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氏母女传》滍阳散客

16、第五章 （五）两本日记

　　（五）两本日记

　　本来和莲子说好了，我晚上是要回家的，但是，由于我在427龚丽娅的病房找到了一本龚丽娅的笔记本，现在的我，迫切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研究一下，因为：虽然我还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但是直觉告诉我：那里面一定很有内容！

　　当我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开着车回到八一路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了。天色尚明。

　　我把车停在了派出所院内，然后在派出所附近找了一家面馆，胡乱地扒拉了一碗羊肉烩面，再回到所里，洗脸漱口……..等到把一切都做完了，我就坐到了办公桌前。

　　我打开台灯，首先从档案袋里拿出了那个小相框，看了一眼那里面的龚香如，把她摆在了我的桌子上（这种心态是不是有点儿怪？），然后再拿出那本笔记本，也摆在了我的桌子上。

　　这是一只黑色的本子，人造革的封皮，上面画了一片银色的羽毛，本子看上去虽然比较新，但还是让人感觉出来：这个本子有些年头了。

　　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我轻轻地——打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一行行黑色的行体字顿时跃入了我的眼帘，字体遒劲有力，棱角分明，看起来倒不像是出自一位纤弱的女子之手，而是由一介关东武夫所为，这让我略微有些纳闷，不过，我还是静下心来，开始耐心地阅读起里面的内容来：

　　2002年8月10日，星期六，阴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就是这么一首诗，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让我感到很奇怪：这日记写得倒真是很简洁明了，不仅如此，还很巧妙——就这么四句诗？！我又看了看这四句诗，这首诗我依稀还记得，好像是出自一位古代的大诗人之手，或许是苏东坡？或许是…….我不能确定。但是，龚丽娅也算是很奇葩的了——她写下这么一首诗干什么呢？难道：她喻指的是她和邵大夫之间的感情？

　　带着疑问，我又打开了第二页——

　　2002年8月12日，星期一，小雨

　　“他又来了，他人应该是很好的——很正直，竟然还很斯文。送给他两句诗吧，构思了一下，应该是：寻遍隐者终不遇，抬头见是故人来。”

　　然后，正文又结束了。

　　看来这个龚丽娅，还真是一个惜字如金的才女呀。唉——感觉她的确应该是一位很有才的女子，可是现实中的她，竟然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怪不得有些人说过：智商特别发达的人往往是一些很极端的人，要不就是一位奇才，要不就是一个精神病人，总之——这种人很少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凡夫俗子！另外很有意思的是：龚丽娅写的这本日记，其实不应该被叫做日记——它应该属于“有事则记”，因为我发现：它的日期不是连着的。

　　接下来，我翻开了第三页——

　　2002年8月26日，星期一，阴

　　“他来了，他给我拿来了两个笔记本，他说按照治疗方案，计划对我进行疏导疗法。他要我写写日记，把不愉快的事情写在本子上，或者试着回忆一下过去美好的事情，也记下来。他看着我的时候，眼光是很柔和很柔和的，于是从那时候，我觉得我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看到这里，不用再猜测了：这个“他”，必是邵大夫无疑了。按照龚丽娅的理解，邵大夫应该是对她产生好感了，她似乎也应该弄清楚了。女人在这方面的敏感程度比当今最先进的雷达设备所具有的探测能力都要强大——男人哪怕是最细微的思想波动在她们面前都无法保持隐形，更何况邵大夫所面对的是像龚丽娅这样一个人间的“灵”——她的感觉的灵敏程度更是会细致入微、深入灵魂的。如此看来，邵大夫…..

　　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对邵大夫的命运的担忧，翻开了第四页——

　　2002年9月30日，星期一，晴

　　“他来了，他拿来了一朵淡淡的玫瑰，说是送给我的，他说明天就是国庆假日了。他是很仁慈的，仁者是爱人的，只是他的爱，不加掩饰，是很危险的，这已经不是我能够承受的了。接下来，他要开始疏导疗法了，我问他会跳舞吗，他说不会，我领着他跳了一段“慢四”，他走的时候，兴奋的像个孩子，我知道：不是他在疏导我，而是我把他疏导了…..”

