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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杏园春雨(下) ...

  •   不多久,窗内灯火黯淡下去,子云知佳人要睡了,迈了脚准备离开,心下却不舍……凝神片刻,拔脚跃到几步外,急匆匆快走到花园中……自一株杏树下折下一枝来,凑近了看,满满一枝上皆是半开不开的花蕾,遂拿了花枝,飞身至昭儿房下,轻轻把那一支杏花放于房门前的地上,转身离去。是夜,睡了个好觉。
      却说昭儿睡前翻出《诗三百》来看,尤其于那《子衿》一章用心,看着看着竟念出声来……念完后只觉胸口一股拧着的气仿佛舒顺了许多,躺下后,不须多时竟睡着了。次日清晨甫一睁眼就听见咏春附在耳边一声声“二小姐”的唤着,知她大概又从哪里打听了新鲜事来,要翻给她听,心下不悦,翻个身装作睡过去,不料却被咏春一把扯住。
      “要死?这大清早的……”昭儿被扯动,更恼,伸了手去就推,不料手掌却触着一物,软绵绵地……遂仔细摸了摸……又有一股清香贯入鼻中。
      “小姐,瞧瞧这是什么?”咏春见小姐动手摸,来了劲,边说还边摇了摇手中之物。
      ……
      挣扎几下,昭儿终于坐起,也看清了咏春手里的东西——一枝杏花!
      “哪里来的?”昭儿心内欢喜,一早起来就看到眼前晃动着一支鲜花,谁人不喜?
      “猜!”咏春见小姐一双惺忪睡眼被手中花儿点亮,心下更喜。
      “嗯……这个……”昭儿想不出,这杏花到底是哪里来的,但绝不会是咏春这丫头弄来的,她本不是那细致之人。
      咏春见小姐猜不上,心道再这么下去也没意思,于是倾了身子过来,把嘴唇贴在昭儿耳后……
      “啊?”果然,昭儿杏眼一睁,显见的是大吃一惊,伸了颈子仔细看那花,转瞬,却又垂下眼睛,望着身上的绣被,一声不响。
      咏春见小姐又有些呆痴的样子,忙放下了花,央小姐起床,哪里料到她家小姐脑中已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来。
      是他,是他……昭儿满心里就是这两个字 。那样好的身手,那样的人儿……一定是他!想着,那人儿就浮在眼前了……青袍赤马,玉面星眸,展颜若朝霞,拧眉落秋雨。
      ……
      草草用了早饭,昭儿打发房中丫头各自去玩,自己提了裙子一径跑到了花园里。这一看,却又不禁黯然神伤,仅是一夜,这地上的落花又是一层。再抬头,见那枝丫交错的老杏树上,零零落落的尚有不少花儿,甚至还有那含苞待放的。再低头看看手中的那支杏花,不由得又是一番感慨,张口便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说毕,抬起头来四顾一望,空空如也……哪里有少年郎的影子,心下怅然,脚下又沉重起来,回到房里翻开诗书,半日不语。好容易挨到了晚上,又在窗下念诗,念完上床……两只耳朵却是竖着,听那门外、窗下可有动静,然而……到得夜半,四围却是静悄悄一片,檀郎玉步哪里来?
      次日早上,昭儿独坐妆台,手中握一柄牙梳,却半日不下一梳,看得咏春直咂舌,心道小姐真是疯魔了……哪有这样的,初三那天才见过楚王,这才能多久,不过才两天,相思病就又起来了。
      午饭后,房中丫头都有些困倦,呵欠不断,昭儿俱遣散了,叫她们自便。于是众人谢了小姐后都散了,就连咏春也至外间卧榻上一头躺倒,睡了过去。昭儿却不睡,和衣躺在床上,两眼睁着……然而,到底是春困的时节了,不多久,半夜没睡的昭儿便阖目睡着了……梦中,似听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熟悉的声音,好听得很,只是辨不清究竟是谁。
      “昭儿!”
      又是一声,大了些,并且……气息近了,近了……兰麝之香,如微风轻轻拂在面上。
      是子云!
      昭儿轻呼一声,辗转几番后猛地醒来。这一睁眼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青袍白马的少年郎,就站在眼前!
      不,不是青袍白马,今天的少年郎着一身织淡淡云纹的白袍……束发玉冠内横插一支赤金簪,越映得目似点漆,眉如利剑……
      昭儿猛地坐直了身子,却被眼前人按住了。
      ……
      片刻,长兴坊内靠近宋府的大街上,翩翩两骑迎风而行,朝着杏园的方向。
      这杏园在皇宫正门朱雀门前大街东第三街的通善坊附近,和曲江相连却尚未出城,是日常士民游宴之所,因园中广植杏树,故名“杏园”。近些年来,每年礼部春榜揭晓,新进士们齐聚了在杏园宴饮,少年白马,文章风流,又是一桩盛事。眼下,园中杏花盛极,若不去赏玩一番,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昭儿头上罩了帏帽,整张脸被遮在了轻纱里,远望去只见马上轻纱飞扬,黄衫风动,却瞧不真脸面。子云一身白袍却甚为惹眼,叫人看了只道是谁家少年神仙玉面,飘然出尘。因此,所过之处那来往的人中有多半要回过头来盯住子云瞧。
      出了通善坊,杏园就到了。
      寻了个僻静处,子云先下了马再扶昭儿下来,向远处拍拍手,顿时从树丛后闪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正是高成礼。这高成礼快步走来,站到子云面前微微躬身,叫声“殿下”,旋即转了身子面向昭儿行礼,口称“小姐”,甚为恭敬。
      子云交代了高成礼几句便与昭儿向那杏园深处走去。
      所幸这正午时分,园中游人寥寥,一路上无人注意,这一对璧人才放开了大步走,直走到园中深处方停下步来,看那杏花。
      杏花本有白、红二色,这杏园中所植半为白杏半为红杏,因此,四下里一望,真是如火如荼,观之令人嗟叹,若是诗人在兹,必定又是一番吟唱,可惜这白雪红云中的一双少年人,眼看着杏花,心里却是对方人儿。
      子云知昭儿才思敏捷,有意听她吟诗,却不好催,于是想出个法儿来,不怕她不做。抬头看看,见地上撒着许多花瓣儿,沉吟片刻,缓缓张口道:“看眼前之景,我倒想起一首诗来……”遂吟道:

