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公子追妻攻略》桃花鸢鸢

37、第一章 做个闲人 相国和银姬

　　雨声潺潺，雨势竟然又大了一些。

　　泊迟和舒夜俱都不在车内，帘外偶尔响起一两声马鞭的脆响，却不闻人声。

　　车里车外都默默的，他们二人将车内的空间都留给了她，虽然心事纷繁，这贴心的举动还是让她心里流过一阵暖意，此刻她急需一个独处的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惊人的讯息，所以即便知道雨变大了，她也没有出声唤他们进来。

　　这点雨，对四哥五哥来说，衣衫都沾不湿吧，不像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

　　又一次感受到与这世界的距离拉远了，她的心中充塞着难言的苦涩。

　　她可以理解那些先人宏大的抱负和救世的愿望，却很难接受他们这种粗暴的做法。

　　失败者，便要死？不是死于敌人的手里，不是死在荣光的战场，却死在了自家迈向成功的路上。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这才是这个世间真实的生存法则？

　　撕去那些温情脉脉的表象，这个世间原来还是充塞着对功名的渴望和追逐，她的这些所谓的“先人”在寻求的，在为之奋斗的，究竟真的是人族和妖族的永远和平，还是自己千古留名的欲壑难填？

　　她不怀疑四哥的初衷，她相信他真的是从心底坚信并想继承先人的遗志，但这样的遗志是否真的值得用自己亲人的性命来填？即便有朝一日成功了，踏在累累的白骨堆上，环顾四周孑然一身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孤寂难眠吗？

　　英雄的寂寞，胸无大志的她真的理解不了。

　　但她这样一个旅人，一个天外的来客，即便一时不能接受，面对一个世间的法则，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初九抱着自己的肩头，仿佛这样会觉得安全一些，她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却还是觉得车外的寒气在不停地渗进来。

　　车马晃荡，前路遥遥，真是天凉好个春啊。

　　舒夜望着悄无声息的内车厢，神色有些担忧：“小九她没事吧。”

　　泊迟叹了口气，轻轻甩腕抖了下手中的马鞭：“一开始总是难以接受的，你我当初何尝不是如此，自己吃过这样的苦头才想让她开心得久一些不是吗，不然我们何苦一直瞒着她。如今既然自己选择直面，便只有待她慢慢想通了。”

　　“四哥，倘若八弟真的唤灵失败了……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做？”舒夜的目光炯炯，牢牢地锁住泊迟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即便亲如他们，之前也没有涉及过这个话题。

　　泊迟闻言错愕了一下，随即唇瓣勾起一个苦笑：“你说我还能怎样？”仿佛无可奈何，难以回天的模样。

　　“什么？”舒夜难掩惊愕，这与他想的完全不同，他那么了解的四哥，怎会……

　　“四哥，难道你真的会……你忍心？”

　　他不信！这不是泊迟会做的事！然而心中到底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说到最后竟然语音都有些轻颤起来。

　　“真的会什么？忍心什么？”瞧见舒夜难掩的错愕和激动，泊迟反而拿眼睃了他一下，露出一个捉狭的笑容。

　　“四哥，我就知道你不会的，吓我一跳。”

　　舒夜松了一口气，埋了泊迟肩头一拳，觉得有些好笑，四哥难得捉弄人一次，倒把他也唬了过去。又看见泊迟似有若无地往车厢内瞟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即恍悟，四哥这是为了开解小九的吧……

　　“是你自己想歪，干我何事？”

　　泊迟笑了笑，转而目光直视着前方通路，平静而认真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我的弟弟妹妹有事的，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

　　话虽平直却掷地有声。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他认同先人想要达到的那个目标，但实现目的从来不止一个办法，于兄姐之事，彼时他无力回天，但自今往后，他绝不容许亲人再因此有失。

　　“四哥！别忘了还有我，关心弟妹的心思，我可不比你少半分，你总不能把功劳全揽下了。”

　　舒夜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把自己的那份坚守和力量通过这简单的动作传了过去，两人相视一笑间，血脉相连的亲情和多年相交的默契在彼此眼神中流转。

　　兄弟齐心，何事不成！

　　“还有我！四哥，五哥，你们都忘了我不成！”

　　初九从帘中探出头来，两条胳膊一边一个挂在两人肩头，笑容重又回到她的脸上，眼眶有些莫名的湿意，她就知道！他们同她想的是一样的！而这一世能遇到这些人，何其有幸！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后几人的欢悦，不待马鞭落下，便四蹄撒欢跑得飞起，车行如剑，将雨幕劈开一个豁口，留下飞溅的雨珠和散落的欢笑声，一路北去，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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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抒怀院。

　　小雨过后，天色如洗过一般干净明朗，凉风拂面，正是个舒爽的好天气。窗外的双色鸳鸯美人蕉开了，挤挤攘攘地探进来几个红黄相间，色彩斑斓的花头来，给这屋中添了几分明丽。

　　是小九种的花开了，花肖主人，不必言语，只需一个同样清爽明快的笑容，就能令旁人心境跟着明媚起来。

　　耳边听得罗崧还在例行数月一次的絮絮寒暄，算算时日小九他们应该就要到了，心情十分平和甚至有些愉悦的银姬没有计较他的啰嗦，随意地应了几句，目光却不愿落在那人胡须渐长愈发瘦削却显得精神奕奕的脸上，几经跳转，最终停在窗边的案几那摊着的几张宣纸上。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苏。”

