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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章“哥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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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的泣声断断续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子云伸手自怀中摸出手绢来,拉阿吉到怀里,一点点给她拭干泪……然而,越是擦,那泪就越多,很快,一张素帛帕子就已湿透。
子云终于不能忍住。
“别哭了,这样子哭下去到何时?”
“哥哥……”
子云胸中如波涛翻滚:这一声声“哥哥”如同是重锤,一锤锤敲在他心头。这孩子为什么叫自己“哥哥”?她是妻子的女儿啊!若是在中原,这样子叫人听见,会如何说?
“阿吉,听话,别哭了……”他只好打叠起温柔哄劝。
“我……你不喜欢我了……”阿吉抽噎着。
子云瞪眼。这丫头是什么话?自己任性而为,做了错事,却说出这话来?眼看她哭得肝肠寸断,娇弱不堪,心软得要化开了,拉近一些,掀起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
“知道自己错了就好,下次再不能这样任性……”子云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看着那双泪眼,想要从那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是,他看到的只是惊恐与悲哀,仿佛是一头待宰的小鹿。
“嗯,我知道错了……可是……”阿吉抽了抽鼻子,点点头。
“可是什么?”
“可是,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天,这小东西!子云重重喘口气,垂下眼睛,抬头看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伸手抹掉又流出的一滴泪,板起脸道:“你这么任性,我当然不再喜欢你了……”
阿吉愣住了,眼睛眨了眨……泪水如小溪一样又流了下来。
“别哭了!”子云真是心烦意乱,简直要疯了……这丫头,怎地这般折磨人?
“你不喜欢我了……”抽泣又转成了嚎啕。
“听话不哭……若不哭我还喜欢,若还哭,我就真不喜欢你了!”
这一说,阿吉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泪花闪闪的眼睛瞪大了,直望着子云。子云不禁想笑,又不能笑。这一笑,他在这丫头眼里的威信全无,如何能笑?于是只好强抑制住,站起来掀帘吩咐人送阿吉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着你!” 阿吉又嚎啕起来。
“你?”子云脑中“轰”然作响。
“我会听话的,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让我跟着你!”阿吉一头扑了过来,子云猝不及防,定睛看时,小东西已经钻到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刹那间,子云只觉胸前湿热一片,阿吉的泪脸在他胸口摩挲着……高成礼,侍卫,随从,每个人的眼睛都扫了过来,却无人说话。
“我听话……只要让我跟着你……”
子云咬了咬唇,抬头闭眼,旋即重重叹了口气,睁开眼来,令人快马回去通知木木阿吉在他这里,他会照顾好她的。
“啊……哥哥真好!”
子云胸中猛地空了……一双眼睛直直朝阿吉看过去。
阿吉跳了起来,泪花闪闪的眼睛眯成了一个弯月亮。看着那挂着笑的泪脸,子云真是笑不出来哭不出来,这啼笑皆非的感觉让他浑身无力。
……
上马后,阿吉的小脸又皱了起来。子云扭头过去看,阿吉却立刻换了笑脸。小小年纪就会做戏!子云不觉感慨,仍旧弯腰问她怎么了?
“嗯……”阿吉低下头支吾起来。
“是不是痛?”子云想起方才自己下手用力了些,这小东西皮滑肉嫩的,不知伤着没有。“不……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子云的眼神,让阿吉慌张起来。马一刻不停地跑,她身上阵阵疼痛……可是她不能说实话,她怕说实话,他会派人送她回去。
“真的么?”子云不信。方才听她哭得震天响,不知道痛成什么样子,这会又如无事人模样……这丫头!
“真的!”阿吉瞧子云一双微眯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咧嘴一笑。
“是真的就好!”子云看那小脸笑起来明媚秀丽,雪白贝齿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煞是可爱,不觉笑起来,转头喝马前奔。跑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阿吉悄声道:“不要叫‘哥哥’了!”
“嗯?”阿吉仰起小脸,瞪着眼睛。
“我是说以后不要叫‘哥哥’!”想起那一声声“哥哥”,子云只觉别扭,并且慌张。据理,自己是阿吉继父,虽说年纪相差不到十岁,可是伦常却抛不得!这“哥哥”万万不能为人所知!若是给木木听见……天啊,该是怎样难堪啊?
