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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杏园春雨(上) 城门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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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到了,昭儿眼望着那高高矗立的女墙,高得仿佛站在上面就可以伸手捞着月亮的女墙,心中只一个声音:“不想进去……为什么要进去……”
“怎么了?”身后的少年俯下身来轻声问道。
“没什么……进去吧。”昭儿说道,也低了头,却忽地想起还有话要问他,然而,终是只见了两、三面……就这样问起来,真还有些说出不口呢,可是若不问吧,实在是心有不甘。犹豫了半晌,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
子云见眼前人半日不语,头又低着,道她心中必有话说,怕只是说不出口。这丫头,比自己还大了几个月,怎得这般……羞赧。想着,却不由地笑出声来。
这一笑,笑得眼前人转过头来,一双杏眼,汪汪地只是睁大了瞧他。
“你想说什么?趁在城外人还少,就只管说了吧。”子云笑道。
“我……我,你……你这阵子不在长安么?”咬了咬唇,昭儿低了头说道。
“哦,原来是这个。实告诉你吧,自去年在你家里见了你一面后,我就忙得很,父皇派了很多事,去了幽州,苏州,前儿才回到长安。”子云一五一十地说道,全然没想到自己一个亲王就这样一股脑把连月来的行踪说给一个只见了三次面的姑娘听。
昭儿听了并没想到什么,只是欢喜:原来他这三个月里大半的日子不在长安,怪道没有打听自己?想到这里,不觉脸上一红。
天色暗了,子云看不清昭儿的脸色,但觉她不语先羞,眼角眉梢便似有万般的柔情。心下不禁一动,刹那间竟有些呆了,片时方想起进城要紧,这花柳弱质的宰相千金若是迟迟不回府,叫人知道了只怕污损她的名声。
进城后,两人俱下了马,昭儿正疑惑这马难道要由堂堂的亲王来牵?忽见眼前一闪,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昭儿一看,不正是那在马上遇见的、子云的贴身太监么?这清秀的小太监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微微弯腰,接过子云手中的马缰绳就走。
天全黑了,夜色,似一层暗淡的薄纱,罩住了整个长安城,远处的宫阙,在那层轻纱中,朦胧得有如浮在云端。昭儿抬眼望过去,想到身边人就要往那天上的宫阙里去了,却紧闭着双唇,一个字说不出。
两个少年人就这样走着,并行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一会儿,却又变成半个人的距离……就这样,变来变去。
终于,又是子云先开口。看一眼身边的人儿,再抬头望向那云雾中的宫城,张了张口,说出几个字来:“我……先送你回去吧。”
昭儿听到这句话,心中“突”地便似有一根弦被拉动似的……不知是悲是喜,也许,兼而有之吧,悲的是要和他分离了,喜的是他会一直陪着自己到家。心中这样想着,口里却是说不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入夜后的长安,仍是热闹得很,大红的灯笼挂在酒楼茶肆的檐下,秦楼楚馆里,欢歌笑语、丝竹管弦,随风阵阵飘到大街上,翠袖罗裙,就在那光影中绚烂着……长安的夜啊,多少繁华在其间绽放。
还好,大街上的人不是很多。这一对少年人,迎着晚风,一步步地走到了宋家所在的长兴坊,远远地就看见了宋府大门两边挂的大红灯笼。话说这宋府大门在这一条街上很是惹眼,因齐朝制度,寻常百姓人家不得向街开门,就是做官的人家,要对大街开门,也需得到天子诏令许可,因此,看到那府门对着大街开的,不用问也知非寻常官宦人家,必是极得天子信用的重臣。
灯笼的光影越来越近,昭儿的手也越来越凉。一会儿,不,是马上,身边人就要走了……
子云久不见昭儿言语,还道她是担心,担心从正门进被那好嚼舌的婢仆看见。舒了口气,放慢了步子,轻声问昭儿宋府可有后门。
“嗯?”昭儿一愣,然而转瞬即知其意。于是停下了步子,小声道家中倒有偏门,是开在坊内的,只是门口依旧有人守卫。
“哦……那围墙边总无人看守了吧?”子云见昭儿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益发晶亮,莹莹然如明珠般,不由得有些痴了,沉默片刻方吐出字来,然而话一出口便觉该死,自己怎得就对一个宰相小姐暗示那钻窬越墙的事来?心下想着,便不由得抬眼偷觑身边的人儿,瞧她生气否?
这一瞧,却对上了昭儿的眼。
一时间,四目相交,两下里俱说不出话来。
昭儿本想:亏这堂堂的亲王怎得就能想出这般主意来,不由得抬了头去瞧。可一抬头就接上了子云的眼,见那对星眸里的光辉正定定地射到自己脸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瞧。片刻,忽又觉好笑,终至憋不住,“哧”一声就笑开了,连忙掩嘴。
子云见美人儿忽地掩嘴轻笑,心下大喜,唇角轻翘,也笑了起来。
一对璧人儿,就这样在长安的大街上笑起来,借了夜色的掩盖。转眼,两人进了大门,长兴坊的大门,而不是宋府大门。
宋府的院墙不低,然在子云眼中,不过如那门槛一般,抬脚即入,跳墙,子云不是第一次,皇宫的围墙已不知被他跃过多少次了,不过,身边美人儿不会功夫,须得自己把她携上去。抱个姑娘家跳墙,这可是第一次!
