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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又一春(上) 阿不思派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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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派人来了,子云的回程也定了。
出发那天,万里无云,天朗气清,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跨上马,四顾望去,子云看到草地上站了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上皆作一个模样——抬着头,眼光直直地盯住了子云。
这许多人的注视凝结在一处,成了火焰。子云却似不觉,只是高昂着头,一手持刀,一手挽住缰绳,迎风喝马前行。风声掠耳,两侧的草原飞一般后退,子云觉得自己正在飞!
第一次,他知道铁蹄与弓刀之下,也并不全是仇恨。神话,有时就在这杀戮与鲜血的光影里悄然生成。
风驰电掣,一路无多思虑,白日只管赶路,天黑了就是歇息。终于,三天后他到了家。远远地,他望见黑压压的人群乌云一般移来。
“可汗亲自来迎接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转瞬,汇成了一片声响。子云看到,那“乌云”最前方长发飞扬、锦袍飘动,气势如虎的男人,正是阿不思!
子云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觉得惭愧。因为他没有生擒什利发,而是让他跑了。
“公主和阿吉小姐也来了!”高成礼手指着阿不思身旁一高一矮两个纤细的身影。
子云笑了起来,无声大笑。他的家人来迎接他回去了!他的女人来了。
子云一马当先,冲出队伍奔到阿不思面前,翻身下马。
“子云有负大汗厚恩……”
“哎,中原的虚礼又来了?”子云话才说了半句就被阿不思截住了。
“大汗!”
不是子云抛不掉中原的“虚礼”,而是他心中实在有愧——他没有擒杀什利发,而是让他跑了,在自己眼皮底下跑了。那瞬间的游疑,竟是这样严重的后果。
“我知道什利发跑了,但这无损你的功绩!”阿不思拍了拍子云肩头,笑起来。
“谢大汗!”子云微一敛身,再行一个礼。
“还不和我女儿说句话,她可是日夜想着你呢……”
阿不思边说边把木木推到子云面前。子云上前跨出一步,一把拉那双目灼灼的女人入怀,转头看看阿吉咬着嘴唇,笑一笑,伸出手去,阿吉如小鹿一样扑了过来。
回家了!
……
温暖的火堆,滚烫的奶茶,怀中柔情款款的女人……子云如身在云雾中。
“知道你出去多久了?”木木的双手,轻轻抚上子云面颊。
“一个月吧。”子云伸出手,拿掉木木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
“快两个月了!你走的时候河水还结冰呢,现在河边的树已经发芽了……”木木修长俊挺的长眉蹙了起来,双目中如有明星闪烁,饱满似红石榴的唇微微嘟起,鲜艳欲滴……
子云目不转睛看着木木。自己的妻,是如此美丽!
“看什么?两个月不见就……”
木木的唇,被封住了。她的小丈夫,在近两个月的征伐生活结束后,是如此地渴望她。
晚间,盛大的宴会如烈火,在星空下熊熊燃起。各种赞叹如暴雨一般袭来,觥筹交错间,子云渐有不支之感,转盼之际,看到突利不时举杯大笑,不由感叹还是他豪爽。突利这一次洗脱了“无用”的名声,阿不思当着众人面,给了他一句夸赞。短短一句“这才是我的儿子”让这一向蛮横粗鲁的小子脸上泛上一层潮红,半日不语。
当然,和突利比起来,子云得到的“奖掖”更多。众人退却后,阿不思走到子云面前,
双手搭在子云肩上,看着子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若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大汗……”子云心上一凛——酒醒了大半。
“我真是羡慕你父亲啊!”阿不思继续,没有丝毫醉意。
子云略一低头,转而道:“大汗,长安里坊间有句俗语‘一个女婿半个儿’,大汗待我实在是如同亲子……”
“哈哈哈!”阿不思笑起来。
子云也笑起来,低头浅笑,红了脸颊。
……
图尔干被带到阿不思面前的时候,狠戾之气犹存,多日的囚徒生活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看到子云,他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感激。因为子云下令不得侮辱、虐待他这阶下囚。
子云记起小时随父皇在禁苑里狩猎时,他曾问过父皇捕到的野兽是不是都要杀死?父皇告诉他,有的杀死,有的留着。他问什么样的野兽杀死,什么样的野兽留着?父皇不答,却要他等些日子。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想起了父皇说的话,央求父皇回答。父皇仍旧不回答,却令身边人带他去百兽园。他闷闷不乐地去了,半路碰到子玉,子玉一听说是去百兽园,脚都跳起来了,忙一把扯住他要同去,结果兄弟俩一块到了百兽园。在百兽园里,他看到了老虎、狮子、豹子……梅花鹿,羚羊……这些东西中,就有他那日随父皇狩猎围捕到了野兽。他看到,那威风凛凛的老虎在铁笼子中来来回回地踱步……看到他们上前,那兽中之王狂怒地大吼着……刹那间,他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而子玉却高兴地拍手大叫。
看了半天,他回去了,父皇问他知道是什么样的野物被留下来吗?他想了一想,说稀罕的、好看的野物被留下来。父皇笑了,再问他可还有话说,他歪着脑袋又想了一想,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有用的、能被驯服的可以留下来,因为他没在百兽园里看到狼,而他听说狼是无法驯服的。父皇一听这话,眼光猛地一闪,一把拉他到跟前,拍了拍他的小脸说:“真我儿也!”
