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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暖也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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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竟还有淡淡的薄雾未曾散去,推开窗户望去,鸦青色的屋顶掩映在一片水色晨光里。
“卖菱角喽,卖菱角喽……”身着短卦的汉子挑着一担红艳艳,水泠泠的菱角穿梭在老街小巷之中,“吱呀吱呀...”的桨橹声和着几声犬吠敲响了南坞镇的清晨。
阿暖推开隔窗,朝着对岸卖菱角汉子喊道:“哎,伯伯,我要两斤菱角。”
汉子听得着清脆的嗓音,循声望去,对岸阁楼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探着身子朝他挥手,他卸下肩头的担子高声应道:“好咧!”
阿暖 “噔噔”地跑下楼,秋老爹在灶头熬红豆粥,听得响动回头问道:“小囡,做什么去?”
阿暖三两步跳下最后两极楼梯,挥了挥手里的纸币,脆生生道:“卖菱角去”,也不等秋老爹说话,甩着小马尾就跑了出去。
秋家老爹爱女如命,别家女孩儿如此贪嘴总是免不了被父母唠叨两句,秋老爹倒好,举着锅铲跟了几步喊:“跑慢点,小心别摔了。红豆粥快得了,你赶紧回来吃...”
秋水暖遥遥回了一句:“晓得了!”
阿暖捧着两斤精挑细选的菱角跨进屋子,桌上已经晾着一碗红豆粥,她吹了吹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够甜,鼓鼓嘴巴:“阿爹,不够甜,说好放多多的糖。”
秋老爹站在灶间拿着饭盒边往里盛粥边唠叨:“你看看你的牙,上次牙疼到哭了半宿可是忘了,还敢吃那么多糖,我这再给你盛点粥,你带去学堂,午间饿了先喝点,我听说你们学堂做饭的张师傅回老家了,你这丫头又该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可跟你说,那些零嘴可当不得饭...”
阿暖觉得老爹什么都好,就是忒唠叨了点,她赶忙扯开了话:“阿爹,阿姐快回来了吧?”
提到大女儿,秋老爹果然停下了唠叨,面上染上几许担忧:“也不知道买不买得票,如今局势紧张,大囡要是回来了,可不许她再去泞州上学了。”
秋家在这南坞镇曾是大户,只不过年岁不好,祖宅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掉了,家境便一落千丈,好在他爹靠着几亩田租,又加上能写会算,在商铺做账房,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姐姐秋水琴喜欢西学,半个读书人的秋老爹也是望女成凤的,牙一咬送女儿去了泞州读书,只不多如今局势越发紧张,倒是盼着大女儿回来,一家人平安即可。
秋水暖放下筷子安慰:“阿姐说她有同学会帮她买票,这次她回来我帮阿爹一起留住她,”说着她指指菱角:“我还给阿姐买了她最喜欢的菱角呢,她一定会听我的!”
秋老爹被小女儿的鬼模鬼样逗笑,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你个贪嘴丫头,恐怕不等你阿姐回来这些菱角就都进你肚子了。”
秋水暖嘟嘟嘴巴:“那阿爹你藏一半起来吧“,顿了顿,有点委屈道:“我怕自己忍不住。”
她这般忍痛割爱的模样令秋老爹笑得胡子都抖起来,他拿了一个菱角剥开递给小女儿:“放心吃,傻囡囡,等你阿姐回来再买过。”
阿暖一口咬住,满口清甜的汁水让人眯起了眼,投桃报李地也剥了一个喂给秋老爹,问道:“阿爹,好吃吗?”
