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84、第八十二章 武将（下）

　　子云与秦武并辔而行，不时觉秦武会把眼光投过来，转瞬再离开。他有些不解：自己的名声大到了让一个节度使频频注目的地步了么？
　　“秦将军？”子云终于忍不住，他想要知道秦武为什么总看他？
　　“殿下！”秦武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午后的阳光照在头盔上，光彩灼目。
　　秦武这一笑，倒让子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那笑是那样随意、自然，没有半分虚假。子云没想到一个中年武将的笑，也可以这样暖意融融。片刻，子云还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低头看了看前方，朗声道：“秦将军这些年来辛苦了！”
　　“啊……身为臣子，当戮力为国，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秦武又是微微一笑。
　　“秦将军自谦了。”子云也笑，然而笑毕，突然觉得胸中空落落的，竟找不出来话说。
　　行过一片草场时，秦武拍马跃起，将身后人等抛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子云一眼，子云忙打马追上。
　　“秦将军可有话说？”到了秦武身边，子云勒马问。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下诏要臣派人护送殿下入回鹘？”秦武微微扬眉。
　　“这个……想是有人在父皇面前提及？”子云试探。他知道，这种事情，必然是有人在朝堂上或者是私下里向父皇提起，或许是陈沅父子……
　　秦武不语，却抬头看天，旋即低下头来，看一看前方，再转过头来望着子云道：“殿下果然聪敏。此事，是陈沅陈大人在陛下面前提及。”
　　“哦？”子云浅浅一笑。真是陈沅！
　　“陈大人和殿下师生情深呐。”秦武笑了起来，浑厚而绵长。子云在这笑声里，感到心安。见到这个男人伊始，他就感到心安，一种仿佛是遇到了长辈似的心安！因此，在这个男人面前，他自称“子云”，而不是“小王”。
　　秦武笑声消歇，子云直直看着秦武，一字一句道：“子云幼失所怙，宫里头，赖德妃养育，外面，皆仰仗陈先生、宋大人与秦将军……”
　　秦武摆摆手，子云咽住了后面的话。两人一时无言，默默朝前走。片刻，秦武忽然开口，嗓音喑哑，眼睛却看着前方。
　　“殿下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我母亲！”
　　子云说出这两个字后，忽然鼻子发酸，于是狠狠抬起头，看那蓝天白云，不再言语。而秦武也不再说话，只是赶路。烈日黄沙下，两队人马就这样默默地行走。
　　月牙儿挂上树梢的时候，灵州城到了。子云勒住马，抬头看那城门上的大字，胸中波涛汹涌。“灵州”……大齐的边城，到了，故国，到了。
　　城门大开，整齐的马蹄声踏响在天地之间。
　　子云在微薄的暮色中看身边两侧，只见街道宽阔，商埠林立，铺子的门大多敞开着，来往行人对这些铠甲严明的骑士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平和而又冲淡。
　　“灵州城西北通衢，百姓安居乐业，秦将军功不可没。”子云对那淡淡薄暮中的魁梧身影投去一眼，朗声说道。
　　“殿下过誉了！臣是武将，只管练兵防卫，州治方面，全赖刺史啊。”秦武笑道。
　　子云微笑不语。秦武说得实在！境内诸项事宜，皆在刺史常务之内，但若节度使骄悍，不与刺史配合，那就难办得很，前朝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父皇用秦武，真是英明！秦武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国之长城。有他在，西北就仿佛是筑起了一道城墙，一道看不见的城墙。
　　话没说几句，节度使治所到了。此时，半日不说话的阿吉偎了过来，眼睛大大睁着。
　　“哥……殿下，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过夜？”
　　“这是……”秦武看着阿吉，眼光迅速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我叫阿吉，是……他妻子是我母亲。”阿吉不畏惧秦武的打量，昂起小脑袋说。
　　“哦，这应该是郡主……”秦武拱一拱手。
　　“这个……‘郡主’须得父皇册封，暂叫她阿吉好了。”子云看一眼阿吉，笑道。
　　秦武点一点头，让子云和阿吉先进。
　　下了马，阿吉紧紧偎在子云身边，高成礼和几个重要亲随跟在后头，其余人等随秦武手下一名将官去了他出歇息。
　　“这里……和草原真不一样啊。”进了秦府大门，阿吉的眼睛左右乱转，小嘴巴一刻不停。子云拉着她的手，看她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新奇与疑惑，觉得甚为好笑。于是扭头对她说：“这里好不好看？”
　　“这个……和草原不一样！”阿吉攥紧了子云的手，眼光在所经之物上急速扫过。
　　“啊哈！”秦武笑了，转脸看着阿吉道：“明日让小女带阿吉姑娘在城内逛一逛。”
　　“好！”阿吉大声应答，言毕却抬头看子云脸色，子云看她神情甚是可爱，不由伸出手去在她颊上轻轻捏了一把……阿吉却一把打掉子云的手，鼓起小嘴来。
　　“哈哈哈！”子云大笑起来。小丫头撅嘴的样子真是刁蛮好看呐。
　　眨眼，秦家内府到了。
　　大门前站着两个人。一妇人一少女，妇人年约四十上下，端庄秀丽，服饰严整，不消说，应该是秦武夫人崔氏了，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粉面朱唇，乌发明眸，俏丽中透着一股英气，正是秦若遥。子云看着秦若遥，心中感慨：曾经的一面之缘，如今重逢，世事倒也难料。
