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最后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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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薪还是第一次来燕城的普林斯国际学校——他太土鳖，连燕城有这么一家学校都不知道。他看着眼前泰山压顶似的仿哥特式门楼，望向江缪：“EXCUSE ME？我在哪？英国吗，还是法国？”
江缪给他翻了大大的一个白眼。
楚子薪给他回了个呵呵。
姐夫江泓是七月中没的，现在是八月三号，学校还在放假。植满法国梧桐的校园十分静谧，阳光穿透树顶，投下错落的光斑，照在江缪和楚子薪脸上，随着树荫明明灭灭。楚子薪拽着一言不发的江缪，突然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难受。这难受带了些空灵意味，让他捉不准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如江泓葬礼当时，他站在灵堂外赫然望见姐夫的黑白遗照，那音容笑貌既远又近，四周一片静寂，他却心底发酸得掉了眼泪。
“Myron！”
前面谁喊了一声，将陷入莫名悲情漩涡的楚子薪吓了一跳。他抬起头，见一个比他略高些的清秀少年从树荫下跑出，朝他们走过来。
“妈恩？”
楚子薪转头四顾，“他叫谁？这名字有够搞笑，’妈恩’，我还‘爹唔’呢。”
江缪铁青着脸走上前，和跑来的少年抱了抱，“你怎么……在学校里？”，楚子薪的笑容瞬间凝固，耳尖有些发红。怎么？小崽子还有个这么囧的名字啊。
少年转过头来，接触到楚子薪的瞬间，眼神飘过一丝讶异，继而是小小的嫌恶。然而这些都消失得很快，他眼里马上调入了礼貌的笑意，少年微微弯腰，朝楚子薪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Kyle，和Myron一个班的。我们还是普林斯室内乐队的队友。请指教？”
楚子薪怔了怔。
见人先要握握手？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大人们的礼节。而且还特么是和人模狗样儿的人想见时，才需要使出的“套路”。他还没试过这等“大人物”礼节，突然要执行，突然有种心理飞升变成“成熟男人”的感觉。楚子薪咳嗽两声，挺直了背，伸手过去握住了Kyle的手：“楚子薪，缪仔的——舅舅。对，舅舅。”
Kyle皱了皱眉，愕然地看向江缪。江缪眉眼低垂，冷冷的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他便不动声色地想将手往回抽，谁知楚子薪并没有撒手的打算，他拽紧了少年的手掌，扬起下巴：“那个，同学，中文大名抱一个呗。”
Kyle脸色微变。楚子薪手腕用力往下一沉，Kyle瞬间疼得额上青筋跳了跳。楚子薪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语气却狠了起来：“咱大侄儿，你舅爷我混市场大的，见过的人物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呢。你们这贵族学校的洋老师没和你说，看人先看行头，很没礼貌吗。”
Kyle面色大变，他刚才骤眼看到楚子薪，确实不自觉地打量了他的着装一番，并且对这江缪竟然和穿着堪比地摊货的人走在一块，感到了惊讶。他自问表情控制得当，没想到还是被楚子薪看了个正着。江缪这时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两个人。
“什么叫看人先看行头？”，他不明所以，楚子薪却没有理他，只盯着Kyle：“大侄儿，舅爷问你名字呢。”
楚子薪手上又加了些力，少年的手被捏得通红，吃痛之下连忙报上：“李恺，我叫李恺。”，楚子薪这才满意地放开手。
李恺甩着被捏痛的手，退开一步走到江缪身边，不愿再和楚子薪站在一块。他愿想拉江缪走快几步说话的，却发现楚子薪一直扣着江缪另一只手的手腕，只好作罢。
“是MISS ZHOU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退学。”，他有些急切地看着江缪，“所以我来了。Myron……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爸爸离开了，他们不让你念普林斯？你和我说，我可以——”
楚子薪皱起眉：“你可以什么？给他交学费吗？”
李恺对楚子薪点点头：“我能的。”，他转过来，热切地盯着江缪的脸：“Myron，我可以和我爸爸说一下。”
“不了。”
江缪退后一步，“不用。我……”，他欲言又止，大概是顾忌楚子薪在身边吧，便匆匆低下头去。“我要走的。Kyle，我要走的。”
楚子薪一愣，低头望他，只见他本来就白皙的脸，现在更白了。“要走的”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敲了警钟，但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江缪这里的意思是，是他自己决意要离开普林斯，还是他抹手腕/出家之心不死，在给同学做尘世告别。楚子薪不动声息地将小孩儿的手腕握紧了些，免得看得一个紧，他便跑了。
李恺也怔在那儿说不出话，三个人便古怪地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办手续吧。”
直到江缪开口，楚子薪扬了扬眉：“那走着呗。”
见到办退学手续的老师，楚子薪才知道楚媛为啥让江缪退学了。他看着那半个学期十六万多的学杂费，吐了吐舌头，楚老板卖水果一年也不一定能净赚十几万。
“你高二了啊？”
他点着江缪的学籍资料，有些惊讶。“江缪他初中的时候跳了一级，目前就读高二。”，办手续周老师皱起眉，仿佛楚子薪说了什么很冒犯的话似的：“江同学的成绩的确很优秀，但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在我校就读，普林斯是国际学校……念的课程和外面普通学校可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说着，停下话头，一双眼狐疑地打量着楚子薪：“你真的是他舅舅？”
