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83、第八十一章 武将（上） 贺兰山

　　贺兰山的雪，在阳光下耀眼刺目，然而却是那般圣洁，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子云勒住马，久久凝望。看到了贺兰雪，异国到了，大齐的边城也快到了。自己，如今正矗立于这三国之间。身后是突厥，身前是回鹘，身旁是中原。从前在长安时，何曾想到自己的马蹄能够踏过突厥，踏到回鹘，踏遍这广袤万里的朔漠。天朝的亲王，不在雅致的宫殿里读书，不在蚊香软玉中迷醉，却在这草原上奔驰，来回……这，是不是命？
　　“殿下，几百里外就是咱们的地盘。”有人在身后提醒。
　　子云点点头，转头看着中原的方向。几百里外，就是中原的地界，最近的州府，就是灵州……“灵州”？想到这里，子云忽然一个激灵：灵州，自己一两年前结识的秦氏兄妹不是在灵州么？几百里，快马也就一天。
　　“灵州？”子云的眼睛，久久挪不开那个方向。
　　“殿下，朔方节度治所在灵州。”又有人提醒了。
　　“朔方和河西两道节度使秦大人常年驻扎在灵州城。”高成礼走了上来。
　　秦大人？子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秦氏兄妹的父亲，父亲倚重的武臣，西部疆土的守护神……当年母亲的裙下臣之一秦武……想到这最后一点，子云忽觉别扭：怎的想到这个地方来了？不该，真不该。然而既提到灵州，胸中就存了这个念头，再放不下。自从到了突厥，也没和秦若风见过面，书信全无，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有他那个虎虎生风的妹妹秦若遥……哈，那个丫头的箭法可真好！当得起“将门虎女”四个字，模样儿也好，灵秀动人，不知道现在嫁了没？若风也不知道有无娶亲？
　　想了一通，子云心中越发放不下灵州了。
　　晚间，夜深人静之时，子云怎么也睡不着。灵州，灵州……记得若风说过，到了灵州，他们到城外打猎，在黄河边跑马，在一起饮酒，不醉不归……一霎时，那张黝黑俊挺的脸跳跃在火光中，挥之不去。
　　半晌，还是睡不着，披上袍子起来。掀开帘子后，一眼便看到旁边的帐篷，阿吉那丫头不知在里面睡得可好？这一路上，没个女人，也不能细照顾她，凡事只得由着她来了。想着，子云放慢了步子，走到帐篷前，贴耳过去听了听，这一听，听得胸口一跳——里面传来几声“哎哟”之声。
　　是怎么了？她病了么？不会吧，白日里看到她还又说又唱，不会一下子就病了……可是，耳内分明又有细微的呻吟声传来。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真病了？有些病，来得快……一会儿还好好的，马上就能要命，这丫头……
　　子云不敢想下去，屏住气，掀起帘子，悄悄走了进去。
　　“嗯……”又是一声。
　　子云慌了，他看到，朦胧光影下，阿吉的小身子微微抖动。
　　“阿吉？”他弯下腰，俯身道。
　　“呃？”阿吉醒了过来。眼睛睁开的刹那，子云仿佛看到了两颗夜明珠，在黑暗中灼灼闪亮。
　　“哥哥？”阿吉要坐起来。
　　“怎么了？”子云要按住她，却被她的小手抢了先，将他的手牢牢抓住。
　　子云在毯子上坐了下来，握着阿吉的小手，仔细问她是不是身上不痛快，如是几番，小姑娘总不肯说，只说自己好好的。
　　子云不信，他看到了那双“夜明珠”中似有点点泪光。这泪光让他的心乱起来。
　　“告诉哥哥，是不是身上哪里不好？”子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阿吉的下巴。
　　阿吉的眼泪，猛然间淌了下来，如两条小溪奔流。子云慌了，松开她的小手，起身将不远处火堆的火拨大，就着火光仔细察看阿吉的小脸。
　　“阿吉乖，告诉哥哥是怎么了？”子云怕见到女人流泪，女人的眼泪让他心慌，让他心痛。这样年纪的孩子，流出的泪更让人心疼。
　　“身上痛。”无声抽泣了片刻，阿吉终于哭出声来，扑到子云怀中。
　　子云明白了。他顾不上什么礼义了，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撩起阿吉的袍子，挡开她的小手，伸手解开她的中衣……一片黑紫淤血跃入眼中。
　　……
　　仔细涂了药膏后，看阿吉小心趴下，子云问她为何一路强撑着不告诉他。
　　“我……一开始没有这么疼，骑马快了，就越来越疼了。”阿吉的抽噎，如同断弦的琴，一声声响在子云心间。
　　“疼了就说，傻丫头，为什么不说？”子云的眼前，始终是那一片骇人的淤血，此际，他只恨自己的双手，恨自己那天为何如此狂暴。
　　“我说了怕你不喜欢我，不让我跟着你……”
　　子云想笑，张口却是叹气。这小东西，这样小的年纪，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啊？女孩儿的心思，难道从小就这么深？
　　“哥哥，我听你的话，只要你以后到哪里都带着我。”
　　阖上眼睛前，阿吉扭头看子云，子云无言点头，旋即大步走出帐篷。
　　“唉！”走远了，子云闭上眼重重喘气。阿吉这丫头……自己这个“继父”、“哥哥”，究竟要怎样做啊？
