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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里是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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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楚子薪睁开了眼。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灯亮着,楚孝义正在往自家的小三轮上码哈密瓜。
楚子薪感到胸口又沉又闷,掀开被子一看,是江缪的一条腿。
楚子薪:……
他爬起来,迷茫地望着江缪。这小孩整个人都和入睡时倒了个方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楚子薪表示很服气。
咯咯。
楚孝义在外面敲了敲窗,楚子薪下了床,开门走出小院。
“爸?”
楚孝义给他递上来一个盖碗,楚子薪接着打开一看,是昨晚的桃子丁。为了保鲜,楚孝义刷了层蜜水,此刻桃子丁在灯光下泛出油亮亮的光,煞是好看。楚孝义随手指了指车沿,示意楚子薪:“坐。”
他自己则是退到屋檐底下蹲着,从口袋里摸出烟丝,卷了一根,点起来抽一口。白烟缭绕,楚子薪偏头看去,见父亲右手左手不断摩挲着头顶,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楚子薪低头捏了一粒桃丁,扔到嘴里啜了啜,沁心的甜席卷口腔。江缪昨晚应该吃这个的,他想。就算心里事情再多,能吃上这玩意一口,心里至少也能美那么几分钟。太好吃了。
他接连往嘴里扔桃子丁,留给楚孝义时间,让他慢慢开口。楚子薪瞧老爸这劲头,是有事和自己商量来着,并且还不是小事。果然,老楚抽完整整一根烟,再长长呼出一口气,才抬头看楚子薪:“那啥,你姐说小缪以后咱家养着。”
楚子薪被嘴里的桃子汁呛住了,咳了几声,“什么?不是……老江家不是可有钱的吗?再说了,那小孩不有个妈在天和市?”
楚孝义有些局促,低下头去又搓起烟丝来。楚子薪想到了昨天的事,再加上父亲这幅神情,品出了点味儿。他压低了声音:“咋的?他亲老娘不要他啦。”
“诶!”,老楚猛的抬起头,呵斥楚子薪:“这话也能乱讲的吗!没有的事。人家就是、就是……不太方便。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娃娃懂个什么,一天天瞎嚷嚷。”
楚子薪抬了抬眉毛,没有继续追问。他这个年纪,大人们总是喜欢对他说一点不说一点。既要他帮忙干活,却又时常不告诉他那是为了啥。他搁下吃光了的瓷碗,“那就算他亲老娘不方便,可我怎么记得老江家里住的是大别野啊,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得着老楚你养啊。你可别吹牛皮了。”
楚孝义剜了楚子薪一眼,将手里正团着的烟纸往他头上掷去。“臭小子,敢这么说你老子。”,他往楚子薪的房窗张望了一会,确定里面没动静,才叹口气说:“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你姐回来说,老江那个大哥,把原本属于小缪的那些都坑去了。你姐气不过,打算律师和他们死磕,把属于小缪的都给要回来……这个打官司嘛,是靠钱堆着的。你姐就说,将她们那别墅租了,钱拿去填律师的洞。她再出去赚钱养小缪。”
楚子薪哑然。
江泓葬礼当日,他就听出来了,江缪的那些大伯们觊觎他的遗产。甚至他在江泓灵堂里割腕,也很有可能和这事有关。但楚媛这个举动,倒让他很意外:“我姐这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良心?”
毕竟当初楚媛介入江泓的婚姻,一家人又打又劝,都拉不住。
楚孝义摇了摇头,“之前的事,对也好错也好,都弄成这样了。你姐要是敢不管,老子第一个打断她的腿。还有,你别在小缪跟前问这问那的,这孩子够可怜的。”
楚子薪想了一下,可不是——在老爸灵堂自杀,跑去西藏出家。江缪这小子做了他想都没想过会在生活中遇上的事,也不知该说他傻逼,还是说他够狠。楚孝义站起来,拍拍楚子薪的肩膀,“你们差不多儿大,有空和他聊聊,开解开解,扭一扭他的心思吧。”
楚子薪笑起来,就江缪那油盐不进的样子,能听得进他的话……吗?还好楚孝义也没非要他誓神劈愿地立军令状,只是弹一下他的脑门儿,“你妈昨儿半夜闹牙疼,给她在厨房里炖了粥,你看一下火。我得去店里了。”
楚子薪哦了一声,打着大大的呵欠帮楚孝义将装满哈密瓜的三轮摩托推出门。临走,楚孝义才想起来:“对,媛丫说让你今天带小缪去他学校办退学手续,你弄好粥,和他吃完早饭,就带他过去。”
“……”
楚子薪放弃了挣扎,挥着手送走了楚孝义。他转身回屋,关了小院里的灯,往厨房那边走了过去。这会子天还没亮透,他并没有留意到,自己房间的窗户里边,站着一个人。
直到厨房灯亮了又灭掉,天光大白,楚子薪把昨夜的饺子都蒸热了,跨过小院往睡房走去,江缪才反应过来,从窗边一步窜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
楚子薪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的床在微微颤抖,江缪的头也再次换了方向。他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框:“醒了就起来呗,装啥呀装。起来吃早饭。”,说完,就跑去叫老妈了。
这时候的楚子薪,觉得江缪又幼稚,又麻烦,还特么爱面子。如果时间可以回溯,十年后的柴狗爷肯定会回到这时,给自己的脑子控一控水,让自己不要小看此刻还赖在床上的江小狐狸……不然,会被害得很惨。
不过,时间可以回溯吗?
