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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四 章 (五)送龚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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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送龚入院
精神病人犯罪的外国电影,我曾经看过很多了,里面的主人公——不论男女老少,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我印象最深的,要算是霍普金斯在《沉默的羔羊》里面扮演的那位高智商的精神病犯罪人——极具个性,极具人格魅力。
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面对着一个类似的精神病杀人者,这位精神病杀人者还是一位女子,这位女子还是我的同乡。
顿时,我的心里冒出了霍普金斯,我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一定把这个案子进行到底!或许…….也能演绎出一段动人的传奇?
当天下午,我没有犹豫,直接变更了对龚丽娅的强制措施,重新把她送进了市第一看守所。
然后,第二天一上班,我自己开着车,拉着庄周,我们一直开到了市精神病医院。
要说起来,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到精神病院这样的一听名字就让人觉得很别扭的单位。一进医院的大门,我就用一副很审慎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里面的一切,结果很出乎我的意料——我发现这个医院还真是很不错的:干净、整洁的大院,芬芳的花草树木,忙碌于花草树木之间的蜂儿、鸟儿、人儿……可是纵然这些景物也和外面的世界一般无二,给我的感觉却还是有些怪怪的。
我领着庄周,找到了医院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任姓彭——一个胖胖的半老头子,当我们亮明身份之后,他连忙热情地请我们坐到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吩咐人给我们倒上水。我又拿出了介绍信,说明了来意,人家彭主任听了,一点也不惊讶——人家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呀?老头儿连忙打电话,一会儿工夫,档案室的一位女同志就闻召而来了,在彭主任这里领受了任务之后,冲着我们笑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匆忙地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这位女同志又回来了,不但给我们带来了龚丽娅的病例档案,还自作主张地带来了龚丽雅从前的主治医师。
真让人感动——精神病院的同志们的工作态度竟然可以这么主动、热情吗!
彭主任为我们互相做了介绍以后,我们谢了院档案室的那位女同志,告别了令人愉快的彭主任,跟着我们才刚刚认识的龚丽娅的主治大夫邵刚邵大夫,一同来到了医院的第二栋楼——住院部大楼,最后,我们到了住院部大楼四楼东头儿走廊南侧的邵大夫的办公室里。
进了邵大夫的办公室,邵大夫客气地请我俩落座以后,带着些许歉意说到:这里没有开水,对不住你们了。我们听了忙说邵大夫您别客气了,我们才刚刚吃过早饭,不渴。
邵大夫的办公室很令人惬意:干净、简洁,空调很足。邵大夫本人也很阳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子,中等身材,英俊的外表,英俊的鼻梁上架了一副无镜框的眼镜,一切都显示了典型的知识分子那种优越、闲适、彬彬有礼的精神风貌,令我十分之羡慕,要知道,自从干了警察这个行当之后,我觉得我自己脱了警服,就是一个标准的流氓。
听
到我们想了解一下有关于龚丽娅的情况,邵大夫沉思了一会儿,又翻开龚丽娅的病历档案,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看着档案里龚丽娅的照片,说到:
“龚丽娅,就是她!她是一个很漂亮……怎么说呢,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年轻女子。”说到这里,他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改口说到:“她是怎么来的呢?我记得大概有一年多了,具体的日期要再翻翻病历才能确定。当时,她好像是被一群同事给送来的,据说是犯了病打了人了——打了和她住在一个宿舍的女同事了。
她被送过来以后,我们经过诊断,发现该患者有如下症状:幻觉、心因性妄想、焦虑、适应障碍、警觉性强、入睡困难、有暴力倾向。综合以上,我们认定她属于心因性精神障碍,伴随轻微的精神分裂。当时,我们主要采取心理疏导的方式进行治疗,后来,通过治疗,我们了解到患者在年幼时的经历异于常人,这就更加证实了我们的诊断;我在对患者进行疏导疗法的同时,开出处方药氟哌啶醇、奋乃静,做服药观察性治疗……”他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说得有些专业了,连忙止住,跟我们又说到:“但是,这个患者在我们这儿并没有住多长时间,只住了大概有好像不到半个月,因为她请求出院,另外我们发现她在意识各方面都很清晰,智力水平甚至还要高于常人,她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主动攻击性,所以经院长同意,我给她开了出院单。”
说完之后,邵大夫看着我们——准备回答我们的问题。我问道:邵大夫,像她这种类型,如果犯罪的话,需要负刑事责任吗?邵大夫一听,愣了一下,但是他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到:这我就不好说了,我不是法医,但是她好像还是挺能够辨别是非的……
听完了邵大夫的介绍,我们很愉快地告别了他,离开了精神病院——当时的天气很好,就是有一点儿小热!
