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85、第八十三章 风云再会

　　秦若遥的手，并未在子云的灼灼目光中松开。
　　子云的眼，也并未在秦若遥刀子一样的眼光中移开。
　　对峙，就这样展开。
　　风吹来，灯影摇曳，树影婆娑，渐渐……子云觉得身子里有股无名火在燃烧。他喘了口气，抬起头，一阵冷风扑到脸上，刹那间，脑中一个激灵……猛一翻手反扣住秦若遥的手。
　　秦若遥的笑脸，蓦然凝固……转瞬，甩手而去。
　　纤细修长的背影，在黯淡的光影中渐行渐远。子云一动不动，待那长长的影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方转过身来。
　　风又吹来了，子云打了个寒战，转身之际，却突然听到房里似乎有声音传来，细细微微，如同一阵小风。子云轻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叩了叩房门，许久，门从里面打开了，是秦家的婢女。
　　“阿吉姑娘睡了。”那婢女斜披着棉袍，匆匆施礼道。
　　子云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回去。三月末的夜，依然春寒料峭，酒劲过去，浑身的热气已经消散，每一阵风来，子云都觉得透入骨髓。回到房间躺下，闭上眼，却觉眼前始终有张脸在晃……
　　次日起来，袍子还未系好就听门外急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睛刚抬起来，就觉眼前一阵风……定睛一看，一个长身少年正站在面前，剑眉星目，肤色微黑，正是秦若风。
　　“殿下！”
　　“若风！”
　　“才回来？”
　　“刚到家，洗了脸就过来了。”
　　子云一步走过去，秦若风一步跨过来，两只手紧紧握住。
　　衣冠整齐后，子云拉秦若风坐下说起话来，然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秦若风豪爽，哈哈笑了几声后先恭喜子云。
　　“恭喜我什么？”子云不解。
　　“恭喜殿下得了美人啊！”秦若风嘻嘻笑着。
　　子云抿唇一笑：是啊，木木的美貌已经传到长安去了，现下，朝里哪个不知道他楚王的妻子是个绝美的女人。
　　“你怎样？”笑毕，子云仰脸道。
　　“还是那样。”秦若风道。
　　“我是说你的亲事？”子云笑了起来。秦若风也不小了，十八、九的人了，应该定亲了呢。况且以秦家的门第，也早应该有人上门说亲。
　　“哈哈……这个嘛……”说到这里，秦若风竟然有些羞怯。低了低头，叹口气说长年在西北，也没遇着个合意的人儿……长安那边的叔叔婶婶倒是有意给他提亲，不过，长安的姑娘谁肯嫁到灵州来？况且自己觉得年纪还不大，也不着急。
　　“我想起来了，你们家成亲都晚……你父亲据说是快三十了才成亲。”子云想起了秦武。
　　“是啊，我父亲二十七才和我娘成亲，我娘那时也二十出头了。”秦若风笑笑。
　　“你们兄妹要是随爷娘的话，岂不是都要二十往外才成亲啊？”子云大笑起来。然而笑着笑着，突然眼前浮出一张脸来——秦若遥的杏眼，正瞪着他，刺得他睁不开眼。
　　“殿下，你……”秦若风眉头微皱，他不知道为什么楚王忽然有些呆愣。倒是子云马上醒转过来，转了转眼睛，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想老婆了……”秦若风笑起来。
　　“嗯……”子云低头含糊着，然而心头却猛然一紧……几千里外，那个长发飘扬的美丽女人是否正在河边望着自己的方向……
　　两人又说笑一番后，婢女前来通报早饭好了。
　　“端到这里来吧，我和殿下一起吃。”秦若风看着子云，子云点点头。
　　饭间，子云说了些突厥风物，秦若风连连叹赏。
　　“有可羡之处么？”子云问。
　　“若是平常人也就罢了，可是于殿下来说，好处多多。”秦若风的眼神，多了份认真。
　　子云放下碗匙。
　　“殿下想想，你这一去突厥并非就此断了长安之路！”
　　子云默然。
　　“殿下你不是太子，待在长安只会受太子的猜忌，就算有陛下庇佑，可是……太子就是太子，亲王就是亲王，就算皇帝陛下再宠爱殿下你，国之大体还是要存的，父亲的宠爱不能够弥补你和太子间的距离。”
　　子云重重喘了口气，眼光从那三彩的碗盏挪到镶银的乌木箸上，又从木箸挪回到碗盏。
　　“太平年月，亲王们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可是殿下你不同，你自请和亲，于国是大功一件，得人心呐。将来万一回来，这就是基石……”
　　子云摆摆手，示意秦若风停下。秦若风收住了，捧起碗喝了口粥，继而又说起来。
　　“殿下，我在长安听我叔叔说了一件大事，亲王要就封国了……”
　　“什么？”子云大惊。“就封国？”那不就是说除太子之外的亲王要离开长安到自己的封地去？那子玉他……
　　“有人上奏，据制：亲王成年后应就封国。眼下魏王已至而立之年，郑王也已十六，所以，他们应该出京之国，而不是待在长安。”
　　“我父皇答应了么？”子云已经急得眉头皱起来。他不希望子玉离开长安。子玉贪玩，要他离开长安，岂不是要了他的命！虽然河南不远，可到底离长安千百里啊。
　　“听说陛下已经准了……”秦若风摇摇头。
　　“唉！”子云站了起来，秦若风见状，忙得一把拉住。“我叔叔打听说，陛下只是答应了，诏书还未下呢，说宫里头的娘娘不乐意……”
