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90、第八十八章 使臣（上） 是夜，子云

　　是夜，子云说了很多，皆是行伍之事。和秦若遥在一起，唯想到这个。
　　回去的路上，子云想起当初和昭儿在一起时的情形。在昭儿面前，他一颗心都在跳，浑身的血滚烫，而面对着眼前这女子，他的心很静。和她说话，仿佛是对着一个少年。
　　秦若遥也说了很多，她未尝想到，这温雅知礼的楚王，片刻前还为“男女授受不亲”犹疑，眨眼间竟已和她说了这么多。沉静之际她恍惚觉到，在楚王眼中自己就是士兵，是少年，而非女子！这让她的心瞬间黯淡，然而转念又一想：也好，不把自己看作女孩儿，这样两人之间话题就更多。
　　次日午间，秦若风趁歇息的空子，悄悄拉了秦若遥到一边说了几句。一早起来，子云就告诉他营中有一位红妆，他立刻猜到了……这顽皮的妹妹啊。远远看着秦氏兄妹，端坐在马上的子云不觉失笑。有这样一个豪爽的妹妹，令人羡慕之余，也颇有头疼之处。
　　一天又一夜，回鹘牙帐终于到了。
　　“这里又叫作‘瀚海都护府’。”路上一直少说话的高成礼拿马鞭指着远处云集的帐篷、牛羊说道。
　　“和我们那里差不多。”阿吉睁大了眼睛。她觉得家似乎不远了，天空，草地，牛羊，毡帐……
　　子云扭头看着阿吉通红的小脸，伸手捏了一把道：“帐篷是一样的，牛羊是一样的，可人却是不一样的，待会见了你就知道了。”突厥和回鹘，虽说同属戎狄，身材也都很高大，然而两族在相貌上有些不同。突厥人面狭眼长，男子颇多美姿颜者，就如可汗阿不思，状貌甚美，虽说已是中年，然从其面相中仍可窥年轻时的风姿，而回鹘人，鼻高眼大者极多，女子相貌美丽者也甚多。虽说同是胡人，可究竟是不同种，一望即知。
　　前行不多时，一队回鹘人迎头而来。
　　子云勒住马。
　　“殿下一路辛苦！”最前头军官模样的人施礼道。
　　子云摆摆手，微一点头，打马走过去。那回鹘军官行于子云身侧，不时偷眼扫子云几眼，又悄悄看后面士兵。子云暗想，回鹘近年来与中原交好，可汗对皇帝上书总是自称“藩臣”，眼下瞧这前来迎接的回鹘人也是满脸恭敬，可为何毕博要收留什利发，这明摆着和中原作对的事，他如何能做？前行几十里，牙帐到了。秦家兄妹俱感奇异，而子云却不觉，在突厥待了一年有余，毡帐、牛羊他已是见惯，一路行来，只觉水草甚为丰茂。贺兰山的雪，果然是好的。又行二、三里，一队人马驰来，人数颇多，那为首一人年逾三十，深目隆鼻，气势颇伟，想来应是可汗毕博了。
　　中原来人，早已不是第一遭，可是毕博亲自出帐迎接却是第一次。一则为的是此番来人不仅仅是阿不思的女婿，更是中原皇帝的爱子，一则是听说皇子前来，朔方、河西节度使秦武差了两千士卒护送，这后面的，才是毕博亲自出来的真正缘由。他不是很惧怕阿不思，但他怕得罪中原皇帝。数年前，他与阿不思交战过，也并未全败，算是互有胜负吧，可是中原，离他最近的节度使秦武他是知道的……
　　“楚王！”近了，毕博在马上道。
　　“可汗！”子云回礼。
　　“殿下一路辛苦。”毕博很是客气。
　　“有劳可汗亲自迎接！”子云也客气。
　　寒暄几句，宾主下马进账。
　　子云悄悄打量了一下账内陈设，甚是华丽，与阿不思大账比却略逊一筹，只是帐内伺候的侍女，就美貌得多了。想到这里，子云不由暗笑，心说阿不思喜爱奢华，毕博喜爱女人。
　　转眼，果酒摆齐，毕博令侍女给子云满斟了一碗奶酒。
　　“殿下请用，这可是我们回鹘最好的奶酒。”毕博端起面前的碗，爽朗一笑。
　　子云端起碗喝了几口，瞧那碗边的瓣瓣莲花，越看越是眼熟……正是长安宫里头常用的莲瓣银碗，遂笑向毕博道：“这碗甚是眼熟……”
　　毕博“哈哈”笑道：“殿下好眼力，正是中原皇帝前年赐的，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用呢，今日殿下来，我才令人拿了出来。”
　　子云虽作笑语，心下却想，这毕博也是个狐狸，话说得这样中听，看来此行讨回什利发绝非易事。
　　片刻，两人又寒暄几句，子云正要说明来意，忽听外面报“可敦”到，只见门帘一闪，几个侍女拥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眨眼间便已走至毕博身边，子云待要去看，却听得盈盈一声“楚王殿下。”
