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情歌》朝小暮

4、愁绪萦怀，寸断肝肠 1936年

　　1936年秋，杜若来到上海迅速投入工作中。学校忙招生，她忙适应。等到手头上的工作忙差不多了，杜校长却病倒了。又是一阵忙活。
　　早些时候到的华树也忙，院长重视他招来主任嫉妒，总给他穿小鞋，每每忙到夜晚九点还没吃饭，一回家挨床就睡。
　　两人都没时间见面少得可怜，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匆匆。拖到十二月情况才有所改善——
　　几个大手术中华树的能力得到肯定，升职加薪，不再为主任所管辖，时间相对充裕。杜校长病好了，学校进入轨道，杜若便闲下来。两人才有时间相聚。
　　上海的纸碎金迷繁华盛世没能迷惑住他们，反生出了困惑。总觉得在动荡时局中大起大落大挥霍，都有颓唐的意味，同时透露出粉饰太平下强大的不安。
　　他们只想静静地相爱。
　　1936年12月12日，传出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25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
　　华树说：共产党和国民党早就该联合，一致抗日了。居然拖了那么久。
　　杜若说：要打仗了？
　　恩。华树埋首报纸。
　　杜若长叹一声。打仗。抗日。华树，你要去从军吗？
　　那上一当然。打仗更需要医生。我要到前线做军医，为国家尽一份力。
　　可以不去吗？杜若抱着渺茫的希望问。
　　华树不敢看杜若哀求的眼，坚决摇头。
　　爸爸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他说：牢记自己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个人。民族的尊严是最后的底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做为一个中国人我不能在这重大关头退缩。日本人欺人太甚了，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国男子都不该为自身安全而罔顾国家安危。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从军？
　　我怕从军去是打自己人。自己的同胞在自相残杀，死的都是自己人。
　　……好，你去吧。杜若语气平静，眼神如湖水清澈沉静：我等你回来。
　　那一刻情深似海。

　　1937年4月，华树应征军医入伍奔赴前线。离开前，他们去了照相馆照照片留念。这是他们第一张合影也是最后一张。杜若穿着月白色底碎花旗袍，面容皎好，气质高雅。华树一身中式藏青长衫，俊逸非凡，意气风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华树把照片随身带着，去了烽火明灭的远方。
　　1937年7月7月，全面抗战爆发。战争开始了。杜若每天为华树祈祷，华树在远方挂念。两地相思。战争开始，杜校长就把杜若送回小城，自己执意不走守着学校。
　　1937年8月，日军疯狂轰炸上海。杜校长不幸身亡，尸骨由华树的父亲谢先生亲自运送回小城安葬。听到这个消息华树非常着急，可是前线告急他必须留下来。
　　1937年10月，战争中一颗炸弹落在战场后方营地的临时医护帐篷……
　　1937年11月。这天下着小雨，天色有些暗沉。杜若受到来自前线的一只皮夹。皮夹上有血迹，杜若的手止不住颤抖。打开来，里面是她和华树唯一一张合照。巨大的悲恸，沉重的无力感，杜若昏厥。

　　很多不曾注意的片段突然清晰起来。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上海电影院，看的是外国的爱情片。灯光暗淡。电影谢幕时，她匆忙擦拭眼泪。他在她耳边无比轻柔说：我爱你。
　　在校园茂盛的香樟树下，他们并肩而坐。他说：将来我们生个女孩就叫兰汀，杜若兰汀。
　　要是男孩呢？
　　男孩就叫行云。行云流水。
　　那时还讨论过孩子的名字。谁曾料想会是这样的结局。
　　画面中断，再想起的是临上火车前，他拉着她的手叮嘱：小若，如果，如果我没能回来……
　　没有如果。她激烈打断他的话。
　　只是假设。
　　她捂着耳朵别过脸，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温柔拭去她的泪。
　　听我说完。他口气无比惆怅：要是我没能回来，你要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并向命运讨回。要是，要是……他几乎说不下去，可不说完又不放心：要是遇到个好男人就嫁了吧，我要你幸福地活着，而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痛苦。
　　那时的他是不是早就做最坏打算？
　　无端想起父亲怀念母亲时反复书写的一首藏地诗篇——
　　向鱼问水，向马问路，
　　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

　　而我呀，
　　是疼在谁心头的一抔尘土？

　　一尊佛祖，两世糊涂。
　　来世的你呀，
　　如何把今生的我一眼认出？

　　泪流满面。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生命原是一场慈悲的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