      “暖气潜催次第新,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1)

      昭儿听了不语,道他声音好听,却吟他人旧作,胸中动了动,想出一首来,只是不好自己说出来……单等着他来催!
      子云背完诗,不见佳人点头,料她心中必定是在斟酌,因此转身问昭儿这诗可好。
      “看得太透了些……”昭儿抬头说,心道这诗尚好,只是不配眼下二人情景。
      子云听了,心知佳人已入彀中,只差一些些了,于是笑道:“我素乏捷才,寻常难得诌上几首,知你是才思精巧……不如做一首吧?”
      昭儿听子云这话说得正合己意,心中欢喜,张口就要说,话到唇边却又打住,改口道:“我是极蠢笨的,做出来的东西浅薄得很……”话未完即给子云打断,半是调侃半是催促。
      “谁不知京城闻名的宋二小姐秉承家学,才高八斗……”
      昭儿见子云说得眉飞色舞,面上却满是敬意,不由得低了低头,张口就是一绝。

      “长安城南杏花园,白雪红绡灼人眼。春风有意撩人裾,帝子春衫胜花洁。”

      昭儿说完,一扭头走至几步外一株火红的杏树下,自顾看花去了,把那春衫“帝子”撂在了原地。子云何尝没有看到昭儿走动,只是有些呆了,半晌方反映过来,几步迈过去,一把拉住了昭儿,满脸的欣喜之色,一迭声说“好诗”,倒说得昭儿不好意思起来,要甩开他,怎奈袖子被拉得紧,挣了一挣竟挣不脱,反是被扯得更紧了,害羞益甚,只好任由他这般,孰料……这放弃在“帝子”看来却是欲拒还迎!
      “啊……”昭儿只觉身子一紧,眼睛一眨,人已经到了他怀中,接着,那高贵美丽的头颅垂了下来……昭儿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颊上。
      一阵颤栗,昭儿几乎站立不稳。
      ……
      一切都不存在了……子云紧闭双目,搂紧了怀中人儿。
      ……
      许久,觉身边漫过一层凉意,两人慢慢地转醒过来,才发现原来那凉意是落雨带来的。不知何时,眼前已是濛濛一片,原先如火如荼的杏花在小雨的滋润下,仿佛是蒙了层烟雾,倒真是诗人口中的杏烟了。
      “下雨了。”昭儿看看天,再看看子云,见他乌黑的鬓发上已是蒙了层雨雾,身上的雪白袍衫也点点地被雨沾湿了。再看自己,还好,被他搂得紧,上衣竟没怎么湿。
      “想回去么?”子云见昭儿眼神中有些惊慌,低头柔声道。
      “你说呢?”昭儿不答,仰脸反问,动静之间说不出的娇俏可人,险些又看呆了子云。
      “记得附近有个亭子,我抱你过去。”子云想起这杏园中有个亭子,可以叫她暂时避雨,自己飞跑出去唤人。说着,不待昭儿答话,一弯腰,横抱起她,气沉丹田,飞一般跃了起来,惊得昭儿几乎不曾叫出来,真是惊惊乍乍,心中却又欢喜、兴奋……被他抱着在杏林小雨中飞奔……人生能得几次呢?遂闭了眼享受,然而又担心,他这样地飞奔,不要滑跌了才好,心中想着,口中便说了出来。
      子云见怀中人儿挂念自己,心上一动,那手中的力气又加大,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惊得昭儿“啊呀”地喊了起来,子云听了却觉身上力气又增大了几分……越发抱得紧,走得快。若在旁人看来正是:杏林烟雨,妙人儿双飞,惊起春莺三两只。
      亭子要到了,见亭中影影绰绰仿若有两三个人,只是背对着自己,子云暗道不好,转念一想:自己能避雨,他人就不能避雨了?心中遂释然,不顾怀中佳人惊叫,提气纵身跃上,直进了亭子方松开昭儿。
      放下昭儿后,却见亭中背坐的一人转过脸来,惊得子云心中一跳,面上却僵得很。只听那人道:“三弟原来也有兴致赏这杏烟?”
      正是太子元璟。
      “啊……二哥在此。”子云硬着头皮低眉道,眼睛却转向一边已是惊得眼睛睁大的昭儿。
      “哟,原来三弟不是一人……却是佳人在侧啊!”元璟眉毛一扬,眼睛一睁,旋又恢复了原状,看着昭儿道。昭儿被看得慌,又无处躲,只得上前一步准备施礼,却被元璟止住。
      “小姐毋须如此!”
      “谢谢……二公子!”昭儿瞅瞅四周,见亭中还有一个市民打扮的人,赶在那句“太子殿下”之前改了口。
      “小姐多礼了!”元璟见昭儿一副含羞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话声柔和多了。
      子云见素来不喜自己的二哥含笑和昭儿说话,心中不快,面上却又不能显,于是伸手拉了昭儿到怀中,一个转身背对着元璟,怀拥佳人,眼看着那远处如烟似雾的杏花雨来,哪里知道,身后有一道利刃般的目光直刺了过来!
      (1)罗隐《杏花》诗,《全唐诗》卷六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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