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阿暖抬起头 ...
-
时光脉脉流去数月,阿暖自出了秋老爹的“头七”便开始上学了,拉下的课要补起来,回家还要做家务,生活的充实和忙碌让彻骨的哀痛渐渐埋入心底。
这日散学,阿暖买了一把豆子打算晚上炖豆子饭,她会的菜式不多,从小又被秋老爹娇养,秋老爹去后的头几天真是手忙脚乱,还好隔壁张妈妈会时常过来帮她,如今她在生活上已无大碍,只是大堂伯一家自从办完丧事后再没出现过。
张妈妈时常对着她念叨:“看来你阿爹的那笔钱是打了水漂,这么些天过去,连面都不露,”
阿暖倒也无所谓,她原跟他们也不亲,人心难测,阿爹所托非人吧。
正剥着豆子,门“砰砰”地响了起来,阿暖起身出去,边走边问:“谁啊?”
“我,大伯母。”一个略有耳熟的女声答道。
阿暖心中诧异,数月不出现的人怎么今日登门了,不管如何,她还是拉开了门喊了一声:“大伯母。”
王桂花匆匆应了一声,抬脚进门,只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蓝色斜襟短袄,黑色长裤,盘着老式的发髻,边走边下打量她。
阿暖被看得心中不舒服极了,开口道:“大伯母,您有什么事吗?”
王桂花进了院子,四下扫了眼,像是满意极了,转身对阿暖道:“水暖,想你也知道,你爹去世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们,我们呢,也不负你爹所托,给你找了个好归宿。”
阿暖十分不明白:“好归宿?”
王桂花得意地指指一边的妇女:“哝,这是张老爷家的王妈妈,她家小少爷要找个五行带水,正月里生的姑娘,这不,好事被你撞上了。”
阿暖听了,脑子“轰”得一声,她年纪小,也明白这是要把她买了,谁不知道张家小少爷上月刚抓周,才是个摇摇晃晃的奶娃子。
“大伯母是要把我卖与人做童养么?”
王桂花“哎哟”一声:“你这小囡讲话这么难听,哪个叫做卖,人家是要讨,讨一个知书识礼的小姑娘哩,若不然,这等好事多少人抢着要。”确实,整个南坞镇读书识字的女孩没几个,要不然张家也不舍得出那个价。
阿暖抬起头,声音清清脆脆:“既是好事,那就留给水仙姐姐吧!”
“你——”王桂花一时语塞,秋水仙是她的闺女,若真是好事,她当然要留给自己女儿,可做人童养媳,家里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怎么会送自己的女儿去,倒是秋水暖,孤女一个,与人做了童养媳不是正好,再说秋江山家宅田地不少,送走秋水暖,这一切不就是她的了。
王妈妈是张家派来的相看的妈妈,忍不住道:“小姑娘长得倒是水灵灵的,脾气也是不小啊。”这种泼辣的小囡要是进了张家,怕不好拿捏啊。
王桂花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生怕事情黄了,堆着笑脸道:“表嫂子,小姑娘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我跟她好好讲讲,您先回去答复,我保管她欢欢喜喜地进张家。”
原是蛇鼠一窝,阿暖硬邦邦道:“堂伯母,这件事我不会答应的。”
王桂花脸上一僵,继而又堆起笑脸哄骗道:“小囡啊,你不知道,张老爷家啊,就要个能识文断字的媳妇,以后帮忙一起料理家业,你水仙姐姐可没这个福气,大字不识一箩筐,”顿了顿,凑到阿暖耳边道:“张家财万贯,张小少爷又是独子,嫁过去以后你可是吃穿不愁,荣华不尽啊。”
阿暖心中的怒气直涌上头,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推开王桂花:“这等荣华富贵我不稀罕,谁想要谁去,大伯母,我要做饭了,您请回吧!”
王桂花一不留神被阿暖推得一个趔趄,也恼怒起来:“好你个短命丫头,好心好意为你打算,竟然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王妈妈怒气冲冲的出了院子。
阿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毕竟只有十二岁,再是聪明早慧,也是怕出了一身汗,先生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不是猜不到大伯母这么做的目的,可她赶得走一次,还赶得走第二次,第三次吗?
大伯一家是族里最亲近的人了,他们这样对她,她又该找谁呢?
阿暖抱着膝盖,月上中天,颜色皎皎,阿姐说她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可谁知如今正是忧来其如何,凄惶摧心肝。
愁烦了一夜,第二日上学便迟到了,这也就罢了,上课的时候又被先生发现走神。
林淼清正讲到兴头上,眼睛一扫,就看出秋水暖心不在焉,他咳了咳,放下书道:“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何解也?秋水暖——”
马小岚拿手肘顶顶阿暖,轻声道:“阿暖,先生叫你呢!”