回到市局以后,我没有耽搁,立即向我们的大队长张大兵同志做了一番汇报,再后来就是支队长听汇报、主抓副局长听汇报。等所有的领导都听完了汇报之后,大家达成一致意见:给龚丽娅做司法精神病鉴定!
……..
在等待司法鉴定出结果的几天里,我又专门抽出了一天事件,到高天虎父子被杀害的案件现场去重走现场。
现场位于我市隆裕路7号院21号楼东单元三楼东户——也就是高天虎父子的家。
这是一天上午,天气阴暗,闷热的空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市中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高大队一听说我要去现场,坚持要亲自陪我前往,但是我最终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我从他那里要过了高宅的钥匙,借了他的司机和车,赶到了高家所在的地址:隆裕路7号院。
走进大门,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个院子里的居民家里应该都是不缺钱花的。首先大院门口的保安们的素质就非常得高,他们一个个制服整齐,迎来送往,有条不紊。进了院内,恍若走进了公园一样,绿树、青草、红花,小桥、流水、人家,亭台楼阁、健身器材,各项设施一应俱全,院内退休的老人们三五成群,各自领着自己的孙子、孙女,悠闲地在院内的草地上、健身器材场地、小亭子里闲逛、闲聊,小孩子们则在他们身边围着他们嬉戏……这些景象,真真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呀。
我们走到了21号楼前,高大队的司机小黄把我领到了三楼高天虎的家门口,打开防盗门,然后就知趣地下去了,而我——推开大门,往里观察了片刻,然后迈进了屋子里。
屋内的血腥味道还是很浓,再加上天气闷热的缘故,室内的空气里还略微有一些臭味儿——对于这种味道,我还是很熟悉的。
我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然后通过玄关,来到了客厅里。
勘查笔录中所描述的客厅里的那一滩血泊已经被清除了,但是痕迹还依稀可见。我四周看了看,竟然在茶台上看见了一个空调遥控器,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对准客厅东北角的立式空调按了一下按钮,空调立刻开始愉快地向外呼气,不久,风栅里源源不断地吹来凉爽的风,令我的心里感到惬意极了。我放下了遥控器,从兜里拿出我的警用手电,四处看了看,然后,首先来到了高天虎的卧室。
进了高天虎的卧室,我四下里看了看,按下了卧室门左边墙上的卧室顶灯的开关,卧室里顿时显得明亮起来。卧室中间,最显眼的就是高天虎的那一张大床,大床的床头顶着卧室的东墙,床上的被单等用品已经被公安机关提取走了,所以床上此时只有床垫。很有意思的是:在床头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张高天虎和他妻子当年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个人都在幸福地笑着,笑得永无止境。而在床尾,也就是婚纱照正对着的西墙上,悬挂着一张高天虎的个人放大照,照片里,高天虎看着另一个高天虎和另一个高天虎的妻子,三个人都在幸福地笑着…….
我来到高天虎的床头的位置,床头两侧各有一个小的床头柜,在我这一侧的床头柜上,我看见了一个小相框,我打开手电,随意地照了一照小相框,猛然间,我觉得照片里的人好像很面熟,于是我连忙将相框拿了起来,仔细地审视了一番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片,不是原照片——
应该是由原照片加工放大以后制作出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年龄青涩的少女,她正在用一副忧郁的目光盯着我,我仔细地看看这个少女,然后差一点儿没有把下巴给惊掉了——这个少女不就是龚香如吗?
我又仔细擦了擦眼睛,看了看:绝对错不了——这千真万确就是年轻时候的龚香如,能给人留下这么深刻印象的女子,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儿呢?