　　看到这里，我点上一根儿烟，吸了两口，我开始感到很后悔：我在把龚丽娅移交给医院的时候，我没有提醒邵大夫这样的女子是很危险的（我当时认为邵大夫应当比我懂）。但是我又一想：就算我当时告诉了邵大夫，估计也是白搭，这些学理科的人，他们的工作环境，平时接触的大多都是像爱因斯坦之类的感情方面的麻木不仁者，什么叫凌厉的感情潮，什么叫做撩妹，他们这一辈子也不曾轻易遭遇过，所以一旦遭遇，抗击能力极差。不像那些搞文学、艺术之类的才子文人，他们平日里无所事事，就是靠着专门整这个臭氧层子为生的，什么叫卿卿我我，什么叫风花雪月，什么叫死去活来，什么叫海枯石烂，他们哪一种阵势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感情没有玩过？除了死的感觉他们没有过以外，其它什么感觉他们没有过？而像邵大夫们这些感情方面的大棒槌，他们一旦被情感击中了，那………他们有可能会死得比当年的诺贝尔都要惨！再看眼前这位邵大夫，这还没怎么地呢，他就已经变得像龚丽娅日记里所说的：兴奋地就像一个孩子。
　　我掐灭了烟，继续看下面的一页，第五页——

　　2002年10月12日，星期六，小雨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侧（注：龚丽娅记错了，应该是“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又是一首诗。那么在这首诗里，龚丽娅想表达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看这首诗的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她和邵大夫之间的感情已经彼此心领神会，心照不宣了吗？

　　………..

　　我接着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这个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这本笔记所记录的，应该是龚丽娅和邵刚之间发生的一段凄惨、婉约的爱情故事——这是一出爱情的悲剧，或者说这是邵刚作为一名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和他的病人演绎的一出儿本不该发生的爱情悲剧（如果这的确是爱的话）。

　　当我把这本笔记彻底读完以后，我变得非常得震惊，同时，我也为我工作上的疏忽而感到深深的自责，这种自责，是当我看过龚丽娅的最后一篇日记之后产生的——

　　2006年2月9日，星期四，小雪

　　“他来了，他把门打开，把我接到了他的办公室，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做法，这只可能会是我的最后一次这样了，我已经承受了我所不能再继续承受的东西。在那张床上，他又一次地走了他的程序……..当我们结束了以后，他穿好衣服，开始哭泣；我还是很安定，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哭泣呢？他说他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我了，他突然跪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说他的心就在这张床的床板的下面，他非要我看，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去摸，我摸到了一个笔记本，但是，我没有拿，我说干嘛不让它在那里呢？当需要的时候我再去拿，不是更好吗？于是他没有再强求我，但是，我知道：这个机会他不能再有了，因为，这会出事情的……这个可怜的东西……..”

　　在龚丽娅的这一篇日记写完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2006年2月11日的晚上，邵刚大夫就被杀害了……..

　　第二天上午，我一起床，径直去了精神病医院。在张科长带着惊讶的神色里，我又一次要过了邵刚大夫办公室的钥匙，来到他的办公室，在他办公室的那张床的背面，我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龚丽娅笔记里所描述的邵刚的那颗“心”——邵刚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被透明胶带粘合在床铺的背面，这可要我们的现场技术勘查人员如何才能想到这个部位竟然还会藏着“一颗心”呢？
　　唉——知识分子鬼得很啊！

　　拿到了笔记本以后，我离开了那间办公室，找到了张科长，归还了钥匙，然后拿着笔记本，直接又回到了八一路派出所刘所长给我准备的办公室里。

　　我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拿出笔记本，摆在了桌子上。那本笔记本和龚丽娅的笔记本是一样的——黑色的封皮，封皮上画着一片羽毛，看到那片羽毛，给人的感觉就是：里面的内容应该是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打开了第一页——

　　2002年8月26日，星期一，阴转多云

　　“今天，我送给她两本笔记本，我告诉她：这就是治疗，你用一本写写日记，记叙下来你的治疗历程，将来回忆起来，肯定会是很美好的；另一本用来记录你所能回忆到的曾经是令你感到愉悦的事情。

　　我很想让她的心情松弛下来，因为我看到她，在她平静的表情后面，经历过的，一定是很多的不平静，正是这种不平静的经历，让她在看到任何事情的时候，反而表现得都很平静了…..

