑难杂症都给他揽。

　　“很简单，请帖给我，这事我来办。”冰烦跨步走进大厅道。

　　“鸿门宴，不去也罢。”不杀紧跟其后进门，接话道。

　　东方洛一时齐见幽冥教四大天神，心脏狂跳得倍儿高，想曾经依着爹爹的福气，他也就远远地望过天下第一杀手不杀一眼，那时便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曾几何时想过有朝一日能离着他们这样近！

　　天啦，他需冷静，冷静，再冷静……

　　杵在冷静中的某花痴公子，傻呵呵自言自语痴笑道：“百不一遇，三生有幸，见此今朝盛世美景啊！”

　　冰烦、不杀，心中是有些底的，教主必会回绝，以他们对冷终命的了解，他与世无争、淡漠名利，就没那份闲心凑这热闹。更何况天花阁主若去，到时两家门派免不得打起来，徒惹笑话一场。再者，临江楼每年趁着比武大会的契机营生谋计，不知抹黑了祖上多少张脸，硬生生把生平以酒会友广结天下豪杰的许阅老前辈，祸害成了世人口中只为钱财而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如今的临江楼，完全失了江湖风骨，侠道精神，简直煞极风景！多少正派名士怨声载道。

　　却不想那厢，冷终命悠悠开口道：“请帖留下，我们去！”

　　冰烦、不杀、御音、以及难得出兰花苑的画师白傲君，同他徒儿少时，五人皆是深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