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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六章 夜饮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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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阿吉看秦若遥到她哥哥身边去了,扯住子云袍袖仰起脸来。子云抬头看一眼几步外的那一对兄妹,低头看看阿吉,握住阿吉的小手,朝河水走去。
近了,水声震耳,子云站住,看那黄水奔流,白浪朵朵……胸中好似空了。
他知道眼前只是一条河,可是他无法不去想这条河。这条河,是中原的血脉……安静时,它是中原的神,狂躁时,它是中原的魔,没有它,中原不成为中原,有它,每一年又有多少人在洪水中流离。
“殿下,想什么呢?”
正思量间,秦若风走上前来。子云不看他,却伸手指着眼前的大河,缓缓道:“我在想,这条河,若是理好,是中原的福,若是不理,就是祸!”
秦若风点点头,随即转脸对着子云,子云也回过头来,看他要说什么。
“殿下心忧天下!”
秦若风定定看着子云,微微一笑,旋即转身对着河水,一字一字道。
“哈哈哈!感慨而已。”子云也笑起来,然而笑声消歇,他却忽然觉得胸口腾出一股气来,仿佛有个什么东西躲藏在心底深处,在这一瞬间蹿了出来。
“心忧天下?”子云在心里把这话念了几遍。什么叫“心忧天下”?是担心天下苍生吗?是心怀社稷吗?按理说,自己人在草原,中原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没必要担心中原的百姓,可是,面对着这大河,他的胸中,全是两个字——“中原”。中原的百姓,中原的农田,中原的州县……他无法抑制不去想。
“哥哥……”不久,阿吉仰起脸小声问。子云愣了一愣,低下头来看着她道:“怎么,这里不好?”阿吉眨了眨眼,顿了顿,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子云伸手在那红彤彤的脸颊上轻捏了一把,低头轻声道:“想家了……”阿吉却摇头,一双大眼睛直盯着子云。子云不解,心道这丫头人小鬼大,不知道一颗小脑袋里打的什么算盘,也不想猜,抬起头继续走。良久,忽然感到阿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只好停下,看她要做什么。
“哥哥,你喜欢中原!”阿吉瞪着子云,片刻方开口。
“哧!”子云笑了起来。原来,这小鬼捉摸这半日,就是说这一句话。可是他这一笑,却使得阿吉更为慌张。“哥哥”为什么要笑?她不明白。
“中原是我的家,我当然喜欢中原了,正如你喜欢草原一样。”子云瞧阿吉瞪大的眼睛,轻声说道,孰料,阿吉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可是,草原也是你的家,我母亲不是你的妻吗?有妻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子云猛然一怔:是啊,有妻的地方也是家,于他来说,草原何尝不是家呢?想了想,笑起来,又伸手捏捏阿吉的脸,拉紧了她的小手。阿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又说不出。她的小手在他的大手里,她一颗心都是暖暖的,哪里还会“想家”?他是她的家人,他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
……
晚间,秦若风来找他,约他出去喝酒,子云答应了,哄了阿吉到崔夫人那里后便和秦若风出了秦家大门。
入夜后的灵州城,褪尽了白日的繁华,素朴而沉静,全不似长安的喧扰与迷醉,小铺子大多关了门,大些的酒坊茶肆门前依旧亮着灯笼。子云的眼睛,在那灯笼的微光与黑沉沉的夜色中逡巡,夜风夹杂了微微的水汽,吹到脸上,沁凉爽冽。转了几个街角,秦若风引子云踏进一间酒楼。进门前,子云抬头看那灯光下的招牌——“云来酒店”,好生怪异的名号,长安的酒铺名号非清雅即富贵,哪里像这一个,好似没头没脑。
店里的伙计打起包间的帘子,子云头一抬,大步踏了进去,不曾想眼前一晃,耳根一颤……银铃般一串笑语兜头响起。
“来啦,我可是等了大半日了。”
子云甫一站定,便觉一道亮光直射眼睛,抬起头来,正对上秦若遥的眼睛。
“殿下来晚了。”秦若遥仰脸笑道。
子云微微一笑坐下,扭头看窗外,直到店家端上酒菜。喝了几杯酒,话来了,子云想说点什么,不料秦若风先开口。“殿下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再相见?”
子云低头笑笑。是啊,何时再见呢?自己虽是亲王、叶护,可是处处由不得自己,倒不如无职无权的秦若风来去自由。想到此,抬头道:“若风,我比不得你,你除了父亲外无人拘管……无事时你其实可以去找我的。”
子云说完,秦若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秦若遥抢道:“好啊,殿下你既然这样说,那哪一天我和哥哥去了,你可要招待啊!”