昭儿抬头望望墙头,望望子云,却见子云也瞧着她笑,于是……两下里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昭儿羞得很,这么高的墙,自己是爬不上的,必得他携了自己上去,如此一来,人又在他怀里一遭了。子云也在想:自己抱了她进去,两人岂不是又贴在了一起……
犹豫片刻,子云一纵身……转眼人就在墙头了,衣摆被晚风撩起,雪白的裤腿呈露出来,映着黑夜,扎眼得很……忽然,那白影一闪,长袍的衣摆已落在了眼前,他又下来了。
“哎……”昭儿的叫喊声尚未被三月的晚风带远,只觉身子一轻……睁眼看时,面前已是自家的花园了,朦胧的灯影淡淡投在地上,照着几株嫩草。
轻轻放下怀中的人儿,子云整了整衣襟。他素来讲究,眼下在这姑娘面前,益发不能马虎了。捋平了袍子,子云抬起头来,见昭儿犹自惊疑不定,不觉失笑。
“殿下?”昭儿见眼前人脸上漾起的笑中透着些许戏谑,心中是又喜又嗔,不由得撅起了嘴来,半是撒娇。
“子云!”子云听昭儿又喊“殿下”,忙得纠正。
“就不叫!”昭儿听了,嘴撅得反是更厉害了,脸也扭了过去,不是怕……是脸又红了。
子云见姑娘恼怒,心下自觉有愧,不觉得手就伸了出去……直伸到姑娘的袖子里……一把握住那冰凉的柔荑小手,任她怎么使力也不放。昭儿的手被握住的刹那,只觉一股热流沿着手心直贯到脊背上来……整个身子,整颗心便温暖的颤栗起来。
这温暖,一直陪伴着昭儿到闺房。
“不叫我进去坐坐么?”子云望一眼那绣房门廊下的灯笼,心内蓦地伸出一只抓挠似的,挠得他一颗心直痒,虽然知道这娇羞的美人儿铁定会拒绝自己,可心内还存着一丝希望。
“改日吧。”昭儿听子云这样说,心下恨不能立刻携了他的手一步跨进去,可是……可是,才见了三面而已……这样子就放他进去,回头叫他怎么看自己?会觉得自己那是豪爽的人呢还是轻浮?罢,不叫他进去了。
昭儿临进门前,见子云启唇,咂了咂舌,似有话要说,却又不便说似的,于是悄问他可还有话。子云得了昭儿这话,略低了低头,旋又抬起来,说出了他今晚遇见以来久已想说的话。“我现住在崇仁坊。”说毕,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昭儿。
昭儿被他盯得紧,虽有些吃惊,却是压住了,顿了顿,道“你……不住在宫里了?”
“年初开的府,现下还住得少,不过已算是搬出来了。”子云缓缓道,心内却喜不自禁,喜自己的楚王府真是开得时候,刚碰见喜欢的姑娘就搬出宫来了,这样……两下里往来岂不是比在住在宫里便宜许多?
昭儿见他神色平静,然那眸中一闪……分明是喜色,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又羞又喜,微微低了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子云见昭儿又是欲语还羞的样子,心下又是大动……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捱了片时,只是劝她进屋歇着。
昭儿知道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心中不舍,然又不能说出,一手拄了门框,一脚踏进去,另一只脚却还在门外,全然未想到,自己这模样在那少年的眼中是怎样一幅景致。
宫里的孩子大多早熟,子云虽比昭儿还小几个月,于男女之事上却是比她看得通透,见了眼前姑娘这模样便知她是不舍得他走。其实,他何尝想走?良辰美景,如花容颜,怎能任那流年光转……
半晌,两人无言。最后还是子云先说。
“你歇下吧,听说杏园的杏花尚未凋残,还在极盛……三两日后我得了空闲,去看杏花。”
听了这话,昭儿不语,只是点点头,脚下,却仍是挪步不动。
就在这时,屋中伸出一个脑袋来……咏春正探头探脑,脸上现了焦急的神色。二人知道,耽搁得久了,当下,方依依不舍地作别。
远远地站在暗处,看了看那映着微红灯火的窗,子云方转过身去,轻叹一声,瞧见四下里无人,沿着来路,飞速出了宋府。
大街上,早已是夜色阑珊,除了那红粉香集之地,寻常人家多熄了灯,出了坊门,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也好,趁着黑,提了袍子一路飞奔,转过了几条大街,避过了京兆府的巡逻,一盏茶的功夫,那高悬着“楚王府”三个遒劲大字的朱漆门便呈在眼前了。
看看肃立在门侧的甲士,子云轻笑出声,袍袖一甩,眨眼间便绕到了那无人站着的围墙边。只见人影一闪,这位大齐的尊贵殿下便跃入了自己府邸的后花园。从窗子里翻进屋后,也不叫人,只管坐在案前,自己研了墨,铺了纸,提笔就是几行劲挺、遒丽的字,写的正是那《国风》中的《静女》一章,写完后又自己悄念了一遍。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正自念得摇头晃脑之际,忽听脑后脆声声一个声音响道:“彤管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