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冬冬饼

8、分班

　　下午是新生大会，三点钟的时候全校喇叭重复广播，要求09级新生在三点半前到达主教学楼二楼的大礼堂就座。
　　苏幕一行四人随着人流往主教学楼走去，他依旧用口罩遮住脸，王纶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苏幕谎称自己感冒刚好，以防万一。
　　关山月习惯自己行动，没有跟他们一起。
　　他们到的还算不晚，勉强找到了相邻的四个座位，礼堂前面是舞台结构，后面有幕布，灯光音响设施一应俱全，脚下的座位是阶梯式，大概40多排，能同时容纳1000多人，观众席分成左中右三个区域，中间用过道隔开，手边的座椅扶手可以掀开，从里面能掏出一张小小的折叠方桌。
　　陆悠然轻车熟路地帮唐南山放开方桌，又把自己的桌子打开，把手里拿的笔记本和矿泉水瓶放在了桌子上，一副老干部开会的样子。
　　王纶照葫芦画瓢地模仿了一遍，自我感觉不错。
　　苏幕不习惯被禁锢在一个小空间里，影响他跷二郎腿，于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和矿泉水瓶放在王纶的小方桌上，王纶贴心地把东西往桌子中间收了收，防止从边沿上掉下去，苏幕越看王纶越顺眼。
　　新生开会总是那么几件事，校领导发言，校副领导发言，级部主任发言，老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几轮下来，太阳都下山了，苏幕倚在靠背上昏昏欲睡，本来打算做笔记的陆唐二人也早就组队打起了手机游戏，只有王纶一人岿然不动地记着笔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记的。
　　突然观众席骚动起来，唐南山惊讶地“啊”了一声，陆悠然也放下手机说了句：“卧槽，来真的？”
　　苏幕费劲地睁开惺忪睡眼，顿时被眼前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舞台被人推上了一个巨大的机器设备，像太空舱，大概两米高，圆柱形，玻璃隔断，上面连接着电路，一直通到旁边的操控设备上，操控设备连接着后台的电脑，电脑又连接着舞台后方的显示屏。
　　校领导已经退回观众席第一排，现在是级部主任在台上忙上忙下，拿着话筒掌控全局。
　　级部主任叫王秀玲，将近五十岁，相传十分严厉，光是她办公室没收的手机就有上千部，她疯狂起来才不管你是哪一级的学生，只要是有违规操作，一律处分，因此平摊下来全校几乎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被她没收过手机。
　　级部主任的超能是千里眼，外号“二娃”、“二奶奶”。二奶奶目光所到之处，什么牛鬼蛇神，通通无处遁形。
　　苏幕想起了带他进门的学姐，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这一级新生数量是447人，级部主任要求新生按照座位顺序依次上台站到“太空舱”里，经过电脑快速计算，屏幕上会显示这个学生的班级和名次，被宣布完名次的学生按上台顺序离场回宿舍，明天直接去班级报道即可，班主任会给学生讲解学校的各个事项。
　　超能分成五个类型：力量型超能、精神力型超能、感官型超能、操纵型超能、综合型超能。在海川学院，一个年级有15个班，每个班30人左右，每个类型的超能分成甲乙丙三个等级。
　　在王主任的指挥下，观众席第一排的学生集体起立，排队站好，依次从舞台侧边的阶梯走上去，第一个男生看起来十分紧张，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直到王主任不耐烦地拿起麦克风吼了句“赶紧的！别耽误大家时间！”，男生才颤巍巍地抬腿迈进了太空舱内。
　　身后的屏幕快速亮起，太空舱内的面部识别系统迅速确定出男生的相关信息，几乎是三秒内就有了结果，几个大字出现在上面：
　　“李峰，力量型丙班。”
　　男生垂头丧气地走下台，后面的女生紧跟着一脸不情愿地站进了太空舱里。
　　苏幕坐没坐相地摊在座位上，随口嘲讽道：“还真是公开处刑啊。”
　　王纶紧张地扶住自己的眼镜，咽了口唾沫，苏幕拍拍王纶的肩膀安慰：“没事的纶哥，你一看就是个学霸，甲班，稳。”
　　王纶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怎么，没信心？没事儿，哥们儿给你垫着底呢！”
　　“我……”王纶垂下眼皮，“我超能不太行……”
　　苏幕早就料到王纶在超能方面会有什么难言之隐，没继续问下去，转移了话题：“那你的中考成绩呢？”
　　王纶报了个数字，苏幕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我靠纶哥！不是我吹啊，你这很有可能是全校第一啊！没事哈，超能日后还会提升，毕竟是分数占大头啊！”
　　王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前方大屏幕继续滚动播出每个学生的分班成绩。
　　很多人满脸期待地走上台，面如死灰地离场；有些人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但结果反而出乎他们意料。分班对所有新生来说，都是一种期待与折磨。
　　直到苏幕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白歌，操纵型超能甲班。”