楚子薪头一甩，“如假包换吧。你刚不是说，我姐将我手机报你这儿了么？”，周老师啧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家里让你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带他来退学，也太轻忽了些吧？以江缪在普林斯的成绩，在这儿申常春藤是没问题的。但去了普通高中，他就不一定能适应了。我们这儿的教材、教学方式，都和外面的不一样，他转学之后，很有可能会出现成绩下滑，甚至厌学现象。我希望你们可以慎重考虑，不要毁了孩子的一生。”
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看你的样子也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回去让家长留意我的电话，让她别再摁掉不接了。”
站在一旁的李恺连忙上前一步：“MISS ZHOU，不如我们和Myron的家长约一次会谈？”
周老师咂了咂嘴，“也好。喂，你回去和家长说一下，校方要找她再谈谈。今天的手续就先不……”
她的“办”字还没说完，江缪就俯下身在退学申请书上签了名：“不用了，老师。我退学这件事不会改的。我家里也没什么家长了。”
他签完，将笔一放，虚弱地笑起来：“说起来，放暑假的时候，想着要回学校做室内乐训练，所以没把小提琴带走。老师有音乐楼的钥匙吗？我现在想取了。”
“……呃。”
周老师一脸失望，收下了退学申请书。“老师还是会找你家长谈的。要不，等你家长来了，咱们再拿小提琴走？你家长叫楚媛是吧？”
“不是。”
江缪别过头去。楚子薪叹一口气，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插得上话，现在看着被江缪噎住了的老师，心里早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江缪这种有话不肯好好说，什么都在心里拧着的“烦人”，怎么就落在自己手里了呢？
楚舅舅欲哭无泪。
他伸出手，“得了得了，联系家长是吧。我现在给打一个。”，他掏出手机，拨通楚媛的电话，摁了外放。
“楚媛丫，我在你儿子的学校。”
“呸，媛丫也是你喊的？给老娘老实喊姐。”
周老师和李恺听到这粗俗的对话，不禁皱起眉头。楚子薪耸了耸肩，“注意点，我外放着呢。那啥，这学校的老实要约你聊聊咱小江缪的退学问题，你啥时候有空。”
那边楚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这周末吧，这周末我去学校一趟。”
“得嘞。”
“诶——”
楚子薪摁掉电话，周老师瞪着眼：“你怎么摁那么快啦？我还有话要跟家长说的。”
“她不是说周末过来么？到时候你们聊，我赶时间。”，他敲了敲桌子，“赶紧的，音乐室钥匙掏一掏，让我外甥拿了琴，我们得回家了。”
周老师没办法了，只好带他们去拿琴。一路上李恺跟在江缪身边，一直在说悄悄话，楚子薪有的没的听了两句，都是劝江缪留下的。
什么“……我零花钱够你的学费”，还有“外面的高中能有好的么？”，以及“那都是下等人去的……”
听到这，楚子薪不得不转过头去，对李恺堆起一脸假笑：“这位少爷，你这话就错了。你应该说，外面的普通高中是我们这些凡人去的，而你们这些……”
他绕着李恺走了两步，佯装思考：“火页人，不适宜去。会被打死。”
李恺一脸懵然，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江缪却听懂了，死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了声。楚子薪白了他一眼：“笑什么？你也是。”
“他什么意思？”李恺有些怒了，江缪拍了拍他的背，“他说我们烦。”
李恺瞬间气得不行，想上前做点什么，又忌惮楚子薪的手劲，最终悻悻地骂了一句：“没教养。”
楚子薪没有理他，捏着江缪的手腕大步走了起来，拖得江缪跟着他一阵小跑，李恺也不得不跟着跑起来。音乐楼到了，江缪在小提琴室拿到了自己的小提琴。楚子薪见他小心翼翼地开箱看，便也伸头过去凑热闹：“这么宝贝啊？”
李恺哼了一声：“那当然，Myron的琴可在意大利找手工艺人订造的，世界独一。”
江缪望着琴，一直冷着的脸终于有了些温度。他嘴边挂了一个浅浅的、暖暖的笑，估计自己也没察觉，楚子薪却看得清楚。这表情和自己看到滑板时一模一样。看来，小崽子是真心把这个琴当宝贝。
难怪要马上取走。
他还有一个发现——小崽子不冰着脸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嘛。
可江缪并没有可爱多久，就敛起了笑容。
“走吧。”，他对楚子薪说。
“嗯……”，楚子薪打量了他一下。“你们老师说你从幼儿园开始，就在这儿念书？”
“啊。”，江缪还是那样，不咸不淡，随便应了他就往外走去。楚子薪却没有动，这使得手腕被他扣着的江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不是说赶时间吗？”，江缪不耐烦起来。
“慢个一小时半小时的，不打紧了。那个，那边的神仙哥哥。”，他对李恺招了招手，李恺：“我？”
“对，你。不愿意念凡人学校的神仙哥哥，你家肯定有相机吗？能请您走一趟，把相机借我们小缪缪用一下？”
江缪的脸瞬间红了：“谁是小缪缪？！”
李恺沉默了一会，最终说：“好吧，我让司机回去拿。”
半小时后，李恺的司机将一台数码相机送了过来。楚子薪没摸过这种高级货，不会弄，周老师早就走了，他便强迫李恺当摄影师。江缪不知道他要干点啥，皱起眉，一脸不高兴地看他使唤李恺。
“小缪缪，来，站这儿。”
楚子薪提溜着江缪，不容他反抗地将他按到了普林斯国际学校校园中心的天使雕塑前。
江缪：？？？
楚子薪在他耳边：“站好，敢跑的话，抽你。”，说完，他走到李恺身边，拍着他的肩：“好了，拍吧。”
“小江缪，笑一个吧。和你的母校说再见了。”
江缪错愕抬头，咔嚓一声，相机成像，照片里，他正在望向楚子薪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最后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