　　次日，子云下令走得慢些。一路上，眼睛不时转到阿吉身上来，看她脸上无甚变化才放心。这一天里，子云时时觉得脑中纷乱一团：一会儿想到灵州，想到秦若风，一会儿想到阿吉身上的淤伤，一会儿想到回鹘……思来想去，总觉此行若不见秦若风，真是不甘。如是，下令队伍路线偏移，靠着中原国境走。
　　“哥哥，为什么要这样走？”无人处时，阿吉悄悄问他。
　　“因为我是中原人。”子云抬头看那暮色中的远山，低低道。
　　“我知道了，你想家了。”阿吉偎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乖得像一只小猫。
　　子云不语。这丫头说中了，他在想家。
　　他离开家，整整一年半了。而现在，他离家是如此之近，几百里外就是灵州，灵州一千里外就是长安。快马不要三天他就可以到家！
　　可是，他不能回家！没有突厥可汗和大齐皇帝的命令他不能回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的岳父和父亲，不允许他回到长安！
　　阿吉看她的“殿下哥哥”双眉不展，也不再说话，静静偎在肩头，半晌，小声说道：“哥哥，他们说这里离那个什么‘灵州’不到一天的路程，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就是在那里待两三天也可以啊，在这里你说了算。”
　　子云先是默然，继而反手一把拉阿吉到面前，看着她粉嫩的小脸蛋，猛然站起来。
　　“说得好！这就去灵州。”
　　阿吉的小脸，笑开了花。“哥哥”说自己的主意好，真是比穿新衣裳还高兴……
　　子云心意已决，即刻传令下去。随行的百名突厥骑士，大多没有到过中原，听说要到灵州城去一趟，都拍手叫好。
　　马儿不紧不慢地走，次日午后，中原边界到了。然而，子云一颗心却揪了起来。他听到了蹄声，看到了草地上乱窜的兔子。
　　有大队马匹正朝他们跑来。
　　“叶护？”有人慌了。
　　“殿下？”自己人也惊怕。
　　可是子云却不担心。这里马上就是中原的地盘了，他怕什么？千方百计防着他的人在长安呢，回鹘也不可能在此陈兵。眼前是朔方、河西方节度使秦武的兵力范围。他怕什么呢？
　　三言两语安抚了部众后，子云拍马迎上。
　　是大齐的兵马！
　　子云几乎不曾欢呼，他看到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那是大齐将军的旗帜。那一马当先为首之人看不清脸面，然而子云却觉似曾相识。
　　近了，子云看到，那旌旗上的“秦”字。
　　是秦武！
　　“朔方、河西节度使秦武拜见楚王殿下！”
　　那为首的中年将军闪电般翻身下马，在子云面前深深一揖。
　　“秦将军！”子云赶忙下马还礼。
　　“殿下！”秦武抬起了头。
　　子云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黝黑、然而棱角分明，鼻梁挺直，双目炯炯，眼角眉梢间荡着一股英气。见自己打量他，他无丝毫躲避之意，而是迎上自己的目光……这原来就是秦武，这个二十年前曾经爱恋过自己的母亲，十多年来，年年差人给自己和子玉送生日贺礼的西北大将，镇守一方的战神。
　　“殿下可看清了？”秦武瞧子云目不转睛看他，心觉好笑。
　　“看清了。只是……小王有疑问，秦将军如何识得小王？”子云抬一抬头，笑问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心安！虽然是第一次见，可是他却觉得仿佛已认识很久。
　　秦武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看草地，抬头对着子云道：“殿下大名，谁人不知？殿下品貌世间无双，臣当然能一眼识出。”
　　子云低头浅笑。这样的话，从秦武口中说出，他觉得全无奉承之意。
　　寒暄完毕，秦武说了来意。
　　“陛下令我在此迎候殿下。”
　　“什么？”子云大惊。是父皇的命令？
　　“昨日接到陛下诏书，令我在此迎候殿下，派兵护送殿下入毕博牙帐。”
　　“是父皇的诏书？”
　　“正是，诏书在灵州城内，殿下若是不用赶路，可以随我去灵州……”
　　秦武后面的话，如风一般，飘飘洒洒，有的进了耳朵，有的就这么飘走了。子云脑中，全被“诏书”两个字占满了。父皇居然为此下诏？父皇……他没有忘记他远在异族的儿子，没有忘记……
　　“父皇！”子云面对着长安的方向，口中喃喃。他的眼睛，湿了。
　　“殿下是现在就去回鹘牙帐还是随我去灵州？”片刻，秦武朗声道。
　　“若风在吧？”子云回过神来，对秦武嫣然一笑。
　　“他天天盼着殿下呢，只是现在从长安回来的路上，大约明日可到。”秦武也笑了起来，这一笑，那张刀刻般的脸庞上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暖意。
　　“哦？”子云扬眉。
　　“自殿下去突厥和亲，他日日唠叨，说何时能在灵州和殿下跑马黄河岸，狩猎贺兰山呢。”说道儿子，秦武脸上的暖意更多了，盔甲下的那张脸，完全是一张慈父的脸。
　　“好，去灵州。”
　　子云对秦武点一点头，转身跨上马。暮春的风吹在脸上，青草的气息扑入鼻中，好闻得很。他猛吸了几口，胸中如有潮水涌动：不多久，他能看到秦若风了，这个他生平交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