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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杏园春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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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云待要回身看,却见那人已闪到了面前,嬉笑着,那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脸庞被灯光映得越显鬓如刀裁,眉目如画,然眼角眉梢间的那分少年稚嫩也越发清楚。不是子玉是谁?心下疑惑,他不是在宫里么,何时到这里来了?然而嘴上没问,只是皱了皱眉。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素来顽劣,却也总是出人意料,且最喜胡说,若认真问起他来,只怕问不出个所以然,倒招他一桶叫人哭笑不得的废话。
子玉见三哥皱眉,倒也不怕,径自在案边坐下了,令人端茶进来。
少顷,侍女端了两盏茶进来,子云吩咐放在案边小几上,子玉却不愿,偏要那侍女将茶送到他手里,且一双星眼转也不转地盯住了侍女瞧。那侍女年纪不算小,已是二十出头,原先在宫里伺候过子云几年的,对这哥俩的脾性都了如指掌,因此看这年方十四的小殿下一双眼睛盯住自己瞧,也不觉尴尬,嘴角一弯,笑着将那盏茶递到子玉手上。
待那侍女出去,子云伸指点了点子玉素白的额头,恨道:“还是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作出一点为王的样子来。”
子玉被哥哥戳了一下,也不恼,端起茶盏轻轻吹口气,喝了一大口后放下茶盏道:“这世上,有两匹一模一样的马么?”
“当然没有。”子云没好气道,心说这小子别又倒一桶废话在面前。话完,瞥了一眼弟弟,见他一仰脖又是满满一口茶水下肚,端的是毫无品相,哪里像一个皇子?谁料,这一口茶下去,子玉的话又来了。
“那好,这世上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有两个性子一模一样的人么?”
“这个,当然没有!且是不可能!”
“既如此,我为何要和他人一样?你明知没有两个相貌、脾性都分毫不差的人,那为何又总令我行事如你、如太子那般?”
此话入耳,子云不禁一愣:这小子什么时候喜辩了?且说得有理。
子玉见哥哥眼光闪动,笑得嘴角弯起来,喜成一团,心道这傻哥哥又被自己诓了。笑完,见哥哥不语,遂自报了来此目的。
原来,子云虽于年初有了自己的府邸,可毕竟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且未娶妃,寻常还是读书、习武,做些日常皇子做的事情,奉父皇旨意出京办事也并非经常,因此,这乍一下子搬出去自己过日子,养母余德妃不放心,知他母弟郑王是个坐不住的,只想出宫去戏耍,因此和萧婕妤说了,让子玉过来先陪陪哥哥,免他寂寞。
“过几日,刁蛮公主还要来呢。”末了,子玉挤了挤眼说道。
“柔姐……”子云一听到阳城公主明日要来,不觉头都大了。他这个姐姐,大了他整整四岁,在他面前,却要他一味地让她!若是有哪点儿做得让她不满,那他可就不得安宁了,她会想出各种法儿来“调教”他这个弟弟,直到低头认罪!不过,想到姐姐,子云眼前倒浮现出一个人来——他的姐夫,阳城的驸马。想到驸马,子云心内暗生同情,却又觉好笑。听说,公主整治驸马的法子极多,驸马每每叫苦不迭,却又不敢衔怨。谁让你娶了个公主呢?而且是天子唯一的公主!这样一个美人儿,娶回家去不是当老婆的,是要当佛供着的!还好,这阳城刁蛮虽是刁蛮了些,但相貌美丽,且根子里不是那刻毒的人,一向待下不薄,只是喜欢捉弄男人,尤其喜欢捉弄长相俊美的男人,自家俊男,驸马、弟弟,谁没尝过她的苦头?
想到姐姐那样一个美人儿,眼前立刻又现出另一张娇俏的脸来……那含羞带笑的脸……不觉间,子云已是痴了。
这边子玉见哥哥面含微笑,眼光不转,转头再瞅瞅案上那墨迹已干的《静女》,心下明白,不禁哂道:“三哥,我方才问你的……那美人赠的彤管在哪里?拿出来瞧瞧。”
此话入耳,子云方醒过来,见弟弟挤眉弄眼地笑,知道又被他取笑了,不答,也不恼,伸手卷起案上那白纸黑字来,唤人进来伺候更衣、沐浴,准备睡了。
次日清晨,哥俩梳洗了,整好衣装,照例是进宫,到皇帝那里问安,去书房读书。入了宫门,一路上遇见的宫人、太监们俱行礼如仪,独到了离长春宫不远的巷子时,兜头走来一个小宫女,见了哥俩只是直了脖子看,竟不行礼。子云、子玉不是拿腔作势之人,只觉眼前这小宫女样子甚为可爱,脸儿白净,眼睛大大,身子小小……倒是子云的贴身太监高成礼端了脸色喝那小宫女。
“来者何人?见了楚王、郑王,如何不下拜?”
