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89、第八十七章 前夜 回到秦府，

　　回到秦府，简单梳洗一番子云便躺下。不久，门外似有响动，此刻他不想唤人，便起身去开门。门开了，风裹着一个小影子旋了进来。
　　“阿吉？”子云微有些吃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你不要我了？”阿吉一扭身在月牙凳上坐下，小脸上失望混杂着悲切。看到这“悲切”的小脸，子云简直要笑出声来。这样一种表情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脸上呈现，让他有笑的冲动，然而他没笑，而是低下头轻轻捧起阿吉的脸。
　　“你去喝酒为什么不带我去？”阿吉站起来，把脸埋在子云怀中。
　　“你还小，喝酒是大人的事。”子云笑了起来，这小东西……他料到是为这事。
　　“我已经十一岁了，就要是大人了……”阿吉仰起脸来，撅着小嘴。
　　“才十一岁，就敢说是大人？如果你是大人，我是什么？”子云捏着那柔软的小脸。
　　“你……”阿吉答不上话来。
　　送阿吉回房后，子云复又躺下，却睡不着。他知道很多事不是他所能应付的。他年纪尚轻，才十八，可是，这些事情，却又是摆放在十八岁的他面前的，他不能视而不见。
　　两日后，该出发了。秦武令秦若风带领两千人跟随，子云十分满意。
　　“秦将军，小王……我真是感激不尽！”
　　“殿下无须客气！我们秦家乃将门，子弟必要在军中历练一番，此番让若风同去，于他也好。”
　　秦武笑得豪爽，子云心头一暖。
　　出城十许里，别过秦武后，子云回望，灵州城的轮廓在日光中仍清晰可见。此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得见故国？一旁的秦若风知他伤感，也不好解劝，只好找话来说。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倒也解了鞍马辛劳。
　　晚间扎营前，子云看看日头将落，晚霞映得天边一片绚丽，草地上野花颜色缤纷，不觉来了兴致，遂拉着阿吉的手漫走起来。将回营时，帐篷俱已扎好，士兵大多归营，只余十数个小兵拿着刀箭散在营外空地上。子云拉阿吉走过营地，来到自己帐篷前，掀帘的刹那，忽觉身后似有一道目光刺来，回头去看，却见那空地上的一个士兵正转身。那小兵身形略嫌瘦削，不似一般西北之卒高大健壮。看了两眼，那小兵纹丝未动，子云转身走了帐篷。
　　次日午后，马行不久，贺兰山雪又呈在眼前了。
　　来时未曾好好看，这一次，子云勒住马，认认真真看了几遍。碧蓝的天空下，峰顶如银烛闪耀，直接天际，看久了，竟心生凉意，仿佛山顶上的雪滚落到了胸口。
　　秦若风见子云凝神看山，拍马上前，仰头望着那银光闪耀的雪色道：“殿下，这山上的积雪至夏即融，是这附近方圆数百千里的草地最滋润的时候，几条河也全靠这雪水。”
　　子云点一点头，转身打马上路。过了这座山，回鹘牙帐应该就不远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子云无事便看雪山，他一心在回鹘，只盼尽早见到毕博可汗，擒回什利发，好早些回家见自己的女人……想到木木，子云面上浮出笑意。那个女人，虽然年长，虽然是异族，然而美丽、温顺、善解人意，全不似想象中的胡女，举手投足间反倒有汉家女子的贤良淑德之态，看她捧着奶茶走来，再冷的身子，也会热起来……
　　然而，走了近十日，贺兰山雪却始终在眼前，这也就是说，到回鹘牙帐还需时日。先前看那银烛天光的雪色子云还觉胸中爽冽，一日日地看着便渐觉无味。
　　“按说该快到了啊。”晚间，子云一边喝着秦若风从灵州城里带来的葡萄酒，一边感叹。
　　“殿下，这路蜿蜒得很，大概还得几日才能到。”秦若风解释道。
　　这一说，子云心中免不了更添烦闷。纵然心烦，却也奈何不得，自己此番去回鹘，虽说路途遥远，然而也不是最远的，若说远，从长安到安西都护府才叫远！万里之遥啊！从灵州城出来向西先要经过凉、甘、肃、沙四州才到玉门关。王江宁诗里写得好，“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烽。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这玉门关已够远了，可是到安西都护府出了玉门关还须走上数千里。想到此，子云又觉一阵快意。中原疆域如此广阔，祖宗功业了得啊。