可是子云的担心,阿吉哪里能想得到?她现在就是要跟着他,他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没有兄弟姐妹,自小跟着母亲,身边连年纪相仿的孩子都少,寻常除了在母亲身边就是被侍女牵着,最大的玩乐不过是春天在草地上采蘑菇、捉蝴蝶……可是,他来了。
从此,那小小的世界变了。他夺走了母亲的爱,自己再不能夜夜偎在母亲怀中睡觉了,母亲的笑脸,从此不再属于她一个人!那时,每看到母亲偎在他身畔笑,母亲拉他的手……心就冰凉冰凉的。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了!母亲不要自己了!多少个夜晚,咬牙在被子里哭,骂他,骂他是个贼,抢走了母亲。对他的憎恨一日日增加,终于河边的树林子里,张起弓,搭上箭,瞄准了他。
一次不成,两次,终于在那个雪天被他抓住了。那一刻,当手腕被他扣住的时候,自己害怕极了,怕他会拖着自己告诉母亲……可是,他谁也没告诉,待自己仍旧和平常一样,从此,他好像不再那么讨厌了。在那个河水结冰的日子,自己一个人溜出去在河面上滑冰,远远看到他走来……忽然心头乱撞,想躲开,但是又想让他看见……于是就在河面上盘桓起来,像一只小蝴蝶一样飞呀飞,结果越飞越远,脚下的冰破了,一下子就“飞”到了河里……最后的意识里,仿佛听到他大声喊自己的名字。
醒来看到的是母亲的泪眼,而他,披着袍子在远处烤火,手中捧着大大的茶碗。母亲说是他救了自己,是他脱了袍子跳到河里把自己救了上来……母亲正说着,他忽然扭头看自己。那一刻,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自己一下子走进了一个亮堂堂的地方……他就像哥哥一样,带自己骑马射箭,教自己看中原的书,教自己剑术。
从此,自己不觉得孤单了,只要看到他,在他身边。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做什么都没意思,看什么都不好,甚至在母亲身边都觉得孤单。他随外祖父出外狩猎的那段日子,自己天跑到河边,总盼着能在那看到他来……被叔叔带走的时候,自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从此再也看不到他了。叔叔说自己再过几年自己就要嫁人,嫁得远远的,嫁给和叔叔好的人……天啊,那样就见不到他了……那些天里,自己每夜都悄悄哭,哭着哭着就仿佛看到了他……想着母亲会不会让他来带自己回去……那一天,他真来了!他喊着自己的名字,笑得像天上的月亮……
子云久久听不到阿吉回答,只好勒马横在她面前,倾过身子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想什么呢?我说的话没听见?”
“呃?”阿吉抬起了头,看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逼视着自己,一时间心头忽然空了下来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
子云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哭着喊着要跟着他,这还没走多久大概就想娘了。想着,口中说道:“想你母亲的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啊不……不是,我没有在想我母亲,我……”阿吉慌了。子云这话如同锣鼓,猛然敲到她心头,震得她一颗心都在晃。
“那好,我说最后一遍,以后不可叫我‘哥哥’了。”子云趁机重重说道。
“嗯……这个,可是我叫你什么呢?你比我才大七岁,我……我不叫你‘哥哥’叫什么?”
“叫‘殿下’!”子云想一想,觉得“殿下”这个说法倒也还行,还算是折中吧。
“好,那我就叫‘殿下哥哥’!”阿吉笑声如银铃,在风中摇荡。
子云闭上眼睛扭过头去。这“小尾巴”……“殿下哥哥”究竟算是怎么样一种叫法啊?这还不是和“哥哥”一样?想了一想,皱着眉头靠近了阿吉道:“没人的地方,随你怎么叫好了。有人的时候叫‘殿下’,记住了!”
“嗯,我记住了,哥哥!”阿吉使劲点点头,旋即转过脸去,小手伸出去拍拍她的马,握紧了缰绳,一步冲了出去,橘色绣花长袍在风中高高扬起,乌黑长发狂乱飞舞,真如蝴蝶翩飞。
“殿下?”高成礼悄悄跟了上来。
“要走快了,小东西才安抚好。”子云不看他,打马快跑起来。
“殿下,奴婢看来,这阿吉小姐真是只小野猫,难对付着呢,这才多大?三、五年一过,成了大姑娘,到时候……”
“用得着你操心么?我都不担心。”子云白了高成礼一眼,打断了他的话。确实,子云从来没担心过。担心什么呢?阿吉大了,自然会嫁出去,他这个年轻的“继父”有什么好操心的?不过准备些嫁妆。她现在还小,喜欢粘住自己,缠着自己带她玩是小孩子天性。没什么好担心的。
……
三日后,回鹘近了。子云开始思虑什利发之事,随行人等也开始议起来。
有人说,毕博不会不交出什利发。
“何以见得?”子云问。
“叶护是中原皇帝的儿子,回鹘一向尊崇中原,至今可汗还被还被中原称作‘瀚海大都督’,毕博他敢不答应叶护的要求?”
子云默然。的确,回鹘是尊崇中原,年年向长安进贡,可汗遣使上表自称“臣”。可是如今毕博明知什利发是阿不思手下叛将,却藏匿不给,非得他这个中原的皇子亲自走一趟,这是何意?这分明是向阿不思挑战,也是在向中原挑战。难道回鹘人马多了,毕博的心也越来越大了?
睡前,子云召自己从长安带来的人商议此事。一人说回鹘一直向长安称臣,如果拿着皇帝陛下的诏书,毕博就不能不交出人来!
“是啊,说得对!”众人纷纷点头。
子云站了起来。他们说的是对!有父皇的诏书,回鹘不可能再找什么借口敷衍。可是,到了这个地方,还怎么向长安请旨?自己先前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觉得靠着父皇的旨意要来人……终还是自己无能!要靠中原的势力。
注:历史上的回鹘,本称“回纥”,前期尊崇唐帝,与唐王朝关系融洽,境内设羁縻州府,可汗受唐王朝册封,汗国高级官员也由唐王朝任命,后来唐王朝势力衰弱,两国之间一度龃龉,甚至有抄掠唐境的情况发生,然而总的说来,矛盾不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