　　这样一个女子，当真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形，我决定：一方面把他作为我的一个病人去研究，另一方面……

　　我知道：这样的决定，很可能是一个很荒谬的决定，结局也充满了变数，而且或许会有无数个未知在前面等待着我，但是无论如何，我坚信：这样的决定，是一个美丽的决定！而且还将会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正因为此，无论将来会怎样，都值了！从现在开始，我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看完了邵刚大夫这一天的日记，我不能不承认：邵刚先生真的就是一个风流倜傥、多愁善感、很容易为情所困的风流种子啊！

　　我很感慨，又很疑惑，或者原本这两个人就应该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而或是赵明诚和李清照？但是，无论是卖酒也好，卖玉也好，总不至于到最后，竟然上演了一出“病房杀夫”的惨剧吧？…….

　　我又看看邵刚笔记里注明的日期，我发现：邵刚写日记的风格和龚丽娅是不大一样的——邵刚是每一天都记，而龚丽娅则是“有事则记”。

　　于是，我把龚丽娅的日记也拿了出来，我准备对照着分析，比如我看到龚丽娅的第二篇日记是写于2002年9月30日，那么当我看邵刚的日记，看到9月30日的时候，我会对照着龚丽娅这天的日记一起看，这样可以互相参照，或许可以多找出来一点线索。

　　邵刚在2002年9月30写的日记的内容是这样的——

　　2002年9月30日，星期一，晴

　　“今天是星期一大查房，查完房，我仔细地审核了这个丫头的治疗记录。看完后，我非常得失望——她的情况好像没有任何改变的样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很令我担忧：昨天做了检查，她的各种神经递质的参数基本没有多少变化，看来我要改变治疗方案了……

　　就要放假了，下午，我拿了一支玫瑰，想要激发起她的欢乐。她看见了，轻柔地对我笑了笑，看到了她的笑容，我的心灵一阵颤抖，姑娘——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吗？

　　她变得积极起来，她要和我跳舞，我说我不会——我从不跳舞，她说不要紧，我来教你吧……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小小的手——那么得轻柔、温暖湿润，让我的心要化掉了…..
　　当时，我感觉房间也在跟着我，跟着我俩，慢慢地旋转，旋转…..我愿这一刻，永远都不要停止……”

　　看完邵刚这一天的日记，我又对比了一下龚丽娅同一天的日记，我能够知道：龚丽娅的判断是不错的：邵刚此时，已经被龚丽娅给成功的疏导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而这一天就是这个童话故事的开始，也是邵刚走向一条不归路的开始。想到此，我十分的感慨：中国有多少英雄豪杰难过美人的温柔关，此时的邵刚大夫，不也早就下定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决心了吗。

　　我比照着这两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一直看到了两个人的日记里最后可以比照的那一天：2006年2月9日。我打开了邵刚大夫这一天的记录——

　　2006年2月9日，星期四，小雪

　　“天啊，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甚至不能想起她，想起她时，我的心灵都在滴血，但是我又不能一时一刻不想念她，她的长发、她的安静、她的喜怒哀乐、她看我时阴郁的模样……想到她的每一个场景，都让我觉得我是多么地对不起她，她不应该受罪的，当她遇到了我之后，我便应该不再让她受罪了，但是，至少我现在，还是不能做到。我恨我自己！

　　爱人啊，你能原谅我吗？

　　我发誓我会给你一切，我不惜用我整个的生命换来给你哪怕只是你瞬间的幸福，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带给你哪怕只是你片刻的欢乐…….

　　爱人啊，我要用什么才能让你免除这个人间带给你的无限的痛楚呢？你怎么样才能高兴起来呢？

　　爱人啊，你怎么样才能够相信我为你所作的一切都是我用我生命的付出呢？爱人啊，如果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痛苦，那么只要你欢乐起来，我现在就去痛苦，好吗？”

　　………

　　看到这里，我实在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正好也就结束了。

　　我真得很难理解“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都说爱情是人世间永恒的话题，之所以她是永恒，难道是因为有“爱”的力量在起作用吗？梁山伯和祝英台可以化作蝴蝶，许仙和白娘子可以千古白头，牛郎和织女可以隔河相望好多好多年…….所有的关于爱情的故事都是美好的、纯洁的、一尘不染的——爱情是可以和伟大的母爱并列在一起的人类最美好、最伟大的情感！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可以因为信仰的不同而纷争几千年，即便是宗教信仰的不同，都可能引发争论、引发战争，但是母爱和爱情，却是人类永恒的共同信仰——只有在这个方面，人类永远是统一的！