秋老爹笑得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应道:“好吃好吃。”他觉得全天下的东西都没有女儿喂来的好吃。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也上来了,中午食堂师傅果然不在,先生说各自回家吃饭,天气热得厉害,阿暖不想回家,她掏出秋老爹给她盛来的粥,隔壁马小岚趴过来看了看,羡慕道:“阿暖,你爹可真好,舍得用红豆给你熬粥,我早上多吃了半个馒头就被我娘打了下手背,中午家里也没人,我娘也不管我饭。”
马小岚家有略有薄产,是学堂里少数的女孩子之一,只不过她家重男轻女是了,虽也让她在上学,可她娘却说了,至多只上三年,女孩子家也不必做学问,识得几个字能嫁个好婆家便足矣。
阿暖看着马小岚丧气的脸,想想她爹确实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宠女儿,虽然家境殷实,可是这年月能这般吃食的也少见,何况自己手里还有零用,更是羡慕坏了一帮小伙伴。
她推了推饭盒,示意马小岚吃:“我阿爹盛多了,你不嫌弃的话吃一点。”
马小岚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
阿暖点点头,把勺子递给她。
两人吃完了粥,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知了不停地树上叫着,叫得人心浮气躁,阿暖眉心不由跳动几下。
教国文的林先生急匆匆地走进教室,看见趴在桌上的阿暖,几步走了过去:“秋水暖,你快回家去吧,你阿爹找你呢!”
林先生的表情着实不好,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令阿暖心里“咯噔”一声,她来不及问清楚什么事,顶着烈日气也不喘地跑回了家。
秋家大门开着,可是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阿暖冲进院子,只见堂前停着一副担架,几个陌生的男子立在两侧,阿爹跪坐在地上。
阿暖轻轻叫了一声:“阿爹。”
秋老爹恍若未闻,木然不语,阿暖上前几步,一个男子站了出来:“秋小姐,十分抱歉,家姐为国捐躯,请您节哀。”
阿暖“嚯”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说话的男子:“你说什么?!我阿姐,我阿姐她怎么了?”
男子欲再重复,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算了:“秋同学是因我而牺牲的,我在兴大作演讲的时候,受到□□分子袭击,秋同学为救我,牺牲了。”
阿暖转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楮景沂,堂内昏暗,一束阳光从窗机处投射进来,细小的微粒在空气中旋转浮动,薄光浅浅地打在他脸上,容色俊雅之极,诚如古画里走出来的矜贵公子,虽言语温和,却无端端生出一股清霜朗月之感。
目光相接,楮景沂看着面容相似的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梳着两根小辫子,白嫩嫩的面容有些眼熟,原本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猩红一片,固执地含着打转的泪水,他想起那个倒在他身边的少女,也是这样一双固执的眼睛,鲜血从她年轻的身体蔓延开来,苍白的面容上浮现最后一丝微笑,嘴里呢喃:“阿爹,阿暖,好想你们...”他感念之下,做下承诺,此刻,心中亦是歉然,语气更沉:“非常抱歉。”
阿暖不信:“阿爹,他们是骗子吧,阿姐怎么会,怎么会死呢?她说好要回家的,她还说想吃菱角呢!我,我都给她买好了...”
渐渐的,语不成调,秋老爹终于转了转眼珠,抖得像筛子的手慢慢掀开了白布,秋水琴一动不动地闭着双眼,面容安详,衣着整洁,显然已是收拾过了。
秋老爹喉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众人一惊,有人喊:“叫医生!”
阿暖见状“唰”地扑向秋老爹,哭着喊“阿爹”,缓了两口气的秋老爹摆摆手,咳了几声,示意自己没事,抖着手拉上了白布,声音嘶哑:“大囡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话?”
