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暖生烟处》沂水半冬

13、第 13 章 陶砚楚嘻嘻

　　日头偏西，何鱼拍了拍半饱的肚子，又就着河水猛灌了几口，总算有了饱腹感，她回身望了望远方，耸了耸鼻子，趿拉着破布鞋往回走去。
　　命运是很神奇的东西，假如那天何鱼没有去掏鸟蛋，也没有碰到陶砚楚，也许她的一生就在临曲贫然渡过。可世事总是那么难测。

　　三天后，接到回调电话的陶砚楚简直要哭了，他把行李丢给副官，自己带着司机轻装简行的走了，那撒丫子的速度，看得众将士以为陶长官身后有鬼在追。
　　车子刚开出二里地突然降起暴雨，视线模糊到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水雾一片，根本看不清前路。司机只得请示：“长官，雨太大，看不清路，要不先避避。”
　　陶砚楚拧头看了看车窗外，刚接到电话时归心似箭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抬手看了看表，无所谓道：“也好，找个地方避雨吧。”
　　司机慢慢开着，半刻钟后看到路边有一座破庙，连忙一打方向盘拐了过去。车子一挺稳，司机忙忙下车给陶砚楚来撑伞。
　　陶砚楚一摆手，示意自己不用，一个闪身走入雨幕，几步跨进了破庙，所谓破庙，不过有片瓦遮头，四周既不避风，又滴滴答答漏着雨水，陶砚楚寻了块略干的地方坐了下来，笑道：“这就叫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司机收了伞应和道：“是啊，这庙四处漏雨，难为长官了。”
　　陶砚楚点了根烟，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打仗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比这恶劣百倍的环境都呆过。”
　　司机跟了陶砚楚两月，倒是摸透了这位长官的脾性，都说他背景深厚，也不知什么原因被下放到临曲，日常除却口腹上难伺候点外，其余实在算是随和，空闲时候与他们一起逗趣闲聊亦是不少。此刻听到他这么说，倒了好奇起来：“哦？长官身居高位，难道亦吃过不少苦？”
　　陶砚楚有些得意地一笑，正待细说，身后突然就传来响动，他立时回头：“谁？”
　　司机更是一脸紧张地拔出了枪，对着陶砚楚身后的草堆喝道：“还不快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只见一只干瘦的手从草堆里伸了出来，紧接着露出一个黑不拉几的脑袋，陶砚楚仔细一看，笑了：“嘿，怎么又是你？你躲在草堆里干嘛？”
　　何鱼揉了揉眼睛，也是一脸惊讶，愣愣地看着陶砚楚。
　　“啧，问你话呢？”陶砚楚示意司机放下抢：“我认识这黑丫头。”
　　何鱼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干巴巴：“睡觉。”
　　“大白天睡觉？”
　　“饿”，何鱼吐出一个字，又道：“睡着了就不饿了。”脸上一副你们把我吵醒了的表情看的陶砚楚有些尴尬，下意识道：“你今天怎么不去掏鸟蛋？”
　　何鱼转头，陶砚楚随着她转头，呃——外面暴雨连天，是不太适合掏鸟蛋啊，他打了个哈哈，看着比昨日还脏乱的小丫头问道：“你父母呢？”
　　何鱼不说话了，只拿着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看着陶砚楚，陶砚楚蓦的恍然，看样子，是个孤儿啊，他咳了咳，打量了下这个干瘦枯黄的小丫头，对着司机道：“老王，给她点钱。”
　　老王“哎”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何鱼：“拿着吧。”
　　何鱼愣愣地接过，过了半响道：“你要买我吗？”
　　“啊？”陶砚楚一时有些跟不上何鱼的脑回路。
　　何鱼抿抿嘴，阿娘说要是碰到好心人，能把自己卖了就赶紧卖了，这个当兵的虽然脑子不聪明，但是看着像是个好人，又给她钱，应该是要买她吧。
　　“你买我吧，我力气大，吃的少。”嗯，这么说肯定没错，隔壁家柳婶子卖二丫头时就是这么说的。
　　陶砚楚被小丫头一脸期待的表情看得有些发懵，世道不好，常有卖儿卖女的事，但自新法出了以后，买卖人口的事已经少很多了，但这小丫头竟要自卖，还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买你，那钱你拿着买吃的。”
　　不买吗？何鱼有些失望，她低下脑袋，扣了扣地上的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那我不要卖身钱，白给你做活，每天给我吃一顿饭行吗？”
　　陶砚楚与司机对望一眼，司机快一步先开口了：“你这小丫头，说不买就不买，咋还没个完了。”
　　一张漆黑的脸瞬间跨了下来，揪了揪身下的稻草不说话了。
　　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司机撑开了伞：“长官，可以走了。”
　　陶砚楚抬脚朝门口走去，回身望了眼坐在草堆上的身影，最后要跨出去的一步终是打了个转，几步走向何鱼，道：“我不卖你，与你签一份劳动协议可好？”
　　“劳动协议？”何鱼没听说过：“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契约，你替我干活，我付你工钱，若你不想做了我们便解除契约。”陶砚楚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几岁了？”
　　“十五。”
　　“十五？”陶砚楚有些怀疑，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的样子，不过算了，十五最好，正是可以签订劳动协议的年纪。
　　“真的是十五”何鱼使劲点头，生怕买卖不成，两只嘿哟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陶砚楚被这模样逗笑了：“你这样子，倒有些像阿景家的小丫头，正好，送你去与她作伴。”
　　原本还在想让她干点啥，这下好了，听说前些日子西山剿匪，阿景那丫头受了不小的惊吓，正好送个丫头去讨好下阿景，省的他动不动就把自己往外调。
　　越想越不错，一把拉起何鱼：“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何鱼。”
　　“河鱼？”陶砚楚笑着说：“这是什么名字，河里的鱼吗？”
　　“是人可何。”何鱼跟着往外走。
　　“哦，河里的小鱼儿啊。”陶砚楚按着自己的喜好解释道。
　　雨势渐收，司机早一步发动了车子，何鱼紧走了两步，赶在陶砚楚之前替他拉开了车门，还使劲踮着脚把手伸在车顶边。陶砚楚被这样子逗笑，忍不住道：“哟，这是哪里学来的。”
　　“我看县太爷家的司机就是这样的。”何鱼绷着脸，一本正经道。
　　“那不叫县太爷，叫县长。”陶砚楚指正。
　　“不一样吗？”乌漆墨黑的脸上写着问号。
　　“...”
　　“你记住就行。”
　　“哦...”