　　字在她这个每日练字从不间断的行家看来着实不算好字，笔力虚浮，根基不稳，甚至还有些歪斜，唯一可取之处便是略略应了这句中的意境，下笔疏疏落落间带着几分愁绪，写到后面又有些及时行乐的适意。

　　这字放眼整个半山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来，除了练字向来不甚勤奋的小九还能有谁，但因其主人离家日久，看在她眼里竟然还有几分可爱之处，又是句此前没见过的词，她便十分喜欢，从小九房中案上拿了过来。

　　这连日来已翻看了许多遍，此时略一注目，上面的几句词便自然而然浮现在脑中，用字虽简单，意蕴却深远悠长，其中的慨叹之情忽然直击她的胸臆，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悠长的气息挟裹着对寄情山水的向往和今生难及的惋惜滚滚而来，却把她自己都惊住了。

　　“娘娘因何叹息？可是有什么烦扰？”乍闻这一声叹惋，罗崧终于止住了绵绵不绝的话头，关怀起银姬的心情来。

　　“我岂会有什么事？国事自有相国代为操劳，孩子们也都大了，除了今后他们的婚事之外，大约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银姬收回看向案上的目光，面上露出慈爱的神色，仿佛真的除了孩子们的事以外，再没有什么可让她挂心的了。

　　“无事便好，我还以为娘娘在为八王子的成年礼一事烦忧呢。”

　　年过五十却不显老态的相国罗崧哈哈一笑，拈了拈颔下的几缕长须，也露出一派温和长辈的风范来，但话虽说得恭谦漂亮，却没有自称为“臣”。

　　“相国说笑了，我八儿一向乖巧懂事，天官赐福，成年礼必然顺遂无事，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银姬哪里听不出来，唇角微勾，端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容光不减当年，又在岁月的沉淀下磨掉了年轻时的棱角，平添了几分柔美，此时目光沉沉下移，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色。

　　“倒是相国不必一直称我们为娘娘、王子什么的，我们既然托庇在半山，便算是半个半山的人，不必被世俗礼节束缚了，左右不过是个称呼，你叫我夫人便是。”

　　“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夫人。”

　　罗崧也不推脱，面色丝毫不改，只微一拱手施礼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夫人说的是，夫人一心为他着想打算，想来一切早已安置妥当，少廷的成年礼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波折的，不知还有没有什么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夫人吩咐一声，我立时去办。”说完取了手边的茶盏拂了拂茶叶轻轻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放下，同时身子往椅中一软，意态放松起来。

　　老东西，给根竹子便顺竿爬了，竟然这便开始直呼少廷之名！

　　银姬心中冷笑一声，闲适的心境顿时不翼而飞，一双平素和婉的眸子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恼怒，她不过随口试探他一句，居然就如此按捺不住，当他们这些人都不在了吗！但既已忍了这些年，此时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只得忍耐道：“不敢劳烦相国，仪式皆有祖制定规，我们只需照着安排，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办了，今次同往次相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切照旧便是。”

　　“便是有什么变化，还有大司首在呢。”银姬锐利地盯着罗崧的眼睛不放，口中曼声道来，着意在提到那个人时一字一顿缓缓而言。

　　果然罗崧神色微变，眼中精光爆现，不自觉地将腰杆挺了挺，复又恭敬起来：“大司首学究天人，自然无事难得倒他，若连他都办不成天下也无人办得了，倒是让我等又能躲懒了，哈哈。”

　　银姬微微一笑，仿佛刚才不愉的神色从来没有出现过，和声道：“相国说哪里的话，今后我们还有许多事都要仰仗相国，比如这第一桩……不知容华何时能去相国府上见习一番，也好为日后……做下准备。”

　　罗崧也笑起来，右手又拈上了胡须，此事他心中早有准备，不过时间早晚而已：“自是随时皆可，娘娘到时提前知会一声，我便派人来接长公主。”

　　大司首的名头还是相当好用，到底不敢再称“夫人”了。

　　“这倒不必，到时半山自会派人护送，安全方面相国不用忧心，至于时间，我看便放在少廷成年礼之后吧。”

　　银姬略一沉吟，便定了见习的时间，不待罗崧多言又接着说了下去：“倒是想起来还有一事，相国国务繁忙许久未至，大司首不知有没有机会跟你提起，我们已经商定于少廷成年礼后，半山将重新开山，举行大选，甄选天下英才入山受教，为我止息国培育一批新血。”

　　“什么？！”罗崧再也坐不住，惊得失手扯下几根胡须也无所觉，将手在桌上一拍就势站了起来。

　　“哐啷”一声，却是罗崧的茶碗从桌上滚落，茶水茶渣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