堂上静默了片刻,接着男子低声道:“她说想回家,想见您和秋小姐。”
阿暖闻得此言,泪如雨下,不住地唤“阿姐”,秋老爹亦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生逢乱世,哀民多艰,一行人看着一老一小哭得肝肠寸断,亦是心下戚戚,那个十九岁像花一样的姑娘竟那样无畏地扑过来,用柔弱的娇躯抵住了飞射的子弹。他们作为参谋长的亲兵,对她亦是敬佩感激。
楮景沂单膝触地,身姿笔挺:“秋先生,我很抱歉,身为将士,却牵累无辜,但总有一日,吾等必将肃清乱政,还四海青晏,国民安康,秋同学亦不会白白牺牲。”字字清冷,却声声铿锵。
秋老爹点头又摇头,他明白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可他无法接受,大囡再也回不来,家都碎了,何谈天下,他们不过都是平头小百姓罢了,这天下与他何干。
阿暖泣不成声,脑海里都是姐姐的音容笑貌。
日头落去,水色黄昏里人声渐去,灯芯半盏离人哀,照习俗亲人离世,总要停灵七日,可时值盛夏,秋水琴又未婚嫁,故而众人皆劝他把人早早入棺下葬,可秋老爹却不为所动,执意要停满七日,他的大囡要是想回家来看看,却无处安身可怎么办。
却不料第二日,一副冰棺拉倒了秋家,说是奉命送来,并留一个电话,说道:他日如有难事,即可拨打这个电话。
秋家的气氛沉寂了一日又一日,转过夏日,秋意渐生。
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秋家冷寂一片,秋老爹精神恍惚算错了几笔商铺的账,被东家辞退,乍暖乍寒之际又感风寒,如今咳疾日重,仿佛一夕之间老去。
阿暖也仿佛一夕长大,原本活泼爱闹的性子沉下来不少,读书更加用功,却不再贪嘴要零食。
每日散学便早早回家,熬好秋老爹的药又要煮饭,连衣服都学会了洗。
暮色沉下来,阿暖端着饭进到里间,秋老爹正捂着嘴拼命地咳,阿暖连忙上去给秋老爹顺气,等他咳罢,又端来水。
秋老爹顺了顺气,面色青紫,阿暖担心极了:“阿爹,每天再请冯大夫过来一趟吧,您这咳症越发严重了。”
秋老爹摇摇头:“不必了,爹的身体爹自己清楚,”他如今说一句便要喘一句,自知已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了,可他,放心不下小女儿啊。闭了闭眼睛,笑容缥缈又苦涩:“小囡啊,阿爹原本要陪你长大的,可是--咳咳”,说不了一句又咳了起来。
“阿爹你别说话了,休息一下。”阿暖忙道。
“乖,听阿爹说完,阿爹就唠叨最后一回,”秋老爹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抚了抚小女儿的发:“阿爹这身子是不成了,都怪阿爹没用,照顾不了你,如今还要你这么个小小的人来照顾阿爹。”
阿暖鼻头一酸,已经预感到秋老爹要说什么了,她哭着摇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阿姐去了,阿爹也不行了,想到你小小年纪孤苦伶仃留在世上,阿爹真是——咳咳,真是——死不瞑目啊”秋老爹蜡黄死寂的脸上流下泪来。
阿暖亦是泪流满面,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阿爹在担心什么:“阿爹你不要这样说,阿暖不喜欢你这样说,阿暖现在长大了,也用功读书,一定能把阿爹照顾好的。”
秋老爹心如刀绞,妻子早逝,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拉扯两个女儿,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两个女儿生上,大女儿先他而去,便是要了他半条命,如今又要舍下小女儿,怎不叫他五内俱崩,肠断心碎:“乖囡,是阿爹没用,是阿爹没用啊...”
秋老爹又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阿暖忙去端来药喂他服了下去,片刻后,匀了气的秋老爹目光深深地望着阿暖道:“小囡,你听好,家里的房契田契现款都在那衣柜左边的抽屉里,用帕包着,你记得收好,阿爹的后事已经拜托给族里的伯伯了,原本阿爹想把你过继给你大堂伯,可你大堂母那个人,爹怕你吃苦,你母亲那边又无甚亲眷,阿爹想来想去还是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照看你到十八岁,想来看在亲戚的份上,总不至于弃你不顾。”
就像回光返照,秋老爹突然不咳嗽了,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卡片交代道:“这个电话是那位长官留下的,说有难处可以找他,阿爹也不知他能照拂你多少,暂且拿着,留或有用...”
秋老爹殷殷嘱托了许多,直到倦极睡去。
天寿不显,万物有道,两日后的清晨秋老爹终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