　　阿暖在官邸呆了几天，虽然受了惊吓，但每次用药后睡得都不错，精神回复的很快，不过好歹是病了一场，原本圆润的小脸消瘦了很多。
　　喜鹊调来了官邸服侍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势要把她养回来，楮景沂在她每次睡前都会带着青沅来给她把把脉，就是江澜秀也来看了她好几回，不得不说，这是离开南坞后，她再一次感受到那么多的人情和温暖，阿爹说，人要知足，要感恩，阿暖打心里把这些人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这天要睡前，青沅照例在给她把脉，片刻后朝楮景沂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又笑眯眯对着阿暖道：“嗯，脉象温实，已是大好了。”
　　阿暖也是高兴：“青先生，我不用再喝苦苦的药了吧。”
　　青沅笑道：“既是好了，自不必喝了。”
　　楮景沂也难得面上带笑：“拘了这些天，可想出去走走？”
　　阿暖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带上喜鹊和如芳，在城里转一转。”
　　“嗯嗯嗯，谢谢楮叔叔。”阿暖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得青楮二人都笑了。
　　“阿景，阿景——”楼下突然传来叫声。
　　楮景沂面色一顿，喜鹊扣门进来说：“少爷，善之少爷来了。”
　　楮景沂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上来，青沅笑道：“观熠远面色，似乎有些后悔把善之调回来了。”
　　楮景沂有些头疼的样子：“应该让他在临曲多带些时日的。”
　　“阿景，你个没良心的，还想让我呆在那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陶砚楚推门进来：“枉我还给小阿暖带了礼物呢！”
　　阿暖听到有她的礼物，忙坐直了身子张望：“什么礼物？”
　　陶砚楚嘻嘻一笑，从身后扯出一个小姑娘：“喏，一条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