　　近了，秦武手指着妻女向子云道：“这是贱内与小女。”
　　“秦府崔氏拜见楚王殿下！”秦武话一落地，崔夫人款款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子云赶忙还礼。
　　“小女子若遥见过楚王殿下。”秦若遥猛然自母亲身边闪出，上前一步，昂头看着子云。
　　子云笑了起来。秦武的女儿啊，真是不比寻常女子，行动全然没有女儿家之态，虎虎生风，如同一个少年。
　　“笑什么？”行礼换来了笑声，秦若遥朝子云瞪了瞪眼。子云一愣：好个泼辣的丫头！
　　“遥儿不得无礼！”秦武和夫人赶忙喝斥秦若遥，秦若遥却撅起小嘴。
　　“啊……”子云见如此，忙摆一摆手，笑一笑，微微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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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在厅堂上坐了，婢女端来茶果，阿吉觉样样新鲜，一双大眼睛在碗盘之上转个不停。子云悄悄捏一捏她手腕，示意她安静些，不料这一捏正被秦若遥扫在眼里。秦若遥放下茶碗，提了裙子站起来走到阿吉面前，笑道：“阿吉姑娘第一次来中原，不习惯这个吧，若是嫌在屋子里闷得慌，明儿我带你到城里四处转转。”
　　“好。”阿吉看着秦若遥，点一点头，小手却抓紧了子云的手。
　　秦若遥的眼光，顺着阿吉的小手溜了过来……子云赶忙扭过头去。秦若遥那两只眼睛真如刀子一般，直凛凛地就扎了过来，叫人接不住。
　　“我哥不在家，明天回来。”转身后，秦若遥略侧一侧头，对子云撂下一句话。
　　“若风明早可到。”秦武接口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与若风兄弟相称，自从前年灞桥一别，音信全无，这好不容易来了灵州，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子云一听大喜。秦武微笑不语，转头看看夫人崔氏，最后把目光放在子云脸上。“犬子和殿下交往，臣十分欣慰，千金易得，一友难求啊。”子云听了，低头笑笑。在这一家人面前，他心安而舒坦，无丝毫拘束。
　　不多时，酒筵齐备。
　　“这么多吃的！”阿吉看着满满一桌菜肴，大叫起来，慌得子云又去捏她。堂堂公主的女儿，怎能这样大呼小叫？倒是秦武与崔夫人不以为意，反而给阿吉挟菜。
　　“这里比不上长安，没有那么多东西，委屈殿下了。”秦武看看桌上的菜肴，对子云表露歉意。“哪里哪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一年多没看见的……”子云看那盘中油绿的菜蔬，鲜艳的蜜枣，心中早已感慨。在突厥一年多，何尝见过这些东西？
　　“这一年多……苦了殿下，秦武敬殿下一杯。”秦武放下筷子站起来，端起酒杯。子云也要站起来，却被秦武按住。“以我的年纪，是父辈，可是君臣有份，殿下当谨记这一点。”
　　子云只好不动，坐着喝干了杯中酒，胸中却是波涛汹涌：什么叫“君臣有份”？自己虽是亲王，可却是一个被迫离开故国的亲王，除了帝子的身份，还有什么？而秦武，却是国家重臣，手中拥兵二十万，袭封英国公，这二十年来，部属封官者甚众，遍布各地……且与朝臣关系甚洽，比如兵部尚书温德仪与其关系就不错，还有一些文官，寻常也与秦武有往来……秦武这二十年来虽是镇守西北边陲，与长安的关系，从来就未松过！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礼敬有加，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要恪守“君臣之份”么？
　　宴到中途，崔夫人和秦若遥也来敬酒，子云越发感慨。瞧崔夫人的样子，“君臣之份”甚少，倒是满眼长辈的关爱，而小遥……望向自己的双眼中似是含着什么，一时倒看不透。不过，这母女俩的意思中没有秦武口中的“君臣之份”就好！
　　喝了酒，子云面上神情更松了下来，话也多了，与秦氏夫妇说起家常来，说灵州风物，说长安景况，一时间竟有些其乐融融的意思，说到后来秦若遥也插进来，几个人越发地有兴致，不过这可苦了阿吉，一句插不上嘴，只好不停地吃。子云喝酒到兴致处，微醺中瞥见对面的秦若遥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心情大好，全然忘了身边这“小尾巴”的存在。还是崔夫人体贴，时时问阿吉可有吃不惯的，又或者不停地挟菜，阿吉说不出来什么，只好点头，然而眼光却不时地投到子云身上。
　　宴罢已是深夜，与秦氏夫妇别后子云踏进秦家为他准备的上房，一眼看到床，扑上去一头躺倒。然而就在双目阖上的刹那间，眼前突然浮现出阿吉的小脸来……这一晚上，自己似乎没和她说话……这会儿，不知道这小东西会不会怨自己怠慢了她？
　　想着，子云一跃而起，跨出门几步赶到阿吉房前，动手推门之际，忽觉腕上一紧……廊上悬挂的纱灯光影里，闪出一张脸来——杏眼微睁，樱唇轻翘，一张俏脸上，含讥带笑。
　　“小郡主睡啦。”秦若遥歪着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楚王殿下”。
　　“啊……”子云含糊应了一声，眼光渐转到腕上发紧的地方——一只纤纤素手正扣在那里！
　　子云的眼光，再次转到秦若遥脸上。
　　果真是将军的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居然就这样大咧咧把手搭在一个仅仅见了第二次面的少年男子腕上！
　　秦若遥的眼，在子云的注视中，笑意愈深，两瓣红唇中的贝齿在朱红纱灯下隐隐闪出银光。
　　子云猛吸一口气。这个女子……平生未见有如此大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