“哈哈哈!”子云笑了起来。笑毕,看着秦若遥道:“你们兄妹若去,我一定盛情招待,我让我的王妃亲自给你们煮奶茶……”
秦若遥听到“王妃”二字,蓦然变了脸色……子云正自愕然,忽见秦若遥又恢复了脸色,看着子云,一字字道:“好啊,我听说突厥公主可是个大美人,长安都传遍了……这公主究竟容貌如何,能把楚王迷住,我倒是很想见一见啊。”
“这丫头就喜欢乱说乱动。”秦若风笑了一笑,端起酒碗道。
子云看着那双莹莹然的杏眼,忽地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若和这将门虎女和草原公主站在一起,在容貌上,不知是哪一个更胜一筹呢?转而又暗骂自己:这是什么糊涂想法?然而,这念头却如生了根一样,竟然在心中扎了下来。一忽儿,木木的脸浮在面前,抬起头,却见是一张年轻得多的脸,俏生生活泼泼……耳边散发如同二月的嫩柳,随着笑语轻轻晃荡。几碗酒下去,眼前两张脸越发交错起来……
“殿下,你想不想回长安?”
迷离之际,秦若遥一句话惊醒了子云。
“这个……你说想不想?”子云放下酒碗,抬头直勾勾看着秦若遥。
秦若遥不答,却一手拿过子云的酒碗,一手拿过酒壶,满满斟了一碗,站起来递到子云面前,正色道:“多喝些,过了明日,中原的酒就难喝上了。”
子云不语,一把抓过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秦若风叫了声好,旋即又满斟了一碗。
酒喝多了,话更多,三个人又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不一会儿就说笑着扯开了,秦若风更是把在长安的见闻一股脑都搬了出来。“唉,殿下没见过王宰相家的二小姐吧?”
“以前在宫里恍惚见过,不过那时还小,如今已忘了模样。”
“前些日子我去长安,亲眼见到了,抛开她父亲的身份,这采蘋小姐却着实是个美人……听说郑王殿下也甚欢喜。”
“王家的姑娘长得都不错。”子云想起来了,王泰的六个女儿,听说相貌都是一等的。
“嘿,王家五个女儿,采薇、采蘋、采蘩,采苓,采萧……”
“王泰不是有六个女儿吗?”子云瞪眼道。
“是啊,原先是六个,去年病死了一个,是第五个,才十岁,听说王泰伤心得不得了,还写了篇墓志呢。”说到这里,秦若风的语气稍低了些,子云也默然。转瞬,秦若遥接过话道:“王家姑娘个个都是美人呐,除了如今皇后……”
“小遥不得乱说。”秦若风听妹妹如此说,欲喝住,却被子云摆手止住。“小遥说的是实话,皇后的相貌是不怎么样的。”
秦若遥见子云如此,越发兴头起来,张口便道:“王家长得最好的是那最小的采萧小姐,乳名叫‘六儿’,那王六儿虽然才七岁,可那小模样儿却比几个姐姐还好,听说王泰悄悄找了相士给王六儿算命,说是这位小姐的命非同寻常……”
“哈哈哈!”子云大笑起来。“非同寻常?’王家难道还不富贵?父子两朝宰相,一个皇后,一个皇妃,一个王妃,还险些出个太子妃,这样的人家,还不是非同寻常之家?”
秦若遥瞧子云如此,稍顿了顿,站起来,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我听我婶娘说,王家传这六小姐是要做皇后的……”
子云怔了怔。皇后?不对啊,父皇年近五十,这王采萧才七岁,绝不会!那就是元璟的皇后……若是如此,那昭儿……元璟如今虽喜爱昭儿,是看中她的美貌,若是日后做了皇帝,女人多了,昭儿到时候未免不会色衰爱弛……
“殿下?”秦氏兄妹眼看着子云脸色渐变,不明所以。
“啊,没什么。我只是……我想这算卦的也是胡说,父皇有皇后,况年纪已大,太子有太子妃,王家六小姐年纪太小,这中间似乎不会有什么瓜葛……”口中如此说,子云的胸口微微地下沉……许久没想到昭儿了,如今一想来,却发现自己终究不能忘却。
“哼,和陛下之间肯定是不会有瓜葛了,只是陛下身后还会有陛下……如今的太子,殿下您的二哥,他以后登基做皇帝,未必不会看不上他这个小表妹。”秦若遥伸手拈了块糕团,边吃边说。她这话说得随便,却不知这话如同一根针,稳稳扎在了坐在她对面的人心上。
子云把头扭向了窗外。
“殿下?”秦若风见子云久久不动,唤了声。
子云回头,却突然无所适从起来。他的心,又乱了……
“哼,自身难保呢,还有力气操心别人……”秦若遥吃完了点心,扬眉道。
“小遥!”秦若风对秦若遥怒目而视。
“不早了,该回去了。”秦若遥不以为然,拍拍手就要站起来。
“是该回去了。”子云也站起来。
步出酒馆,夜风扑面而来,冷透肌肤,子云却似不觉。行至大街上时,秦若风忽然回头,手指着那酒店的招牌道:“殿下可知这酒肆的来历?”“有来历?”子云转头看那招牌,不过是个名字而已,能有什么来历。
“听说,这酒肆是你母亲当年所创。”秦若风小声道。
“我母亲……”子云站住,眼望着那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酒幌,凝视良久。母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