但是,龚香如的照片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是龚丽娅丢在这里的?但是这也不像是遗落在这里的呀?难道龚丽娅和高天虎是姘居关系而这间卧室就是两个人的卧室吗?我虽然很有疑问,但是也不再多想,就把这个小相框收集进了我随身带的纸袋子里(就是一般的购物袋)。然后,我绕着床,走到了另一边的床头柜跟前——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我又走回到床的这一侧,因为在这一侧,紧贴着卧室的北墙,有一个组装柜。我来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发现里面全部都是男人用的衣物,根本就没有女人的物品,这基本上可以推翻了我刚刚做出的龚丽娅和高天虎是姘居关系的推断。于是我仔细地想了一想:据《勘查笔录》里记载:在现场提取到的物证,包括龚丽娅的LV手提包,在现场还提取到一把长命锁,那么现在这里,还有一个龚香如的照片,如此看来:长命锁、龚丽娅母亲的相片、LV 包,这都是属于龚丽娅的私人物品,很可能这些东西都是从她的手提包里掉出来的。
离开了高天虎的卧室,我走到了中间的卧室门前。门是关着的,我刚一打开门,卧室东墙上挂着的一个带相框的黑白色彩的遗像就突兀地闯入了我的眼帘,好家伙!饶是我的胆子大,也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怔在这间卧室的门口好一会儿工夫,突然想起高大队说过这应该是高天虎夫人的遗像,砰砰跳着的心这才慢慢地镇定下来。我轻轻走进去,看了看墙上那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心想也够不幸的——年纪并不是很大就这么早早地走了,留下一对孤儿寡父惹下了这么一场是非,再看看紧贴着东墙摆着的一张空空如也的床板,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心想这间卧室应该没有什么价值,再说又是这般得诡异阴森,于是匆匆地走了出去,并且转身关上了卧室的门——又检查检查确实关紧了,这才放了心。
随后,我又来到了高攀的卧室。高攀卧室的布局和他爸高天虎的卧室唯一的区别就是:在高攀的床头和组装柜之间,贴着卧室的西墙,有一张电脑桌,桌子上摆了一台电脑。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这小子不愧是他们高家的儿子,他爸高天虎把自己的相片挂在自己脚的那一端的墙上,而高攀也是这么挂的——他身着学士袍的毕业照悬挂在他床尾一侧的墙上,照片里的高攀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虽然闭着嘴没有怎么笑,但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后来我才知道:高攀的学历其实是大专,看来学士袍是他特意穿的)。我禁不住打量了打量相片里的这个小伙儿,别说:小伙儿还真能算是很英俊的。我端详了两眼,冷不丁感觉:他的长相好像很像一个人(这个人当然是除了高天虎以外的第三人),像谁呢——是哪一个电影明星?我也没有多想,只是突然觉得很滑稽——高攀的照片每天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高攀本人入睡,让人感觉:这里面有一种墓碑和坟墓的组合感…….
在高攀那张倒霉的学士服的照片的左侧,悬挂着一把宝剑——这把宝剑倒是很气派。
我走到电脑桌旁边,打开了电脑。打开后,只见电脑的桌面屏保背景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叫做龚丽娅的女人…….
电脑里的龚丽娅,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动人,她也在轻轻地微笑,她的微笑那么神秘那么美,难道她也曾经历过感情的千山万水……
我想了想:刚才,我在这家的爸爸的床头旁发现了那家妈妈的相框,这是什么节奏呢?现在,我又在这家儿子的电脑里里发现了那家女儿的相片,这又是什么节奏呢?我皱皱眉头,看看电脑里的龚丽娅,她依然如初地看着我,她的微笑依然那么神秘那么美…….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有了再继续看下去的勇气,于是我只好把电脑关了,站起身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离开了高攀的卧室。
.................
15天之后,龚丽娅的精神病鉴定结论出来了。鉴定人出具的意见很简单:精神分裂加心因性精神障碍,无控制行为能力。
高天虎父子被杀害案件发生以后,在全市甚至在全省都成了一桩新闻事件,社会面反映相当强烈,各种传说满天飞,有人说是父子二人争风吃醋发生火并;有人说是烈女为报仇杀死贪官父子;有人甚至说是老公公扒灰被子杀害然后自杀……..为此我市城建委党委非常地重视,几次派人到我们单位来询问案件的进展情况,并且屡屡表示:坚决配合公安机关做好侦查取证工作。后来,当他们听说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因为作案时没有责任能力而被释放的消息以后,态度就由配合转变为异常愤怒了。
这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案件材料。张大队走进了我的办公室,跟着他进来的,是城建委的办公室副主任陈主任,他来我这里其实都不下四次了,所以我们俩已经很熟悉了,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他还要由我们的大队长亲自领着来找我呢?这真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连忙停了手里的活儿,招待二人坐下,倒茶、递烟。由于我所在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办公室,所以接待用的沙发是公用的,不过好在此时并没有别人,他们俩坐得倒也很宽敞。张大兵大队长说:“葛队,陈主任你也认识,咱们就不用客气了,陈主任本来是来找我的——是来表达抗议来的。”边儿上坐的陈主任一听张大队这么说,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你看你张大队——无情棒专打有情人!我可不是来抗议的,相反,我是奉了领导之命,专程来向伙计们道一声“辛苦”,表达一下感谢的;其次,如果方便的话,顺便打探一下咱们的大神探葛大队的案件进展情况。其实我来的时候已经跟领导汇报了,我说公安上的伙计们本来就在尽心尽力,全力以赴,咱们这一去倒好像是要催人家似得,这样似乎不像是做伙计的心情吧?领导说不要紧你去吧,都是多年的老伙计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绝对误会不了。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我屁股还没做热呢你张大队就要整我一个冤假错案呀?!”说完他看着我们俩,哈哈笑了起来,弄得我和张大队也只好附和着他咧着嘴哈哈两声了事。
笑完之后,张大兵大队长看了看我,我心领神会,慢条斯理地说道:
“陈主任,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说话不会拐弯儿,有什么话我就照直说,好吧?说实话:这个案子到现在,有点儿复杂了。”
“知道知道,不复杂的话,领导也不会交给你让你亲自来办理。葛队长,你可一定要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啊!”陈主任的头点得像鸡叨米似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主任。这样说吧:你知道高天虎父子是因为什么被杀害的吗?”