　　回顾一下我自己，我曾经经历过真真正正的爱情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乎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甚至对关乎爱情题材的任何的东西都很少感兴趣。但是，当我读完邵刚日记的时候，我却被里面的内容震慑得哑口无言。我没有机会，如果有机会，我会把邵刚的日记公诸于众，那是一篇震撼力绝不会低于《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日记。当我身处其中时，虽然我这样的一个七尺男儿，早已过了谈情说爱的年龄，可是当我面对着他的日记——竟然也黯然泪下了……

　　当我看完了这两个人的日记之后，有关于这个故事的完整情节，我已经很清楚了，下面，我尝试着，把它复述下来，以此献给此时正在泉下的邵刚，愿他的心灵，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得到解脱、得到安息——

　　当邵刚大夫第一次见到龚丽娅的时候，龚丽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龚丽娅的气质、龚丽娅的美丽、龚丽娅那双能够征服一切人的眼睛，就已经深深地打动了他，但是，两个人初次的见面，时间非常短暂，在那时，龚丽娅很快的，就在他的世界里消逝了。

　　但是，邵刚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和这个曾经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女子重新见了面。

　　邵刚大夫最初得到龚丽娅要到他们医院强制治疗的消息，是在2002年8月1日，那一天早晨上了班，他跟随着高院长和一行大夫们，到各病房去进行星期一会诊。当他们来到了特护病房，特护部的刘主任向高院长汇报了工作，高院长听完之后，即兴说道：咱们医院马上就要进来一位新的病号，这个病号很特殊——她是被强制来咱们医院治疗的，名字叫做龚丽娅。在一旁的邵刚，听到高院长说病人的名字叫做“龚丽娅”，心头猛地一动：龚丽娅——这个名字现在我太熟悉了…….

　　接着，高院长又简要地介绍了龚丽娅的情况，讲完之后，他微笑着，把头扭向了邵刚，问道：这个病人在咱们医院有过治疗史啊，当时的主治大夫应该是你邵大夫吧？我听说前几天公安局的人还专门来找你了解龚丽娅的情况，对吧？

　　邵刚大夫连忙回答：“对，对！”

　　高院长听了，就说到：“既然是这样，小邵，你还接着治，好吧？”

　　邵刚几乎没有犹犹豫就答应了。回到办公室以后，邵刚大夫把龚丽娅以前的病例找了出来，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同时，又做好了其它的准备工作；又过了几天，他终于接到了通知，然后和王副院长一起，从公安局手里接收了龚丽娅。就这样，龚丽娅又重新成为了邵刚大夫的病人。

　　在接收龚丽娅的那一天，雨下得很大，邵大夫陪着王副院长，站在特护病房的大门口，当他看见公安局的人领着龚丽娅，下了车，来到他们身边，邵大夫一眼就认出了龚丽娅，他的心里一阵悸动……..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在医院相处的日日夜夜。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病人，邵刚心甘情愿地陷入了一场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漩涡之中，他不能自拔。他和龚丽娅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陷得越深，最后——龚丽娅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故事……..

　　龚丽娅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以后，邵刚大夫在他和龚丽娅仅仅只见了两次面的情况下，就迅速地、疯狂地爱上了龚丽娅，究其理由，正像他自己在日记里写的那样：“她就像是一个梦——像是一个隔着一层轻纱的梦，你想走近她，但是你却不能穿过那一层纱，而你的感觉在一直地告诉你：那层纱的后面，有高雅的美丽、有女性对于男性的引力、有足以令你陶醉的魅力、有你渴望探究的这个女人的经历、有你想施与这个女人的爱怜、有你渴望保护她的愿
　　望…….”；“这个女人，当她站在我的面前，她就像是一本书，一本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的书，于是我面对着她——不能自已…..我什么都不想了，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够和这个女人一生一世，我甚至非常地渴望有一天，她能带给我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让我看看：我们的结晶，会是多么的优秀……”

