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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轻功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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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的儿子,可以做的便是,想上台的时候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不想表演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喊停。袁书礼就惨多了,看着我们来了,只能边唱歌边挤眉弄眼地冲我打招呼。
老板的儿子之间也存在着天大的差别,例如:我也是老板的儿子,我不仅只能吃品相差的水果,我还要打帮卖水果。
袁域桐坐着的时候,把两条结实的大长腿往前一伸,手臂慵懒地搭在软椅靠背上。仔细看,他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鼻子长得尤其好看。
到现在为止,我见到过很多长得好看的人,他们家里还很富裕,但那时候的袁域桐在我心里是完美的,仿佛所有的想象都可以加持在他的身上。
“喂,你之前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印象?”他问我话的时候,却没有扭过头来看着我。这种模式,就好像他确定这句话只是说给我听一样。
我愣神一会,思考他这句话里有什么意思,是太自信了,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记着他吗?不过,我还是实话实说了:“不久前,你在学校里等人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印象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又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看向我,语气中夹带着鄙夷和自嘲:“你认识你家附近一个绰号叫“轻功王”的人吗?”
听到“轻功王”三个字,我的记忆就马上溯回到幼稚的孩童时期。那是另一群小孩里的孩子头,擅长爬各家人的围墙,擅长把各种开得正好的花蹂躏成七零八落的样子。他总是理着一个很帅气的飞机头,浑身散发出一种小说男主角开了金手指般的王霸之气。没人敢和他带着的那波人抢玩耍的地方,也没人敢把他做的各种劣迹斑斑的事情告诉家长。
只一次,我意外地听见有人在摧残着我家那棵开得正好的茶花树,我躲在二楼房间的窗帘后面仔细看着“轻功王”的一举一动,他很暴力地把那些白色秀丽的花朵,一把一把地揪下来,攥在手里,等快要拢不住时,就用力把它们揉成一团扔到我家的阳台上。
他抬头时,发现不善躲藏的我,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一脸我就这样你又能咋地的表情。
很欠扁,也很帅。
不多会,他就兴致寥寥,准备翻出我家大院。
退后、起跑、跳!好,手已经抓牢围墙边缘了,只要双臂用力,他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向上托,借着长腿勾住墙体便出去了。
不过……
我也是真的忘记了,我家用劣质水泥造的围墙,真的很不牢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顶端更是如此。所以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代“轻功王”捧着两把凝固的水泥颗粒陨落在我家的大院里。
我想他以屁股着地的方法摔下来,一定很痛。说实话,我当时可能还有点慌,毕竟见证过大侠黑历史的人,最后一般都会被灭口。
假装没有看见就好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离开惨案现场,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看电视、玩电脑、对,作业还没写完……
“喂!”处于变声期的男孩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二楼的下来。”
……
“不要假装没听见,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我也没有选择了。
很难形容我下楼时的心情,很兴奋有一天我也会被传奇人物翻牌子,很害怕他一脚踹过来我的小身板会当场碎裂。
我畏畏缩缩地打开门时,“轻功王”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门前,看见我出来,他远远地伸出了手,冷漠地对我说:“钥匙拿过来开门。”
“我没有钥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惶恐,紧跟着解释:“不过你可以从后门走……”
“嗯,”他应了一声,缓缓地朝我这边走过来,能看出来他是努力想要保持住正常的姿态,额头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珠,是因为阳光灼热,是因为吃力的忍耐。
“你要是疼的话就放松些走吧……”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狗腿一些,就是不会把他的糗事说出去,愿意效忠于他的那种狗腿。
“轻功王”只是高冷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做出任何改变,直到他绕过我,走进客厅时,我才意识到,他很高,我只能和他的肩膀平齐,他唇周已经长出了淡淡的青色绒毛,被扰动的空气,捎来他身上的少年气息。
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日后我到了这个年纪也会像他一样好。
我跟在他身后,好像他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直到他自己打开门,又自己关上门,我还愣神看着他一点一点往远处走,仿佛我与英雄的故事是一场海市蜃楼。
后来,院子里开过秋日里的桂花、春日里铁栅栏上成片的蔷薇,那些花盛放的姿态很美,做足了功课想吸引“轻功王”来宠幸它们,我也总在这样的时刻,看似不经意地守在窗前。只是“轻功王”再也没有来过。
再后来,“轻功王”就去省城上学了,听说他天赋异禀,不仅跳了一级,还在高二参加少年班考试时被中科大录取了。上大学时,他才15岁。
他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经常在我十五岁时,变成我爸妈拿来教育我的鲜活例子。
可我从来也没有联想过,袁域桐和“轻功王”之间会有任何联系,哪怕他们往同一个方向回家。
所以,哪怕袁域桐在我面前问出那句话时,我仍然只是简单地认为他只是小时候住在爷爷家时,和“轻功王”之间有些交集。
我把那些经常跟在“轻功王”身边玩的小孩的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跟着他的小孩挺多的,记不住了。”我无奈道。
他说:“你就不能再往大胆一点的地方想吗?”