显然是不能的。
江缪起了床,推开了房门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楚子薪这才想起,这崽子是半夜来的,家里都没摸熟。他放下手里的醋碟,走到江缪身边,一手捏住了他的后脖子。江缪啧了一声,转身反抗,但又挣不脱,便只好被他跟捏猫似的,拖着在楚家边走边认路。
“我们家呢,老屋。”,楚子薪手劲不小,江缪被他捏着的地方很快就红了。江缪一脸气鼓鼓的被拽着。“看到了没,青砖的就是老屋,红砖的是加盖的。比如这个洗澡房,就是后来才盖的。你要洗澡就上这。厕所在厨房后面儿,连着刷牙洗脸也在这里。厨房有灶,虽然早不烧了,但我妈宝贝这口灶,你平时碰都别碰,知道了吗。”
江缪:“……”
楚子薪将他提溜到那两口黑灶面前,又问了一次:“知道了吗?”
江缪脖子一疼,回头瞪了他一眼:“知道了!”,楚子薪嘻嘻笑了声,提着他往回走,路过小院,院子左边是一个温室棚,棚里放着一箱一箱新鲜水果,角落里摆了一个冰柜,柜子里则满是草莓、樱桃还有蓝莓。
“这些,少一颗,我就打你一顿,少两颗就打两顿。”
“你放手!”
江缪怒吼一声,他终于挣脱了楚子薪的控制,用手揉着被捏红的脖子,“我才不稀罕吃你家的东西。”
楚子薪抱着臂,盯着他。江缪被他盯得有些害怕,想要绕过他往外走。“我不会在你们家住的,你们这是,你们这是非法禁锢。我要去报警,把你们都捉——”
他话还没讲完,手腕被楚子薪一扯,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楚子薪将他的手腕往后折,压在背上。江缪只感到手上传来一阵钻心似的疼痛,忍不住喊了出声。
“薪薪,小缪?”
屋里传来陈二妹含糊的声音,她牙疼,嘴张不大,喊起来特别滑稽。
“诶!我带小缪看棚子呢。一回就过去,你先吃粥。”,楚子薪嘴上回答母亲,压着江缪的手却渐次用力。
“啊——”江缪吃痛,喊出了声,“你这个、你这个……”,
“没学过骂人就别硬骂了。”,楚子薪挨近江缪耳边,低声说。“我老爸和我家二妹妹,是真心对你好,你要是当白眼狼,老子第一个废了你。”
“昨晚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老实呆到满18岁。18岁之后,你就是不走,我拿扫帚亲自赶你出门,OK?但现在,你要是敢拿我爸妈的良心当狗肺,我就当场废了你。不信,可以试试。”
他一用力,江缪的手臂就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咔”,江缪额上也疼得满是汗。楚子薪用另外一只手捏住他的腮帮子肉,“怎么?有人教你当绅士,没人教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吗。”
江缪腮边的肉是真的嫩。
楚子薪忍不住还搓了搓,觉得手感好极了。谁知就是这么一搓,给江缪搓出了眼泪来。豆大的眼泪哗哗地滴下,红了半边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受辱。楚子薪拿开手,这小子刚才明明还是一副嫌恶万分、视死如归的模样……“啧,你这人咋这样。六岁吗,说变脸就变脸。”
“哎呀你们怎么还不去吃早饭,粥都要冷咯——”
水果棚的帘子被人一掀,陈二妹站在外头,看到了里面这一幕。“要死!”,她瞪圆了眼,随手拿起棚子边上的秤杆子,往楚子薪身上轮去:“你爸前脚就出门,后脚就在这儿欺负人小缪。你是瞧着我不会打你是吧!”
那秤杆子又窄又长,打在人身上可别提多疼。楚子薪一边嗷嗷叫喊,一边松开了手。陈二妹心疼地将江缪从墙上拉下来,又揉了揉他的脸颊:“哎哟,这么可怜。下回他再欺负你,你喊、喊姥……”
她应该是想说姥姥,可说到一半,见楚子薪在后头又是抽嘴又是挤眼,便想起来江缪并不认楚媛这个妈,中途硬改了口:“下次这混账再欺负你,你喊老阿姨来,阿姨帮你抽他。”
江缪没有说话。
他鼻尖都红了,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难得的是,竟然没有哭出声,楚子薪冷眼看去,见他腮后肌肉紧绷,心想这小子估计是牙都要咬碎了。有时候他十分不明白江缪的少年心性。他一个人到底在拧些什么……
明明好些了,突然又抽回去。没劲。没劲透了。
他从心底不喜欢江缪,想一想,未来三年都有这个累赘带着。瞬间连天空都觉得是灰的。
还好江缪虽然拧巴,也是知道饿的,乖乖的坐在桌子前吃了早饭。吃到一半,陈二妹拿着一盘衣服进来,掏出一个小小的,开着时光机的多啦A梦问楚子薪:“这是你的?多大人了,还买玩具?”
楚子薪一看,便发现这是江泓葬礼那天,他买给江缪的。这小子……竟然一直揣着这个?他呵呵了两声,从陈二妹手里接过蓝胖子:“不好看吗。”
“是我的。”
江缪抬起头,他突然说话,将楚家母子都吓了一跳。他伸手从楚子薪手心拿过那个蓝胖子,有些尴尬地说:“这个,是我的。”
楚子薪把手收回来,看着江缪。再一次不太懂这位小少年的脑回路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