　　失去自己妻子不久的邵刚，就这样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情网，他十分含蓄地不断接近龚丽娅，他一步一步，冀求着，能够不断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就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那样，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决定：通过自己的努力，治好龚丽娅，然后把她作为自己的妻子。虽然他十分清楚：这样的赌注是很大的，他甚至不知道最终他会牺牲掉什么——名誉、地位甚至生命？但是即使赴汤蹈火，他也心甘情愿了，就像他说的，因为“这是一个美丽的决定”。于是此时的邵刚，就像是一只飞蛾，为了扑火的辉煌，即使化成灰迹也在所不惜了。

　　然而，龚丽娅是冷静的，龚丽娅永远都是那样的冷静——不论是她的面容还是她的内心。冷静好像是龚丽娅用来制胜一切的法宝。龚丽娅也会笑，也会生气，脸上也会有泪水，但冷静却永远是龚丽娅的主色调，龚丽娅的冷静是男人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冷静的龚丽娅，似乎也没有拒绝邵刚大夫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地走向她。但是当邵刚大夫走近了她，让他的心灵得到了暂时的慰籍之后，龚丽娅接着，就会悄无声息地后退了…..

　　邵刚大夫一次次地走近，龚丽娅一次次地接纳了他的灵魂，但是当这一次的接纳结束之后，龚丽娅就会又一次地后退，龚丽娅这样的做法，让邵刚大夫感觉：所有的一切，他还得再一次得从头开始。他开始感到很累，于是他的心灵开始逐渐地焦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做，才能让龚丽娅永远也不会再后退……..

　　就这样，邵刚大夫在特护病房，伴随着龚丽娅，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在这三年里，邵刚大夫在幸福与痛苦的交替折磨之下，变得深沉了。我曾经看过一句话，叫做痛并快乐着。我不知道：说这样的话的人究竟能不能体会出那是什么样的境界，但是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邵刚大夫，是再贴切不过的了。有人说：悲剧是一种美！那么似乎就是这种美，让邵刚大夫面对着幸福和痛苦的交替折磨的时候，有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让他能够勇敢地面对一切——只要能够和龚丽娅在一起，苦又何所计，死又何所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三年之后，龚丽娅告诉他：生命是有限的，难道两个人要把这美好的时光，都消磨在这特护病房里吗？

　　于是，邵刚大夫立刻去向高院长反映：龚丽娅的病情，正在逐渐地好转，按照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继续留在特护病房是不适宜的——不利于病人的下一步治疗。高院长立刻就同意了邵刚大夫的要求：将龚丽娅转移至了病房大楼。高院长之所以这样考虑，其中有一个不能明说的原因：病人待在特护病房的成本是一般病房的数倍，像龚丽娅这样的属于国家福利性的病人，医院是不愿承受她们巨额的医疗费用的。

　　就这样，很容易的，邵刚大夫就为龚丽娅办好了转房手续，龚丽娅的病房在427，位置就在邵刚大夫办公室的对面。邵刚大夫这样安排龚丽娅的病房，理由很充分——因为龚丽娅是他的病人，这样有助于观察和治疗；而在此之前，病房大楼四楼的东区，通常是不安排病号的……

　　随后的岁月，对于邵刚大夫来说，就像是鲁迅先生小说里的一个题目——“从中兴到末路”。龚丽娅在病房大楼居住、治疗的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邵刚大夫度过了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或者说是达到了他生命中的巅峰；当然，还可以说是度过了他生命中最难以承受之重——“重”得以至于到最后，他死掉了。对此，邵刚大夫不应该感到后悔，当他曾经做出“美丽的决定”的时候，他清醒地知道他可能会面临的结局，但是他没有犹豫，他说：“无论如何，那是一个美丽的决定。”

　　在这一年当中，邵刚大夫和龚丽娅完成了无数次□□的交融——这是男女之爱的最高境界了吧？如果没有□□的交融，所有男女之间的爱，到最后都会枯竭…….