阿暖回过神,看见同学门都看着她,林先生也皱着眉头看她,她低着头站起来,小声道歉:“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林淼清知晓她的不易,叹了口气,只道:“莫有下回”,便让她坐下了。
中午散学后,阿暖拒绝了马小岚一起去食堂用饭的邀请,独自走到外头,掏出了饭盒,刚打开饭盒,就见面前出现了一双大脚,她还来不及抬头看是谁,眼前就一黑,紧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开眼睛,就见自己被缚住了手脚,嘴被堵着,身下是刺人的稻草杆子,窗外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娘,这么做不太好吧,要是爹知道了怎么办?”
“你爹那个怂货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再说了,我早把他支走去外乡跑货了,没个把月回不来。”
“可是,万一有人......”
“哪那么多万一,我们也是为她好,还是你不想要好看的衣裳首饰了?”
秋水仙支吾起来,她当然要了,而且——她看了看厨房,明明都姓秋,凭什么她吃得好穿得好,还能上学,跟城里的小姐似的,而自己天天有做不完的活,漂亮衣服也没一件。
“那娘,你打算怎么做呢?”秋水仙压低了嗓子开口。
“先饿她两顿再说。”王桂花想起被秋水暖推得倒仰就心里冒火,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阿暖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被王桂花绑了来,她要对她做什么?
日头西沉下去,厨房的门“吱呀”被推开了,王桂花扫了一眼被绑在地上的女孩,皮笑肉不笑:“水暖,你也不要怪我,我是为你好,张家可是门好亲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说来的,你若是同意了,我这就给你解开,你欢欢喜喜地嫁过去,若是不同意,那也怨不得大伯母替你死去的爹妈教训教训你。”
阿暖被堵着嘴巴,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狠狠瞪着她,王桂花被看得心头火气,抡起巴掌扇了过去:“瞪你那双死鱼眼做什么?!你个克父克母的短命丫头!”
阿暖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嘴里的破布被打了出去,牙齿也磕破了嘴唇,脸也肿得老高。她吐出一口血水,气喘吁吁道:“我不会同意的,你打死我好了。”王桂花这个气啊,她也不敢再打脸,打坏了麻烦,拿起布塞上嘴,撸起袖子狠狠掐了秋水暖一把,阿暖痛极了,从小都是被秋老爹捧在手心里的,别说挨打,挨骂都不曾有过,阿爹指望他们照拂她,如何能想到,他们却对她毒打痛骂,早知如此,不如早早跟阿爹去了,阿暖痛得冷汗淋淋,怎么也避不开那双魔鬼一样的手。
王桂花歇了口气,也不敢真的把阿暖打死,她撸了撸袖子,对着蜷缩成一团的女孩道:“今个儿先饶过你,明儿你若还想不明白,可别怪大伯母心狠。”说完,摔上门出去了。
堂屋里的秋水仙正在翻阿暖的书包,看见她娘进来,举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道:“娘,快看,这枚夹子我上次在铺子里看到要好几块呢!”
王桂花仔细瞅了瞅,啐道:“个败家死丫头,还说家里没钱了,倒是买得起这样的好夹子,”
说着一把塞进了自己怀里,嘴里念道:“等把短命丫头送进张家,看老娘不好好去搜罗一番。”
秋水仙眼看老娘把发夹塞进自己怀里,急着去抢:“娘,那是我的,你又用不上。”
王桂花一把拂开女儿,骂道:“死丫头抢什么?等老娘把秋家的房屋田地弄到手,还能短了你这一枚夹子?”又朝厨房努努嘴:“看好那个短命鬼,等张家送来聘礼,娘都给你留起来做嫁妆。”
秋水仙听了这番话才罢休,只看看厨房方向问道:“娘,她能应下不?”毕竟是给人去做童养媳,换做是她,也是不愿意的,说好听点是去做少奶奶,说不好听是去做丫头伺候少爷的。那张家少爷不过一岁的奶娃娃,等到他成年,可不要熬成老媳妇了。
王桂花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冷笑道:“可由不得她应不应,就算她骨头再硬,老娘也能给她治软了,再不济,一剂药下去,送进张家,管她要死要活。”
“那族里...”
“这年月,谁还管得了谁,那群老家伙巴不得我们把那短命丫头送出去。”
“可是爹临走前说让咱们照料她。”
王桂花“呸”一声道:“你爹那个楞头,他也不瞅瞅这些年秋江山家过得啥日子,咱家过得啥日子,要不是当年你爷爷走的早,这老秋家的财产轮得到他秋江山么?如今他家绝户,就算是族里,也管不住我们自家人要收回自己房子田地的事。”
正说着,门口传来“嘭”的一声,母女两俱是被吓了一跳,只见步履齐整的四人跨进屋来,
王桂花还来不及叫骂,就被人按在了桌子上,脑袋“咣”地磕在桌上,疼得她不住叫唤,拧着眉毛喊:“你们是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