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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而那时的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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泞州是和南坞不一样的地方,如果说南坞是一位清秀淳朴的豆蔻少女,那么泞州则是一位风姿卓越,艳丽多情的倾城佳人,引了无数英雄为其折腰。
作为最大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数千年历史的沉淀,新旧交替的文化洗礼,泞州是古老又新潮,迷人又危险的。
阿暖眯这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而过的街景,绚丽的灯光,如水的车马,栉比鳞次的店铺和谈笑风生的男女,烟火万丈,人间喧哗,这...就是阿姐信里说的红尘百客不归处么。阿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是真正告别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南坞小镇。
车子继续朝前开着,却是慢慢人烟稀少起来,楮正鸣了两声喇叭,车子一拐,转到一条林荫小道上,一路过去,晕黄的路灯投射下来,照着树影绰绰,月色如水温柔,光影浮动中,只听见“咔啦”一声,两扇大门在五十步开外迅速打开,楮正打好方向一闪而进,在一栋欧式小洋楼前停了下来,楮景沂带着阿暖向屋里走去,还未跨进门口,早有侍者上前见礼,一手接过行李,一手推开大门,迎面扑来一阵饭食糕点交错的味道,只见厨房里匆匆走出两位位中年妇女,一位圆脸塌鼻,画着时下最新潮的细眉,身着绛红色旗袍,本名王如芳,另一位方脸大嘴,脑后盘着圆髻,一袭蓝灰旗袍,因幼年便长于楮家,被楮家老太太赐名喜鹊,两人齐齐见过礼,道饭菜已备好。阿暖长到如此年纪,虽也不至于一点世面未见,却着实被屋内的一切惊到了,暖意融融的大厅,数米长的桌上摆放着各式形态可掬的糕点,粉彩瓷碗碟正齐地摆放着,被漂亮的水晶杯与头顶的吊灯交射出别样的光彩,藕粉色的皮质沙发摆放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上,窗边同色系的帘子被精致的绑带松松地系着。
这是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啊。
她呆愣愣地站着,恍惚中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她抬头。
“这是芳姐和喜鹊,平日里由她们照顾你。”楮景沂指了指两人,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这是我房里的电话,有事打这个号码。”
说完,觉得没什么遗漏了,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楮...楮叔叔!”阿暖急喊出声。
楮景沂回身,等她说话,阿暖犹豫了片刻,咬咬唇,问道:“您,您不跟我住一起吗?”
楮景沂愣了片刻,他倒不防小姑娘问这个,看着有些茫然无措的阿暖,缓了面色,难得安慰起人来:“我平日里住在官邸,这是为你置办的房子,你安心住下,若有空,我会过来看你。”
阿暖下意识依赖这个她在泞州唯一“熟人”,却也知道如他那般身居要职的人必然是日理万机的,他能拔戎去南坞救她,已是非常不容易了。她绞了绞手指,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楮景沂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如芳和喜鹊显然是被交代过的,她们也没有问阿暖的来历,只是笑着牵着她的手道:“今个晚了,想必小姐也泛了,等用好膳阿芳伺候你洗漱休息。”
第二日,太阳刚露头,阿暖便醒了,昨夜迷迷糊糊睡去,早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想清楚了自己在哪后,便自己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喜鹊听到脚步声,急忙跑过来问:“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日头还早呢!”看到已经洗漱好了的水暖,“呀!”了一声“真是该死!忘记告诉小姐卧室里有铃,小姐有什么事都只管按铃唤我们好了!”
“没关系,这些事我都可以自己做。”阿暖轻声道。
闻言喜鹊也没再说什么,只道:“那小姐早上想喝粥还是牛奶,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早饭我就随意做了点,您如果有想吃的就告诉我,我现在去做。”
如芳在另一边摆碗筷,连声附和:“是啊,喜鹊的厨艺可好了,当初是跟着老宅的师傅学过的,中式西式她都会。”
阿暖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都可以吃的,”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叫我阿暖就可以了。”
说着要去帮如芳摆碗筷,喜鹊连忙拉住:“小姐,您歇着就好,少爷吩咐过要好好伺候您的。”
如芳也连连摆手道:“不用您,不用您,我们好歹拿着主家的一份工资,原是该做这些事的。”
见此情况,阿暖只得住了手,至于称呼,好说歹说倒是改了,三人折中,唤她:“阿暖小姐”,阿暖唤她们姑姑。
厨房里,喜鹊捋了捋袖子对如芳道:“我看阿暖小姐依旧穿着自己的衣服,她的行李也没有多少用得上的物件,原先摸不准身量,衣服也没有多备,这会你给官邸去个电话,问问意思。”
“这个时辰去电会不会扰了官邸,过两日米管事来问问他的意思罢了。”如芳接过喜鹊递过来的鸡丝滑蛋粥,放在碟子上道。
如芳一想,原也不是什么急事,便点头端了牛奶鸡蛋出去。
阿暖乖乖吃着喜鹊给她剥出的鸡蛋,问:“楮叔叔的家人呢?都不住这里吗?”