　　在龚丽娅说的邵刚大夫的“那张床上”，两个人得到了升华，或者说是邵刚大夫得到了最后的升华——化蝶了。但是这种□□之爱，却没有能阻止住他和龚丽娅的爱情——最终还是走向了枯竭。

　　或许是龚丽娅厌倦了，也或许是龚丽娅认为邵刚大夫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她认为她和邵刚大夫，两个人各自应该去承受的，邵刚大夫和她，都已经各自承受过了，所以，一切都应该结束了，作为她制订的逃跑计划的最后一环，她不得不选择了结束掉邵刚大夫的生命….

　　根据他们两个人的笔记本，我现在所能够证实的有关于他们俩的故事，就这么多了，而下面的故事情节，则是我根据目前拿到手头的资料，假想出来的，当然——还有待于进一步的证实：
　　在一个寒冷的正月十四的晚上，两个人进行了最后一次爱的□□交流。

　　从片刻的欢愉回到现实中来，邵刚大夫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中的无情的心灵苦痛，他知道：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能真正地走进龚丽娅的内心深处——那个位置好像是不属于他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属于他。他虽然得到了按照情理来说是龚丽娅能够给他的最高待遇，但是那不是他真正要的，他要的是龚丽娅的心灵相许！为此他已经为龚丽娅亮出了自己的心——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作为礼物要交给龚丽娅，可是，龚丽娅似乎并不是太在乎他的“这颗心”，这让他痛苦极了……

　　就在这时候，龚丽娅杀害了他，然后冷静地划开了他胸膛的皮肤，做成一扇窗，再附上一张纸：打开心灵的窗；再然后，龚丽娅找到了钥匙，逃走了…….

　　至于龚丽娅杀害邵刚大夫的真实过程是怎么样的，目前对于我来说仍然是一个迷。那么，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形：邵刚大夫根本就不是龚丽娅杀害的呢？——目前，这也是一个迷！

　　……

　　我很累了，我比照着，看完了他俩人的日记，真的是很累了。

　　我看了看窗户外边的天，天色已经漆黑一团，我看了一下表：21时43分。

　　我开始陷入了沉思，我的心情也开始混乱起来，我点上一支香烟，想重新整理一下我的思路，可是我，却在一瞬间，丢失了思路…….

　　我还没有吃晚饭，可是现在的我，一点也没有吃饭的欲望，龚丽娅的影子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依然那么沉静。她沉静地看着我，她在黑暗的深处，静静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神里充满了一切我可以想象得到的东西，她好像是需要我的帮助，她好像是要向我倾诉什么，她像是欲言又止，她好像是要帮助我弄明白事实的真相……只是我不能确切地知道：她到底是想要我为她做些什么呢？

　　我又一次地打开了她的笔记本，我想走近她内心的深处，我想了解：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呢？

　　我漫无目的地翻着她留下的笔记本，翻着翻着，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翻到了什么。

　　——我翻到了什么呢？

　　我又一次重新开始翻——一遍又一遍地翻，猛然间，我终于明白我到底翻到了什么了。

　　——是那里面的诗歌！

　　在龚丽娅的笔记里，有很多的诗歌，这些诗歌好像是很孤立的，尤其是里面想要表达的涵义，和她写的“他来了”那些内容风马牛不相及。

　　于是我如获至宝，马上迫不及待地拿出纸和笔，开始抄写那些诗歌——

　　一、2002年8月10日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二、2002年10月12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侧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三、2003年1月4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办为君

　　四、2003年4月19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五、2003年10月25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六、2004年4月10日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还。

　　七、2004年9月25日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独倚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八、2004年12月25日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九、2005年3月19日

　　打去枝上雀，休叫乱声蹄，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十、2005年4月23日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丈夫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十一、2005年5月28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十二、2005年7月2日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十三、2005年8月6日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十四、2005年9月24日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闲困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十五、2005年10月15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十六．2005年11月19日

　　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教我如何不想他

　　十七、2006年1月7日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立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十八、2006年1月28日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向凤池夸

　　十九、2006年2月11日

　　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

　　——以上，总计19首诗歌节选。

　　抄到第十九首时，我终于抄完了。抄完的时候，我看了看最后一首诗歌标注的日期：2006年2月11日，我马上就发现到了问题：原来，龚丽娅2月9日写的日记，不是她的最后一篇日记，她写的最后一篇日记是在2月11日。

　　2月11日——这不是邵刚大夫被害的那一天吗？我好像幡然醒悟了很多东西。但是…….“仰天大笑出门去”…….什么意思呢…….难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和逃跑吗？

　　我又一次地陷入了沉思…….