那小宫女听高成礼这么一说,眼睛眨了眨,旋即弯腰就拜,口中只道 “恕罪”,自称是新从掖庭宫来派在赵美人身边的粗使宫女。
子云心道这宫女虽是新来的,也该识礼……也罢,就恕她初来不晓事。于是,子云抬起头来,口中道“免礼”,一径地大步走过去了,留那宫女在原地。
哥俩刚拐过眼前这巷子,迎头却又遇见了人,宫里的新人,方才那小宫女口中的赵美人。
那走在最前面的华服女子,年正少艾,纤细修长,素面鲜洁,黑眸灵动……不正是皇帝新封的美人赵氏么?那个在元夜大宴上一曲清歌动君心的教坊歌女赵娇蕊。一个月前被皇帝封为才人,几天后便晋为美人。如今,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这赵美人极得圣心,据说,一个多月来,美人赵氏已被临幸数次!
这女子,除却元夜那次,子云是见过的,在紫宸殿里,皇帝的腿上。便是一次,子云就嫌了这女子……这女子的脸面虽是和母亲的画像有三分像,可是那日,在父皇身上的神态……初看甚是清雅,仔细瞧了却觉浮薄得很,就是现在想起也觉腻。但眼下迎头碰上了,礼数是要的,父妾总须尊重。
“赵娘娘!”待这赵美人走近了,子云纳头便拜。
子玉亦如是。
“啊,是楚王、郑王二位……”那新美人赵娇蕊见眼前两个蟒袍的美少年对自己恭敬有礼,心下大喜,不由得脸上就笑开了,于是也妖妖调调地回礼。
当下里,两方俱是礼数周全,庶子、庶母,各自端方有节。
直到赵美人走远了,子云、子玉方迈脚行路。要说这子云、子玉两位,虽是自幼失了生母,由养母带大,然两位养母都是贤德之人,于仪节上格外注意,日常训诲儿子,总以大局为重,以德为先,因此,这两位皇子自小便以懂礼知礼闻名。
回头见那赵美人的身影全不见后,子云方重重地自鼻中哼了一声,招得身边的子玉忙得就扯住了衣袖。子云却不管,用力甩脱了子玉的拉扯,高昂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从宫里回到自己的府邸,已是落霞满天了,原本余德妃还要留用晚饭的,被小哥俩甜言蜜语地拒绝了。到底,在宫里不得随意啊,哪像在王府,无人拘检,自在得很。
脱下大衣裳,换了短打扮,拿上剑,哥俩开始习剑。那剑法据说还是昭成皇后传下来的,也是奇怪,那剑谱给一般人看了,只觉绕眼,俱说不懂,拿到两位殿下面前,只一遍就说懂了,因此,跟随宫中的师父学了些底子后,两位小殿下便寻常自己练,几年下来,宫中侍卫已是无人能抵,让皇帝很是欣慰,以为两兄弟“类己”,时常夸赞。
晚饭后,子玉推说要早睡,只剩子云一人在书房内。
翻翻案上的书,提笔写几行字,站起来踱步,令侍女端茶上来……不多久,一支小蜡已将燃尽,却是什么事也做不安心。末了,扫了一眼室内,唤过高成礼来,附耳低语几句……那高成礼只是点头,默然无语。
片刻,侍女进来放下帐帘,只道是殿下要睡了,一切安排妥当后俱退至门外,满室内只高成礼一人。
……
不久,一条黑影自离距王府偏门不远的高墙上闪过,瞬间便溶入了茫茫夜色中。
又是翻墙潜行,还是打自己的地盘翻墙……哈哈,子云回头扫一眼那蜿蜒在黑夜中的围墙,不由暗笑,然想到此去会否唐突了家佳人……一颗心又禁不住地有些慌慌的跳起来,脚下的步子却反倒加快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子云已如一只黑夜里疾行的雨燕,一闪眼便落入了宋府后花园,自己昨夜踏足过的地方。落地之时,觉腰间一动,低头看时见是随身佩带的匕首,刀柄上的五色宝石闪闪发光,耀人眼目。这匕首,和那剑谱一样,也是母亲昭成皇后的遗物……想到这里,子云不觉心上一阵酸痛……物在人亡,那种伤痛,若非亲身经历,谁会想到这是怎样一种难以排解的痛,永远的痛!
罢!
紧紧闭上眼睛,子云深吸了口气……这个癖好,据昭成皇后宫中的老宫人所言,像极了昭成后。
为什么,为什么……
子云不愿想下去,却不得不想……东西就在手中,这顽固的存在,无时不刻地提醒他:他的母亲,早已去了,母亲指尖的温暖,母亲怀中的安详……永远地去了……寻常人都会说孩子三岁才记得住东西,母亲仙去的时候,差两个月他就满四岁了,对于母亲的容颜,已是熟记于心……娘亲啊……
一滴泪滑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哭了,子云忙伸手拭泪,抬起头来……为防那泪还掉下来。这习惯,据说还是和昭成皇后一模一样!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子云总算收拾了心情,整整衣袍,小心迈开了步子。
到了,见朦胧的光晕自窗中透出,子云心下一动:原来佳人还未入眠,方才那失母之痛瞬间被这佳人在望的喜悦压住了。
纵身飞到廊下,小心以手试了试门窗,皆已抵死,又不好破门而入,只得旋身至卧房窗下,悄立半晌后,听里面传来吟诗声……心下不由一阵狂喜。你道他所听是何诗篇?原来是《子衿》之章,语带痴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室内人诵毕,室外人一颗心已是飞到了天上……“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的心思,竟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