还能怎么大胆?
……
我万分惊讶地盯着袁域桐的脸,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分贝,“你别吓我,我不会相信的。”
努力想要把他和“轻功王”的外貌特征对应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轻功王”的样子了。越是崇拜,越是不敢看他的正脸,唯一让人记忆深刻的,就只有他具化的少年气息了。
可能我的表情真的很奇怪,或者我实际上就是长得像个笑话,一向走高冷路线的袁大哥大居然对着我的这张脸,露出了不属于他的明媚笑容,他说:“有这么不像吗?”
可何止是不像,说实话,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气质可以说服我,你就是那个我爸妈口中的十五岁考上了中科大的天才。
但我能这么说出去吗?说:你像个操纵□□的,桀骜不驯的,身边的妞每天换个不停,又找不到真爱的富二代。
我不能,所以我只能含蓄地表达:“我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不过肯定不是你这样。
他回答道:“有一天下午我在你家院子里摔了,从你家后门出去了。”
时间地点人物,小说的三要素他全部集齐了。
“不过要不是那天你指着你家说“吵架呢”,我可能也认不出来你了。”
他接着陈述:“毕竟你小时候还很清秀。”
毕竟——这真是一个巧妙的词,精准的传达出了主人公已经长残的现状。
为什么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仅伤害不到我,还让我觉得格外自然舒适呢?
“你什么时候开学呢?”我突然想起,他只是借着暑期回家一段时间吧,所以问出这句话时,也生出了离别的伤感。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捏在修长的手指里。很普通的打火机,很丑的一支烟。他浅浅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直直地吐出来。
空气中很快就充斥着烟草燃烧的味道。
我多想,透过那层暧昧的烟雾,直抒胸臆。
“我已经毕业了,”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补充说:“申请提前毕业了,现在是放养状态。”
我多想,抓起他手里的烟,烫在他的脸上,然后安慰自己,天才和美貌总是不可兼得的。
“你简直,”不是人。
他无视了我的话,右手把玩起那个铁质的打火机,很慵懒的问:“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一走近你,你就撒腿跑?”
很不情愿地把他和“轻功王”对上号以后,我很快就明白了他意指何处。
“我不跑,难道等着挨揍吗?”
“我其实是想带你一起玩的,”他又吐了一口烟说。
“是吗?呵呵。”
当时我一度以为,我因为看见他摔在我家的糗态,而被其针对,只要我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玩耍,他一定会来抢走我那一小块小的岌岌可危的地盘。面无表情,加快脚步对着人几乎是冲过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邀请方式吧。
“不过,”他痞痞地说,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既然过去没有机会,之后你就跟着大哥我混怎么样?”
怎么样?想说好,想说愿意,却害怕自己从一开始就乱了阵脚。那一刻,我像被人狠狠地踢中了膝盖,明明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了,却还要强撑着去完成这场百米赛跑。
原来,他不是冷冰冰的样子,他会挖苦也会调笑。
“混个锤子,”我说。
袁域桐,如果没有那天晚上,我略显悲伤地倚靠着灯柱,戴着一只耳机,在灯光下,指向了那栋传出了争执声的房子。如果我们不那么碰巧,那些故事还会发生吗?
时间流逝,此后,我还会问自己为什么小说里的故事总是充满了巧合。
但人生走到现在,才明白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唯有这般,才值得被书写。
唯有这般,你才会被一直铭记。
人生中第一次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飙车,第一次因为搭住了一个人的肩膀,而体验到了一股浓郁的安全感从掌心往身体里狂涌。
第一次抽烟,姿势有模有样,却在烟刚进入喉咙就狠狠地被呛住了。
“要你别抽,你偏要试。”袁域桐抱着手,靠在摩托上,对我说。
“可是很酷,”我说,“一个男人总会学会抽烟的。”
听完,他眯着眼笑了。
“突然又觉得你有点像个高材生了,”我说。
“嗯?”
“就是差一副眼镜。”
“为什么不继续去读研究生呢?”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因为不读研是我做出的选择。”
当时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后来我遇到了越来越多摇摆不定的抉择,为此焦躁时,总会怀念起他的这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