　　“可敦。”子云不慌不忙回礼，心道这女人果然美，看年纪和木木相仿，容貌极为艳丽，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片刻，客套话俱已说尽，子云正色欲说所来之意，不料被可敦打断。“殿下此来辛苦，先歇歇，喝喝酒，看看这儿的风情。”言毕，转头看了看身边侍女，那侍女忙走到子云面前，端起银碗就要斟酒。子云何尝不明白？这女人的意思是要拖延。于是浅浅一笑，抬起头看着毕博，朗声道：“阿不思汗命我前来之事，可汗应该知道，还望大汗告知什利发下落！”
　　此语一出，帐内顿时静悄悄一片，子云看到可敦的红唇略抿了抿，毕博的胡子动了动。然而转瞬间，毕博便“哈哈”大笑起来。
　　子云眼看着毕博，微微一笑。他要人！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况且这里并无山水。
　　毕博的一双深目在子云的微笑中似是闪了一下，在这个少年的目光中，他忽觉有些心虚。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就是打败什利发的中原皇子？方才在马上见到他时，他颇为惊异。这小子竟然如此好看。他去过长安，知道那里的游侠少年身材高大，相貌魁伟，但他没料到这个人称“楚王”的少年是如此俊美，然而更令他惊叹的是这少年看似温和的眉眼间游走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实在说不出来，但那神情让他想起了两个人。
　　二十年前，他随父亲去见阿不思的父亲，生平第一次，他见到了阿不思。他抬头看了一眼伫立在突厥王身边的阿不思，那一眼，令他终身难忘！他在那张脸上看到的不单是美色，更是霸者之气！不久，他又见到了一个人。在长安的金殿中，他在中原皇帝的脸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王者之气！
　　他终于想起，眼前少年眉眼间流转的是什么了。
　　子云看毕博一双眼睛似搁在自己身上，却又似乎时时游离。这个狐狸，他在想什么？
　　略一沉吟，毕博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子云抬了抬眼。
　　“啊，楚王殿下，这个……什利发，我也听说了，前阵子他跑来找我，我念往日交情留他住了段日子，后来听说他是发动叛乱，战败来投奔我的，因此，我想把他亲自送给阿不思……”
　　子云不动声色，待要看这狐狸怎样编下去。
　　毕博端起面前的酒碗，低头喝了几口，忽然猛抬起头来，对身旁侍立之人道：“快对楚王说什利发在哪？”
　　可敦脸色倏然一变。。
　　子云愕然。难道毕博真的这么爽快……
　　“呃？大汗，什利发几天前还在……我这就去看看他现在还在不在。”那人应声而出，毕博挥了挥手，冲子云 “哈哈”一笑。子云也笑。这个狐狸是派人去通风报信么？可是无论毕博耍何花招，他定要亲手将人带到阿不思面前。
　　毕博笑声未绝，子云站了起来，毕博和可敦一惊。子云大步走至毕博面前，昂首道：“多谢可汗！搜寻什利发之事就不劳大汗操心了，我带来的五百突厥骑士，朔方士兵两千，应该够用了。”
　　毕博愕然。这中原皇子已经逼到脸面前来了，看他静悄悄矗立在帐篷中，如一座大山般倾压而来……他突然一阵心慌。他不是不知道什利发背叛阿不思，他也知道什利发吃了败仗，十万骑士除死伤数千外，余部尽皆为阿不思收归帐下。几年前他和什利发交情不错，什利发时常遣人送东西，那时候他曾有个想头：联手什利发，挑战阿不思。可谁知这事情就像天上刮风一样，一会儿东风一会儿西风的，一年多前，阿不思和中原皇帝结亲了。从此，若是和阿不思作对，就是和中原作对！他也曾想过阿不思会派人来讨，可没想到竟是派这样一个人。难办呐！如此一来，若不交出什利发，他便得罪了两大强敌。突厥骑士的威力他不是不知道，中原的兵马之盛，他也清楚。唉！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若不是这女人夹在中间，他如何肯轻易收留什利发？可是事已至此，又该如何？只好这么拉扯下去，佯派人去捉什利发，实则通口信，叫他快跑。
　　子云见毕博不语，料他是在想对策，微微一笑道：“可汗既不反对，那我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