“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妓女图财害命……”
“不不不,陈主任啊,”我故作神秘地说:“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回去以后,给你们领导汇报一下,除了你们俩以外,千万不要走漏给任何人。”
“好好,你放心你放心!”陈主任看见我这般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紧张,他从沙发里直起了腰板,身体朝我的方向倾了倾,一双小眼紧盯着我,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据我们初步掌握的线索:在案发的时候,高天虎父子都曾经和这个犯罪嫌疑人,也就是这个女子发生过性关系;另外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位龚丽娅跟你们城建委还是……”
我
刚要继续往下说,却被陈主任一把给拦住了,“兄弟,别说了,我已经听明白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关于这个女子,我听张大队的意思,你们是不是打算把她放了?”
“这个女子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作案的时候属于无责任能力,按照规定是不能受刑事处罚的,但是,法律同时规定:必须对她实行强制治疗。”
“你的意思是她出不来?”陈主任疑惑地看着我。
“对!我们领导经过研究决定:依据法律,准备把她送往咱们市精神病院强制治疗。”我基本没有隐瞒他什么东西——连锅带粥一起端给他了。
陈主任一听,“那得治疗多长时间?”
“治疗到她完全好为止,可是……..一年半载她也好不了!她有精神病方面的病例,而且据医院方面的病例反映:她有精神病史,并且病情十分顽固,按照有关医生的结论,她很可能终身都无法治愈!也就是说:她这一辈子都有可能出不了院。”
陈主任听了,立刻激动起来,他说道:“那就太好了!这种东西,让她死在那里面是最好的了!这样的东西,你敢让她流放到社会上,继续去杀人放火?去违法犯罪?那样的话,这个世界成什么样子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有没有保障了?社会的稳定还有没有保障了?”
对于陈主任的话,我只好附和着点点头。只见陈主任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看张大队,站了起来,握住张大队的手,说到:“张队呀,非常感谢你和葛队——真是费心了伙计们!我现在就回去,立刻向领导汇报这件事情,对了,我临来的时候,领导让我给两位稍上一句话:有空了你们俩人千万要过去,让我们表达一下心情,行不行?”说着,另一只手又拉住了我的手,我连忙也站了起来。
张大队说:“我看行!行他大伯——老行啊!”说完了,两个人愉快地笑了起来。陈主任还真挺爽朗,他向我道了别,和张大队两个人手挽着手出去了。
我知道:既然陈主任连“表达一下心情”的话都说出来了,那就表示:城建委应该已经心中有数,不会再过来表达不满意了……..
最终,我们市局党委对此案件进行了集体议案,经议案,决定撤销该案件,同时,对龚丽娅下达实行强制治疗的决定。
是我——亲自把龚丽娅送进了我市的精神病院。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两点多钟,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天上乌云密布、乱云滚滚、压得很低,云缝里时不时传来霹雳的雷声;路上,水积得很深,没到了大人的小腿肚儿的位置。我和庄周,我俩开着车,来到了市第一看守所。
到了看守所,办理了交接手续以后,我们在接待室里见到了龚丽娅。龚丽娅还是穿着那一身紫罗兰色的西服套装,她的双手掂着一个黑色的旅行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到了接待室以后,她看到了我们,神色很淡然,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看我时,眼光里略微带着些许的、男人只有从女人那里才会体会出来的异样的温暖。说实话:我很愿意沐浴在这样的目光里——这种温暖让我觉得很舒服。于是我就在想:这算是龚丽娅对我的感激吗?