　　苏幕眯起眼睛望向走出太空舱的白歌，换了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头发也扎得低了些，看上去是个扔到女生堆里就会消失的路人甲，完全不是机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反而像个乖乖女。
　　王纶也记得这个女生：“苏幕，白歌是机场的那位……”
　　“应该是吧，我记得她说她是驯兽的，怎么觉得换了个人呢？”
　　俩人面面相觑。
　　苏幕四人坐在礼堂中间偏后的位置，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学生已经走了大半，就算是公开处刑，谁也没好到哪儿去，到后来反而所有人都看开了。
　　马上就要轮到苏幕这一排，他们在王主任指挥下悄悄站在舞台旁边，就在他们等着上场时，听到前面几个女生有些兴奋的议论声。
　　“快看那个男生，好高啊。”
　　“快有一米九了吧，长得也挺帅的，气质超酷。”
　　“叫什么名字啊，我一分钟之内需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苏幕踮起脚，越过前方的人向台上望去，此时站在舞台左侧，即将要走入太空舱的人，是关山月。
　　舞台的灯光至上而下打在他的脸上，显得关山月的侧脸更加立体，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加上高挑的身材，怪不得能让下面的女生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苏幕这回没在心里翻白眼，他直接用眼睛翻的，同时心里也没闲着：个子高有什么用，放那儿就是个人形冰雕，不喘气儿可以当蜡像。
　　台上的关山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的东西，脚下一顿，扭头看向苏幕的方向，苏幕瞬间与关山月对视，他心虚地往王纶身后挪了挪，心想：他怎么突然往这儿看？
　　苏幕身处舞台下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关山月目光飞速扫过角落里的一片黑暗，转过头踏进超能检测仪内。
　　“关山月，精神力型甲班。”
　　前方的女生又开始叽叽喳喳，她们知道了关山月的名字和班级，一脸的欢欣鼓舞。
　　分到甲班的关山月不向其他人那样开心，冷漠地走出仪器。
　　“分到甲班了也不喜形于色，这个男生肯定很厉害。”
　　“他名字好好听，特别有诗意，是个词牌名吧。”
　　苏幕初中语文知识早就拿去喂了狗，他不知道词牌是什么，只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仪器，分班仪式在王主任有条不紊的指挥下进行得十分顺利，速度也很快，等关山月从偌大的舞台离开，准备从礼堂前门走出去时，他听到音响里传来王主任的怒吼声：“那位同学，口罩摘了！”
　　苏幕吓得一个激灵，无可奈何地摘下口罩。
　　关山月听到台下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这回不仅是女生，甚至还有些男生也在窃窃私语。他回头望去，摘了口罩站在舞台上的苏幕，顿时让周围的人黯然失色。
　　光洁白皙的脸庞不似关山月那般棱角分明，苏幕的美是一种柔和多情的美，不锋利也不娇美，超越了性别，温润如玉，落落大方，黑亮柔软的头发被灯光映出淡淡的光泽，一双桃花眼里仿佛装得下整个星河。
　　不由得让人想起一句话——
　　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令众人回神的是屏幕上出现的大字：“苏幕，精神力型甲班。”
　　台下的女生快炸了，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这不就是校草的设定吗？这就是新一届的校草啊！
　　甚至连在幕后帮忙的学姐们也十分欣慰：海川后继有人了！
　　关山月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幕，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此时台上的苏幕喜忧参半，高兴的是自己成绩还算不错，开学第一天就能给父母报个喜讯，担忧的是自己这张脸可能即将在学校掀起一番风波，以前在学校总有女生围着自己转倒也还说得过去，毕竟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出出风头无伤大雅，但在这个学校，苏幕实在是不想太过抢眼，他能预料到人们知道他超能后的第一反应：哦，原来是媚术，怪不得呢。
　　这种冷嘲热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苏幕走出仪器后迅速戴上口罩，大步流星地向台下走去，恨不得立刻瞬移到宿舍，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苏幕还要在礼堂门口等另外三个人测完一起回去。
　　多等待的这十几秒，对苏幕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大型凌迟。
　　陆悠然和唐南山是精神力型乙班，王纶果然如苏幕所料是精神力型甲班，等他们三人下台后走到礼堂门口时，苏幕已经被十几个女生团团围住，他正在使出浑身解数保护自己的联系方式。
　　陆悠然兄弟俩去找王主任询问更换宿舍的事情，他们回宿舍的时候顺便给王纶和苏幕带点晚饭，这下只剩王纶一人救场。
　　王纶有点为难，这情况要不要上去解围啊，万一里面有苏幕也喜欢的女生呢？