　　两日后，回鹘牙帐近了，子云胸中的烦闷去了大半，马也跑快了。太阳落山之际，依旧拉阿吉到处走走，摘野花，扑蝴蝶，逗得小姑娘一路上欢笑之声不绝于耳。这一次，子云竟然也摘起花来，并且无师自通编出个花环，压在阿吉一头黑鸦鸦长发上，甚是悦目。
　　“戴了这花环，更漂亮了。”子云蹲下身来，仔细理了理阿吉头发，将花环压得更结实。“谢谢哥哥！”阿吉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裙摆蝴蝶一样在暮风中打转。子云也笑起来，他喜欢这笑脸，看着这样的脸，他的心暖洋洋的。
　　最后一丝霞光即将隐没，子云才拉着阿吉的手走回营地。转身进帐篷的刹那，那奇怪的感觉又突然抓住了自己——又是一道目光，仿佛是一支箭，稳稳地射中自己。这一次，子云没有转身，只是低头跨进帐篷，晚饭后待阿吉歇下，悄悄走了出来。
　　月色皎白，草色如雪，营地外分外旷朗，风吹来微微有些凉意，子云扯了扯袍领，大步走出营地。他不是睡不着，他只是想走走。
　　营地外二、三里外的地方，有条小河，河水清清浅浅，河岸草盛林疏，像极了几千里外的那条河。在那河岸边，一个星辰一样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照亮了黑夜，可是那女子却说他是她的星辰……
　　夜色茫茫，仿佛是一层穿不透的纱，子云在这厚纱中逡巡、凝视……想穿透它！穿透它，他就可以看到他的女人，他的家。
　　他久久地望着，可是他黑色的眼睛却怎么也穿不透这黑色的夜，直到一阵笛音传来。河对岸，月光下，一条纤细的背影迎风而立。
　　一瞬间，子云有些恍惚。
　　是她，自己的妻吗？不是。此刻的她应该在那温暖的帐篷里思念自己……
　　笛音继续，子云走了过去。
　　背影转了过来。
　　秦若遥的脸，在月光下，少了份英武，多了份柔和。这柔和，忽然使子云觉得很亲切。
　　“小遥。”子云走近，轻声道。
　　“殿下。”秦若遥摆了摆手中的长笛，歪了歪头道。她本以为她会看到一张惊诧、愠怒的脸，没想到，他的脸是如此平和，就像满天的月色，皎洁而清冷。
　　“你哥知道么？”子云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知道我还能来么？”秦若遥笑了起来，手中长笛在指间晃动。
　　“你不怕他知道了生气？”子云也笑了起来，这女子说话爽快，他喜欢。
　　“你都不生气，他能生什么气？”秦若遥秀眉一仰，大声道。
　　“我不生气？你怎知我不生气？”子云笑了起来。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秦若遥头一甩，转身而去，纤长的身影，如同一支箭，在夜色中冲出一道口子来。
　　子云大步跟了上去。他想说话，和这女子说话。
　　秦若遥听到身后急速的脚步声，便放慢步子，走到一快平石上撩衣坐下。子云看看那石头，又看看四周，不提防被秦若遥一把抓住了袍袖。“坐吧，我不是那讲究的人。”
　　挨着石头的边缘坐下后，子云抬起头，看了看月色皎洁的碧空，看了看远方如蹲伏的巨兽一般的山峦，又转过头来看着秦若遥。“我可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话。”秦若遥看看子云，挪了挪身子，手指着空出的地方，“咯咯”笑了起来。
　　子云坐了过去，风吹来，袍角被掀起，拂到秦若遥的军装上，他连忙弯腰去压，谁知越压越乱，看得秦若遥笑道：“我都说了我不是那讲究的人，爹娘平常都不管我的，瞧你这样……倘有一天遇到‘嫂溺于井’的事，（1）你该如何呢？”
　　“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子云呵呵一笑。
　　“说不定哪天你真会碰到，你可是有嫂子的人。”秦若遥摆弄着手中长笛，轻声道。
　　子云听到这话，猛然一怔，秦若遥自知失言，赶忙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太子妃的事，她何尝不知？况且哥哥见过宋小姐，说那样一个人儿，正配楚王，可惜……想到“可惜”，秦若遥忽又窃喜。若宋小姐成了楚王妃，那楚王还哪里能够坐在自己身边？

　　（1）《孟子•离娄上》：“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作者有话说

　　有了baby后连吃饭时间都紧张，坐下来打开电脑写东西更是困难重重，只是想着还有人在看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