　　子云坐了下来，他知道这不乐意的娘娘一定是余德妃和萧婕妤。余德妃视他为己出，对子玉也不错，萧婕妤一手带大子玉，更是把子玉看成了性命，这两个女人一定会到父皇那里去求情。但是，亲王就封确实是制度，只是因为前朝亲王稀少，父皇的兄弟相继夭亡，京中也没有直系亲王，因此这制度不为人所提及，而如今，除了太子，还有四位亲王……这祖宗制度又被人搬了出来。
　　“殿下不用担心郑王！”秦若风瞧子云默然无言，知他是在忧心，于是伸手在子云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倒不是担心子玉不高兴，我是怕子玉也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子云抬起头来，看着秦若风。
　　秦若风陡然觉得心头一凉：果然，楚王和自己想到一处了。如果说成年亲王就封国的话，那么十多年前魏王就该离京，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有人提及，难道真像京里传闻那样，王泰怕自己外甥的储君之位不稳？看着亲王们个个都是太子的敌手。
　　子云的心，如同颠簸的船，左摇右晃。长安啊，终究不太平！这一次，又将是怎样的风浪？父皇的心，究竟是放在了哪里？朝臣们，各个又都把眼睛瞅准了什么方向？
　　这事一定是王泰干的！他是东宫的亲舅舅，处处为太子着想，经营多年，以自己的才干与忠心赢得父皇赏识，一步步登上相位，包揽大权，暗中结党，逐渐在朝中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来……自己自请和亲，居然他还不满足，居然还要赶亲王们出京……这个人，真是苦心积虑啊。
　　想到这里，子云冷笑一声.
　　“殿下？”秦若风吃惊。
　　“我在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子云扬眉道。
　　“听我叔叔说，是言官提出的，在朝堂上一呼百应。”
　　“这言官说的不错，确实是祖宗制度，可是为何十年前不提？”
　　“说是十年前，亲王们还小，现在……”
　　“现在鲁王也才周岁啊。”
　　“可是魏、楚、郑都在十五岁以上，尤其魏王，都三十一了。”
　　子云阖目不言，瞬间又睁开。他明白，这就是针对元瑶、子玉，还有他的……不，他楚王元瑜才是真正要对付的人！真是未雨绸缪！算准了他不会在突厥待一辈子，可是回来又怎样？一回来就到封地去。楚地在哪里？荆州在哪里？湖北啊，也就是说，王泰已经把他将来回来的路堵住了，万一他将来从突厥返回，匆匆到长安一趟后就得赶往湖北。长安的路，将在他面前堵死！
　　秦若风看一刻前还神采焕发的子云，现在是眉头紧皱，双目低垂，心中焦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按理呢，这是皇家的事，和自己不沾边，可是，楚王是他的朋友，关乎楚王的利益，就关乎到他！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和父亲去说吧，父亲是武将，又不是朝官，父亲也没有办法。
　　片刻，子云端起碗来，埋头吃饭。秦若风见状，也拿起碗箸吃起来。
　　……
　　饭后，秦若风去换衣，子云见阿吉。
　　阿吉也刚吃完早饭，见他进来，小脑袋一扭就要跑出去。
　　“怎么了？”子云伸手抓住阿吉的小手，拉她到面前来，顺手抬起小下巴。却不料小丫头竟然狠狠甩掉他的手，一头扎了出去。
　　“呵，究竟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小丫头脾气恁大。”子云一步紧跨出去，伸手扯住了阿吉胳膊，不料阿吉又用力挣。
　　“这丫头是怎么了？”子云眉头皱了起来，他简直要生气了。可阿吉仍旧一言不发，眼睛只是看着地，身子拼命地扭着，仿佛子云是个魔鬼。
　　“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飘荡在院子了上空。
　　子云抬头——秦若遥一身男装，手持马鞭，斜倚在院子的门框上，一双杏眼似笑非笑。
　　“哎……”
　　就在这时候，阿吉猛然挣脱开去，冲到院子里。子云不觉恼怒，暗恨秦若遥一早过来捣乱，嘴上却说不出，只好走过去喊阿吉，软硬兼施，要她说句话来。
　　“阿吉，路上怎么说的，不是要听话么？怎么了？才过了几天就不听话了？”
　　阿吉的身子，慢慢地软了，不再挣扎，可是仍旧不吭声，子云急得几乎要冒汗，可不远处的秦若遥却又笑起来，肆无忌惮。子云不想听，可是，那笑声是如此清脆，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天清气朗，艳阳高照，秦若遥手中的细细马鞭轻轻摇动，映着那一双乌黑灼目的眼睛……看到自己看她，她忽然收起笑容，身子一拧，“啪”——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眼睛却对着阿吉。
　　“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在城里四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