对于我来说,这只能是一个谜,而且我但愿这永远只是一个谜,否则的话,容易让人犯错误…….
领着龚丽娅过来的女民警让龚丽娅站好,把皮包放下,又把套在她手腕儿上的铐子给打开了,随后看我们一眼,点点头,从我们携带的法律文书里,抽出了她需要的那一张,就拿着文书和手铐走了。
庄周在一旁,向龚丽娅宣读了相关的法律文书。而后,我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档案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长命锁和一个小相框(这是我那天在高天虎的家里找到的),我示意龚丽娅看了这两件小东西,然后问她:“这是你的东西吗?”
问她的时候,我的眼睛在紧紧地盯着龚丽娅,我看见:龚丽娅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以后,眼睛里面立刻闪动出一丝亮光,但是瞬间亮光就被她给压抑回去了,所以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她的这些细微的神情的变化。
龚丽娅,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如此得老练!我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这样的一个具有神奇魅力的女子呢?
只见龚丽娅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平静地点点头:“是啊,是我的,你想要还给我吗?
我点点头,把东西递过去,只见她用双手接着了。接过去之后,她看着我,对着我深深地点了点头,说到:“谢谢你,宝儿哥,这一件东西对我的意义很重要,真得谢谢你把它还给了我。”
我纳闷了,不禁问她:“你指的是哪一件?”
龚丽娅一听,马上看了看手里的物品,我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上略微出现了一些红晕,她迟疑了仅有片刻的工夫,马上微笑着对我说:“哦——对了,我以为这个相框再也找不回来了呢。真得是非常地感谢你,宝儿哥!”说到这里,她的双眉轻轻向上一挑——这是一个俏皮的表情,伴随着这个表情,她追加了一句,“现在可以叫您“宝儿哥”了吗?”
听她这么问,我不由自主,做了一个很无奈的姿势,表示了我的回答。刚才心里的疑问也随即消逝,不再穷追了(刚才,我明明给了龚丽娅“两”件东西,而龚丽娅却说这“一”件东西,出于职业的敏感,不由让我对此产生了疑问。其实有些案件,实际上仅仅就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而已,而充当了“窗户纸”然后挡住了你的视线的,十有八九恰恰就是那些最微小的、最不经意的事情或者事物,所以多年来形成的破案经验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但是,当后来我再次回忆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我不仅很感慨:老练的龚丽娅只用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就把我从这个话题上给绕开了,在我懊恼自己的失败的同时,我不禁佩服龚丽娅真得很会利用女人的优势——尤其是美丽女人的优势…….)。
接下来,庄周让龚丽娅收拾好她的东西,拿起自己的皮包,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一起走到外面我们停车的地方。还好,庄周很机灵,我们的车正好停在门口滴水檐下,所以并没有淋着雨——我们干干净净地上了车。
我们的车子在狂暴的大雨中穿行,和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穿行颇有几分神似,看着车窗外风雨大作,我的感觉非常得好,所以精神病院,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
由于已经提前和医院方面沟通清楚了,我们不必到门诊大楼去办理手续,只需要把人交给他们,就算万事大吉了。于是,我们的车子开进医院的大门之后,拐到医院东边的水泥路上,顺着水泥路,越过了前面两栋楼,一直来到了特护大楼的大门口(由于龚丽娅被视为高危病人,按照规定应该进特护大楼治疗)。车停稳了,我透过车窗,看见有四位医生,正在大门口等候着我们,其中一位大夫,正好是我和庄周几天前曾经过来咨询过的、龚丽娅曾经的主治医生邵刚大夫。除了邵刚大夫,其他三位大夫我就不认识了,于是我分析:这个倒霉的邵大夫,可能又被选中担任龚丽娅的主治医生了。
我们三个人,全部都顺利地下了车,邵大夫抢先迎了上来,高兴地向我们伸出他友情的双手,我也把手伸了过去和他打了招呼,趁打招呼的时候,我故意先看看身后的龚丽娅,然后用探寻的目光看看他,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会意地点点头,看来我猜对了——他将继续是龚丽娅的主治医生。
邵大夫跟我们握完了手,后面那三位大夫也迎过来了,邵大夫侧过身,指着我,对他身后的一位中年男子介绍到:“王副院长,这位就是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葛小宝葛大队长。”介绍完了,他又指着这位中年男子对我说:葛大队,这是我们的王副院长。”我听了,连忙握住王副院长伸过来的手,向王副院长问好,至于要不要纠正一下葛“大队”还是葛“副大队”的问题,管他呢,纠正了有什么意义呢——有些事情将错就错吧。
