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暖生烟处》沂水半冬

7、第 7 章 陶砚楚熟门

　　陶砚楚熟门熟路地带阿暖穿过一条回廊道：“小阿暖，你今天不上学么？”
　　“我翘课了。”她声音低低的。
　　“嗯？身体不舒服？”陶砚楚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阿暖：“昨天被吓到了？”
　　阿暖忙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听说楮叔叔受伤了。”
　　“受伤？”
　　“听说伤的有点重，”阿暖犹犹豫豫开口：“昨晚是被抬走的？”
　　空气凝滞了两秒，陶砚楚突然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小阿暖，你哪里听来的？哈哈哈哈哈...”
　　陶砚楚笑了一路，走两步，就回头看看阿暖，接着哈哈哈哈笑，一直笑到了楮景沂的书房，阿暖真的有点讨厌这个长得挺好看的叔叔了。
　　“哈哈哈哈”陶砚楚见着楮景沂就笑道：“阿景，听说你都伤得下不了床了。”
　　阿暖知道自己大概是道听途说了，看见坐在房中毫发无损的楮景沂，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只听得楮景沂低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他一把拉出阿暖：“喏，小阿暖都来探病了？”
　　阿暖嗫嚅道：“楮叔叔。”
　　“怎么没去上学？”楮景沂的声音一贯清淡，没什么特别情绪。
　　阿暖的头更低了：“我，我听说你受伤了，从学校跑出来了...”
　　楮景沂有些苦恼，这是——逃课了啊。
　　他想教育一下小姑娘读书要专心，不可私自翘课之类的，又怕说多了她心生逆反：“我记得校规里，旷课半天是要记过的？”
　　阿暖的头越来越低，一旁陶砚楚交叠了双腿靠着窗边，打抱不平：“人家小阿暖也是担心你，你怎么还教训起人来了。”
　　楮景沂拧了拧眉，没有理会陶砚楚，心下琢磨：听说教育孩子打一棒是要给个甜枣的，他缓了面色：“这回算情有可原，我去电给你请个假，你就休息一天。”
　　又说了几句日后不可如此这般了，便叫人带她回去了。
　　陶砚楚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楮景沂教育孩子，等人都走了，他打趣道：“啧啧啧，想不到皎皎如月的楮公子也有一日如老嬷嬷般聒噪起来，看起来这教育起孩子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楮景沂起身倒了杯茶，陶砚楚正要去接，对方手腕一转送向了自己嘴边。
　　陶砚楚“呵”了一声，道：“阿景，你说实话，这小姑娘是不是你的私生女啊？我说要是，你也别藏着掖着，带去给老太太看看，省的她老人家隔三岔五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交女朋友。”
　　楮景沂眉目不动，只道：“问得怎么样了？”
　　陶砚楚端正了神色：“一群死鸭子，审了一夜，问询的人鞭子都打断了两根，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用再问了，直接判刑。”楮景沂抿了口茶道。
　　“那局不是白布了，”陶砚楚气道。
　　“蛇既然已经出洞了，放好捕猎器静等就好。”
　　“你是说...”陶砚楚恍然，随即拍掌道：“阿景，我不同情小时候替你背锅的我了，我同情那些把你当儒雅公子的傻大粗们，想当年...”
　　楮景沂这才抬眸道，似乎不想听忆苦思甜的废话，打断道：“你又太闲了？我看临曲县那里正缺个守城的，这两日你就动身过去，待个一年半载，也省得老太太三天两头去烦你。”
　　“不是吧，那个穷乡僻壤！”真是祸从口出：“阿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能去那鸡都不下蛋的地方，我一定会抑郁的，阿景...”
　　只不过任凭陶砚楚如何叨叨，两天后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临曲县。
　　周五抽测完，阿暖垂头丧气地抱着书包回家，初冬日头短，车窗外划过的街景已是灯火璀璨。
　　下了车，阿暖步伐凝滞地走向屋子，为什么所有的先生总是喜欢叫学生把测验试卷带回家让家长签字呢？她倒不怕自己考得差遭数落，而是实在不晓得该找谁给她签字，楮叔叔吗？她不敢，似乎也只有找两位姑姑了。拿定了主意，她走进屋子就喊：“如芳姑姑，喜鹊姑姑，你们谁有空帮我签一下字。”
　　喜鹊闻声从厨房出来：“阿暖小姐回来了，少爷正等你呢！”
　　阿暖脚步一顿，转身一看，果然，楮景沂跟一位面容妍丽的陌生女子正坐在沙发呢！她尴尬地转了脚步，朝二人走去，心下默念楮叔叔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可惜，楮景沂耳目聪敏，抬头问：“签什么字。”
　　阿暖绞了绞手指，哼哼唧唧地：“楮叔叔...”