如芳在一边盛粥,闻言笑了出来:“我的阿暖小姐啊,你知道如今总统府里住着是谁吗?”阿暖摇头。
“就是楮先生一家啊,这大半的天下都插着楮家的旗子呢!”如芳把粥递给阿暖。
阿暖一怔,她知道楮景沂不是一般人,却也没料到他竟有如此贵胄的身份。
喜鹊看阿暖张着嘴巴一脸震惊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了,她笑着夹了个什锦包过去:“总统府进出查证严密,所以少爷让你住在这,既方便又自在,就是少爷自己也不耐烦住总统府,一般就宿在官邸。”
喜鹊一家五代都是服侍楮家的,不似如芳是从劳动署签来的,她惯常称呼楮景沂少爷。
阿暖花了很久消化了她听到的信息,喜鹊又给她讲了一些楮家的人事往来,防着哪天楮景沂起兴要带她回府里,要是小姑娘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那也不妥。
正说着,电话就响了起来,如芳掸了掸围裙快步走去接,应了几声,搁下了电话对阿暖道:“可巧这会子来电话了,我和喜鹊正说着日头渐冷,该帮阿暖小姐添置几件厚实的衣物,等用好早饭我们去中惠路,给您置办些物件。”又对喜鹊道:“楮正来电话,让我们下午带阿暖小姐去添置几件衣物,缺什么生活物件也一起补齐,还说带阿暖小姐去各处转一下,熟悉一下泞州。”
于是用过早膳,三人略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车子开到中惠路,在一家书着“致新衣铺”牌匾的门面前停了下来,一进屋,便有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迎了上来:“刚接到电话,就把邹师傅叫了回来,在内堂候着呢!”边说边把一行人引了进去。
里面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对襟短褂,留着寸长须髯,对着阿暖一行人拱手行礼。
如芳等人客气道:“邹师傅多礼了,眼见入冬了,要劳烦您给我家小姐赶制几套衣裳。”邹岩随即打量了一下,心下好奇褚家何时多了一位这样的小姐,仿佛脸上还有伤,却也没有多问,对阿暖欠了欠身,引她到一边去量了尺寸,定下了几款女学生追捧的新式衣服。几人出了铺子,又转进了旁边的百货楼,喜鹊牵着阿暖道:“邹师傅的手艺虽是极好的,可赶制衣服到底要费些时日,小姐先在这里挑几件,这兴茂百货虽是卖洋货的,但东西齐全,款式新颖,倒是很得一些小姐太太的喜爱。”
阿暖抬头看看这栋气派的大楼,晓得这里的东西必然价值不菲,往常虽也跟着要好的同学去过百货商店,但到底没来过连着五层都是各色衣帽首饰的大楼,一时有些拘谨,她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所谓“朝傍揣人心,日暮省已过”,便轻轻软软地开口:“看着都是很时兴的衣服,姑姑挑吧。”如芳喜鹊依着现在小姑娘喜欢的式样,请人取来了十几件当季衣物,倒也不让阿暖逐个去试,只略略比划了一下,问了问阿暖的意思,便叫人全部打包送到楮宅,又和喜鹊牵着她去了二楼三楼,搭配了一系列鞋帽围巾手套,嘴里笑道:“眼见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小姐年纪小,可受不得冻。”
过了几日,一身军装的楮正出现了,他笑眯眯地围着阿暖打了个转:“嗯,气色不错,脸上的伤也看不大出来了,可以上学了。”“上学?”阿暖敏感捕捉到这个词,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期待。
楮正看着白嫩嫩的小姑娘,递给阿暖一袋东西:“诺,这是校服,明天起你就要去上学了,司机早上八点会来接你。”
阿暖接过校服,犹豫了片刻道:“楮叔叔在哪?”
楮正挑眉:“嗯?你找他有事。”
阿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轻轻开口:“没事,请等我一下。”
她抱着一袋衣服“噔噔噔”上楼,过了一会儿,又“噔噔噔”跑下来,气喘吁吁地举起手:“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楮叔叔。”
楮正定睛一看:“钱?!”
阿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食宿费和学费。”
楮正愣了两秒,看着小姑娘掌心的几张钞票,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阿暖有些脸红,小心翼翼道:“是不够吗?可是我只有这些钱了,还有房契和田契,加上那些够吗?”
楮正笑了半响,缓了半天气道:“长官可不是你大伯母,图你那点子家当,你呀赶紧收回去,可别再拿出来笑话人了。”
很久以后阿暖才知道,她当时的那点钱连房子里的一副碗筷都买不起。而那时的阿暖只是涨红了脸,心里想着,等以后赚了钱还是要还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