　　直到苏幕向这边投出求救的目光，王纶才茅塞顿开地高呼一声：“苏幕！回去了！”
　　苏幕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宿舍，仿佛刚刚上演的是末日僵尸大逃亡。
　　有几个女生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们到了男宿门口才恋恋不舍地回去，陆悠然和唐南山半小时后也回到了宿舍，此时已经晚上七点钟。
　　一看唐南山的表情就知道，换宿的事儿黄了。
　　果然，陆悠然把盒饭分给王苏二人后，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床位旁抱怨道：“没戏了，二奶奶不给换，还说我们这种违规乱纪的思想很危险，她会重点关注我们哥俩，日后一旦发现偷偷换宿舍的行为，就把我们赶回家去。”
　　“这么严厉啊。”王纶感叹道。
　　苏幕心里也不是很高兴，与那个大冰雕相比，他更愿意跟陆悠然一个宿舍，但是没办法，他知道兄弟俩现在是最难过的，特别是唐南山。
　　哥哥性格外向开朗，更讨人喜欢，弟弟偏内向一些，从小都是哥哥护着弟弟，有依赖心是正常的，但兄弟俩感情再好也早晚会面临如今的状况。
　　苏幕认为，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一个人离开这世上，中间的父母子女、亲朋好友、爱人仇人，只是我们生命中的陪同者，每个人都会陪我们走一段路，但没有人会一直跟自己走下去，我们有相聚，有分离，有爱恨情仇，却唯独没有永恒。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孑然一身，无所依倚。
　　这是每个人的宿命，是所有生命的答案。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在一起住而已，苏幕安慰唐南山说：“你看，你的位置正好跟你哥哥隔了一面墙，这个距离其实跟躺在双人床上没区别呀。你们还分在一个班，白天会一直在一起，晚上串串宿舍，夜里并肩而卧，约等于形影不离了。”
　　苏幕朝王纶使了个眼色，王纶立刻心领神会，应和道：“对对，陆兄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南山小兄弟的。”
　　“就是，南山也放心，你哥不会不要你的。”苏幕添油加醋。
　　唐南山脸色好了许多，抿抿嘴点了个头，看来是默认了。
　　陆悠然回303找关山月，还没张嘴，关山月就说：“明白了，那我回去吧。”
　　“我这什么都没说呢，关同学料事如神啊。”
　　关山月眼皮子都没抬：“猜的。”
　　苏幕、王纶、唐南山三人恋恋不舍地送走陆悠然，迎来关山月。
　　关山月的床位就在苏幕旁边，苏幕本来是想为了促进临床友谊，特地把自己的枕头放在离旁边床近的地方，这样两个人就会头顶着头，聊起天也方便。
　　现在苏幕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关山月行李实在是太少，只带了点日常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好在床上用品他也带了，否则苏幕都会怀疑他可能是出来住酒店的。
　　苏幕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位冰雕大哥打进来起就一言不发，默默放好自己的东西后爬上去继续铺床。
　　南山也在收拾东西，王纶出去打电话了，苏幕端着饭盒靠在椅子上吃饭，时不时偷偷望向正在有条不紊铺床单的关山月。
　　他铺完床单了……整理完被子了……枕套已经快套好了！
　　吃饭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太在意关山月的一举一动，苏幕现在不可能爬上床去特地把自己的枕头拿起来放到另外一头，太明显，双方都会尴尬，他心里老和尚念经似的一遍遍重复：关大仙您把枕头放得离我远点吧，离我远点吧，离我远点吧……
　　关山月手下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眼苏幕已经铺好的床铺，然后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远离苏幕的一头。
　　苏幕长舒一口气，就差给关山月烧柱香。
　　晚上的时候苏幕就可以不露声色地把枕头搬到另一头，不然还让他的脑袋顶着关山月的脚丫子吗？
　　王纶打完电话后回来接着吃饭，苏幕看了眼时间，快晚上八点，他也拿起手机出了宿舍门，走到楼下的花坛旁，只是苏幕没注意到，头顶上正好是自己的宿舍阳台。
　　给苏景和打了个电话汇报一天的见闻，苏景和和桃红在电话那头问东问西，恨不得飞来实地考察，苏幕说自己分在了甲班，桃红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儿子真棒！”桃红话里是满满的自豪感。
　　苏幕抬头看向夜空，海川的夜空比帝都的要晴朗许多，无云无风，灿烂星河。
　　这样的风景，让苏幕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媚术会被超能圈接受，我也会找到自己真正的价值，纶哥会越来越自信，关山月……也会跟大家玩到一起的。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

　　转身走回宿舍楼的苏幕没发现，三楼的阳台上，关山月一直站在那里，冷冰冰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