问完好,我回过头,招呼龚丽娅走到我们面前,然后向王副院长说明:这就是龚丽娅。王副院长身后站着的两位高个子大夫,听我说“这就是龚丽娅”,马上就离开了王副院长的身后,站到了龚丽娅身后,看到这个阵势,我才搞明白:感情这二位大夫不是一般的大夫,而是特护病房的男护士,于是我又把龚丽娅的情况对王副院长做了一些简要的介绍,并进一步地告诉王副院长:龚丽娅这位姑娘其实很好的,她平时其实和平常人也没有多大的差异。我这样介绍,其实是在暗示这两位男护: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另外,我其实还希望他们今后能够对龚丽娅宽松一点。不过我发现:我的介绍似乎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这两位男护的神情依然是非常得紧张,对此我深表理解,是啊——或许有人早就告诉他们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杀人魔王”,尤其当这位“杀人魔王”竟然还是一位貌似弱不经风的漂亮小女子的时候,那么对于刚接触她的人来说:她既是一个传奇,更是一种恐怖(一个披头散发飘飘悠悠的女鬼无论如何要比豹头环眼的凶神恶煞更让你觉得恐惧吧)…..
王
副院长也是一个很温文尔雅的人,他看了看龚丽娅,对我说:“葛队长,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精心地照顾好龚丽娅的。听了王副院长的话,我觉得这位王副院长首先肯定是一位好大夫!”
唉——说到底,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其实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想到此,我很高兴得和王副院长握手、道别,又看了看身旁的龚丽娅——龚丽娅正站在我的身旁,双手费力地拎着大包,睁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目光很晶莹,显得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蜷缩在动物收容中心里无家可归的猫,而此刻的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这种样子,让我突然又感觉这好像不是警察在送一名精神病患者到医院接受治疗,而是父亲送女儿上大学来了——父女俩现在正在上演分别的时刻……我看看她,竟然会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我领着庄周,扭头离开了。
可谁知道,我刚迈出去还没有几步远,就听见了龚丽娅在背后喊我的声音:“宝儿哥!”
听到这一声呼唤,我诧异地转回身来:只见龚丽娅正被那两名男护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朝里走,所以她扭头扭得很费力,但是她毕竟还是扭过来了。那两名男护,见我回过身来,只好停下了脚步,不再去逼迫龚丽娅,王副院长他们也站住了。
我疑惑地看着龚丽娅,只见她很平静地看着我,说到:
“宝儿哥,你会来看我吗?”
“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真诚的期待。
“那我能相信你的话吗?”说完这句话,龚丽娅微微低了低头。
“你能信我的话。”我很确定地冲她点了点头。
于是龚丽娅看看我,转过身去,双手掂着包,跟着这两名男护,走了…….
我看着他们五个人,一直走进特护楼的大门内,然后拐了个弯儿,再也看不见了——我生怕龚丽娅会突然再回过头来看我……因为,此时我的双眼里,好像有一些泪光在闪动…..
回去的路上,大雨依然滂沱,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点上了一根儿烟,然后开始对自己刚才的心情波动,感到深深的自责:我为什么会对一个杀了人的精神病人产生出怜悯之心呢?这不是一个执法者应该具有的正确理念——这是一种妇人之仁!而在旁边开车的庄周,此时也很安静,他一声也不吭地开着他的车,好半天,他突然不动声色地迸出一句话:“宝儿哥,我觉得只要是一个男人,都一定会迷上龚丽娅的!”
我静静地回答他:“警察办案,不能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因为你看到的一切,或许只是一个骗局,明白了吧…..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吗?答案是:不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我很确信:作为庄周的“宝儿哥”,我这个X装得多少有点儿大了…….
我递给庄周一颗烟,然后不再搭理他,自己坐在座位上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突然间,一个疑问涌上我的心头:高天虎和高攀是一对父子,是在同一地点,而且几乎还是在同一时间,被龚丽娅杀害了,但是为什么高攀的肚皮上被龚丽娅“打开心灵的窗”,而高天虎却没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