这话他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么平常的两句话父皇就这样说他。而现在,他明白了。那日和父皇的对话中,实则包蕴着驭人之道!
在士兵们将满身绳索的图尔干推到他面前时,他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这许多年前的一幕……站立着的图尔干,一瞬间忽然变作了一头老虎。如果这头老虎可以驯服……那么留着更好。于是,他叫人给图尔干部落酋长的待遇,严禁侮辱。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在阿不思的帐篷中再见到图尔干时,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解和感激。他以微微一笑作为回应。他相信,这头老虎并不时没有心的,他可以被驯服。
阿不思看到图尔干,自然免不了痛斥一番,但句句在理,说得图尔干不敢抬头。最后,阿不思长吁一口气后问图尔干可知反叛可汗是何罪?
“死罪!”犹豫片刻后,图尔干哑声说。
“哼!”阿不思冷哼一声,转眼示意两旁押解之人,那两人走上来就要把图尔干押走,子云忙站起止住。
“且慢!”
所有人等一时皆把眼光转到子云脸上。子云不看,不慌不忙,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阿不思面前,朗朗而言。
“图尔干虽是死罪,但大汗可以开恩……”
“什么?”帐篷里轰然响起一片反对之声。
子云无视,仍旧不慌不忙,眼睛却看着阿不思,阿不思会意,挥手令众人退出,暂把图尔干押下,待帐篷中只余阿不思、子云和突利三人后,子云方慢慢说来。
“大汗可任图尔干为族长!”
“什么?”
突利立刻跳了起来,眼睛瞪着子云,就是阿不思也微微吃惊。子云在父子俩的注视下,款款道:“大汗,子云以为,图尔干任族长于突厥于大汗都最好不过。一则可以安定人心,什利发败逃,身为亲弟的图尔干接任族长,族内应该无人反对;另外,图尔干任族长可大大削弱什利发势力……”
说到这里,阿不思父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面对他们的不解,子云只是微笑。
“一山难容二虎,一部之内不可能有两个首领,因此,若图尔干任族长,则什利发就不能再任族长!若什利法还想当首领,图尔干就得让位。大汗想一想,若是图尔干成为一族之首领,有朝一日什利发回来,他会不会让位?”
“这个……”阿不思低头沉吟。
“我明白了!”转瞬,突利喊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样一来可以让什利发、图尔干兄弟不合!”阿不思抬起头来。
“子云正是这个意思!兄弟生隙,还有何力量对抗外人?”
……
两天后,阿不思再次召见图尔干,诱之以利,迫之以武,终于,图尔干说出了什利发的逃亡地。
“他应该是跑到回鹘了。先前他说过,说万一失利他就到回鹘去,回鹘毕博可汗和他有些交情,可敦又是姑母……”
不待图尔干说完,子云心中一凛:什利发居然跑到回鹘去了。这一来,要抓回他有些难,但必须抓回,否则,阿不思威严何在?就任由叛臣躲在邻国么?况且回鹘一度是突厥手下败将,阿不思的铁蹄曾于十年前踏至回鹘牙帐,因为中原从中干预,回鹘才得以保全。在这十多年中,回鹘天时地利人和,户口增长,畜马蕃息,竟一日日强盛起来。毕博可汗若是一味包庇什利发,那么……毕博真是有挑战阿不思的野心!不过……若是突厥与回鹘交战,对大齐似乎有利,然而……大齐之大,从中调停、斡旋,解决两国争端也可彰显天朝威严。
知道什利发在回鹘有毕博庇佑,阿不思大怒!
“毕博想和我作对?”
“大汗应照会毕博可汗,让他交出什利发。”子云道。
“这人……是一定要的!若毕博不给,我就亲自带人打到他的毡帐里!”
此语入耳,子云只觉心头一颤:如果阿不思亲自带兵去攻打回鹘,这将是怎样一场恶战?突厥内战方才结束,外战还是缓些时候好。低头略一沉思,他慢慢抬起头来,建议阿不思先派人带信过去,令毕博交人。
“不如先派人去索,若不给,大汗再作打算。”有人附和。
阿不思点点头,眼光在帐篷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子云身上。
子云胸中一动:还是我?不过,自己没有能够擒杀什利发,有负阿不思厚望,去一趟回鹘索回什利发也好,到时把一个大活人送到阿不思手里,自己心中那份愧疚也能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