　　这十九首诗，这是龚丽娅给邵刚的吗？显然不是！都“枕边发尽千般愿”了，如果龚丽娅是和邵刚“枕边发尽千般愿”了，邵刚会死掉吗？龚丽娅会自己跑掉吗？邵刚为了龚丽娅，难道会拒绝龚丽娅提出跟他一起私奔的要求吗？邵刚难道缺少带着龚丽娅走遍天涯的勇气吗？

　　蓦地，我又想起了那首很凄婉的歌谣：《蒙娜丽莎的眼泪》——“她的微笑那么神秘那么美，她是否也曾走过感情的千山万水，才发现，爱她的人，不会让他的蒙娜丽莎流眼泪”…….

　　我现在坚信：只要龚丽娅稍微点点头，邵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着龚丽娅出走，一直走到两个人爱情的天涯海角！

　　这样看来——这些诗绝不是为了邵刚大夫而写的！

　　那么…….

　　难道是龚丽娅还有一个男人？天啊，我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有的话，他是谁？是高攀吗？我看也不像，高攀的处境和下场比邵刚大夫好不了多少；那么是高天虎吗？这就太搞笑了，虽然龚
　　丽娅的诗歌里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句子，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荒谬了。

　　那是谁？那究竟是谁呢……我有点绝望…….

　　突然，我想起程支队说过：自从龚丽娅逃出精神病院以后，她涉嫌又杀了两个人。难道会是他们中的一个？或者说本案还有一个或者几个目前仍然没有浮出水面的人？

　　太复杂了！太复杂了………

　　我无奈地抬起头，看看窗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黑沉沉的，由于窗户开着，初秋的风时不时地吹进来，略微夹杂着些许的寒意，此时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当头长庚微暝，窗外草虫声声…….

　　龚丽娅啊龚丽娅，金锁啊金锁，你可为难死我了。

　　“君生我未生”？看来这个人，应该比龚丽娅年长很多，那他是谁呢？总不会是我吧？要说起来，我的年龄也比龚丽娅大，这一点倒是很符合…..想到此，我不由自主、自我解嘲一般地笑了。

　　不过，我的这个奇思怪想，倒引起了我对我自己的思考：如果换了我是邵刚大夫，我会爱上这样的一个女人吗？

　　我得承认：当我面对着龚丽娅的时候，我的思想未必能比邵刚更坚定，但是……在我的心里，原则永远是第一位的——我遵从原则！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认死理”的人；而且我还相信我的自控力，我认为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就是人是有理智的…….但是，我细细地想一想，我感觉我必须也得承认：龚丽娅太令人不可抗拒了，我记得当我和庄周把龚丽娅送进精神病医院以后，在回家的路上，庄周对我说：宝儿哥，我觉得只要是一个男人，都会迷上龚丽娅的。

　　想到此，我猛地一惊：难道会是庄周？…….

　　呵呵——我觉得我有点神经了……

　　庄周？想到这里，我又笑了：要说庄周的年龄，好像也比龚丽娅大一点吧？难道真是他？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好像还真有。我记得当时我和庄周一起，送龚丽娅进精神病院，当龚丽娅即将离开的时候，她问我会不会去看望她，我看在老乡和家乡邻居的份儿上，向她保证我会。后来，我还真得去了好几回；再后来，我想起这件事儿的时候，就买一点儿礼物，拜托庄周代替我去看看她，结果这一拜托，我索性就拜托到底了，总之，自从“拜托”以后，我印象中就再也没有去探望过龚丽娅；至于再后来，这件事情就被我淡忘了，甚至直到最后，有一天，程支队把我找去，告诉我龚丽娅逃跑了，我这才想起来：我甚至连“拜托人”去看看龚丽娅这件事都给忘记了，想到此，我觉得我对龚丽娅很愧疚。

　　那么…..难道是庄周利用我“拜托”他去看人的机会，顺水推舟，做成了一桩“大事”？天啊——我有点崇拜我的想象力了——至少当个刑事警察是够用的了！

　　我……..

　　不行，我实在太乱了，明天，我必须得回家一趟，我要洗个澡……

　　至于现在…….管他奶奶嫁给谁呢，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