　　楮景沂好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阿暖没办法，从书包里掏出试卷递过去，期期艾艾地开口：“英文测试卷要签名。”
　　楮景沂看到卷子上赤裸裸的“52”，额角忍不住跳了一下，读书于他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他修完五国语言也只是为了消磨学生时代寂静如水的生活罢了。倒不料小姑娘的英文学得这样差。
　　阿暖看楮景沂脸色不好，抱紧了书包解释：“我在南坞学的英文和这里差太多，这张卷子又有点难，大家都考得不太好。”当然这句话是有水分的，德林中学作为泞州首屈一指的中学，教学水平还是相当值得信赖的，里面除了权贵子弟便是政府出资资助的优等学生，而阿暖所在的班级，学生除了家庭背景优于常人外，学习成绩也是相当优秀的，能考出五十多分的人才也不过寥寥数几。
　　“所以，这就是你不及格的理由？”楮景沂放下卷子，脸色更不好看了，如果说他刚刚只是意外小姑娘的考试成绩，那么现在他的确有点不悦了，人可是失败，但不可以给失败找理由。
　　阿暖也知道自己考得差，可楮景沂的态度更是令她难过又委屈，咬着嘴不肯出声了。
　　第一次做家长的楮景沂感觉有点头疼，现在的小孩子都是这么难教的吗？他屈指点了点试卷：“说话！”
　　语气不自觉带出了训兵时的口吻，他自是不知这般冷下脸色，沉沉训话的样子有多吓人，阿暖再懂事，到底是个被娇宠长大的小姑娘，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哗地流下来了。
　　一旁的江澜秀觉得气氛实在不好，咳了咳，以眼神示意楮景沂——小姑娘被你骂哭了。
　　楮景沂有些愕然，没料到小姑娘突然哭了起来，他还未曾说什么，怎地就哭了？不曾有过此类经验的他，心中暗叹了口气，指了指江澜秀道：“这是江老师，我请她来帮你补习英文。”
　　谁知道这句话说完，小姑娘哭得更伤心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却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一点声来。
　　向来文通三略武解六韬的楮景沂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张着一副凶人像，怎么小姑娘越来越怕她，说不得一句就要哭，好在如芳和喜鹊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客厅里这幅样子，连忙过来劝，她们一劝，阿暖也就收了哭。
　　只是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依旧怪怪的，楮景沂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哭过的阿暖看起来又恢复了乖巧懂事的样子，红着眼睛乖乖吃着饭，只是再也没有夹过除了面前的那一碗豆干鸡丝外的菜。
　　楮景沂夹了一只翡翠虾到阿暖碗里：“饮食要均衡，莫挑食。”
　　一旁的江澜秀扶额，觉得疏林之才的楮景沂在养孩子方面真是个笨蛋，人家小姑娘明明还在别扭，哪里是在挑食了。
　　她夹了一片火腿给阿暖：“阿暖是吗？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阿暖抬头，吸了吸鼻子，点头：“谢谢。”
　　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上，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看起来又乖又萌，令人心生怜爱，江澜秀捂着自己的脸，叹道：“哇，真的好可爱啊，像小兔子一下，好喜欢啊！”
　　她直起身子，笑的一脸灿烂：“小阿暖，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阿暖闻言，原本低落的情绪消失大半，倒是有些无措地看看楮景沂。
　　楮景沂“咳”了一声：“澜秀，你不想进政府就好好做小暖的老师，不然，你现在就走吧。”
　　江澜秀立马端正了身子：“是！我一定会好好为人师表，诲人不倦的。”
　　阿暖忍不住“噗嗤”笑了，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年轻漂亮，又活泼有趣的老师，楮景沂则是略有无奈的摇了摇头。
　　饭毕，江澜秀带着阿暖进房补习功课去了，等再出来时，楮景沂已经走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的那张试卷已经签好了名，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楮景沂。”
　　阿暖鼻子一酸，小心翼翼地折好试卷放回了书包里。
　　第二日放学，江澜秀已经在客厅里等她了，阿暖乖乖走过去问好：“江老师。”
　　对方笑眯眯地点头：“饿吗？先吃点东西再补课吧。”
　　阿暖乖乖点头。
　　江澜秀作为清茂大学的高材生，父母让她准备入职外交部的预备员，她怎么能去那么无趣又古板的地方，幸好听说自己表哥想找一位中学生的英文老师，她就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荐了。想不到阿暖是这样一个软萌妹子，真是太对她胃口了，越想她越和颜悦色，上课的时候更是耐心细致，恨不得倾囊相授，让小姑娘立时成为英文专员。
　　阿暖对这个说话温柔亲切，讲课娓娓动听的“江老师”也非常有好感，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懊恼不已，彼时她还是太年轻，看人总是太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