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八章 又一春(中) ...
-
与回鹘交涉事宜尚未议定的这一段日子,子云觉得时光一晃而过,几乎是一眨眼,天上的太阳就变成了月亮,彩霞就化作了星辰。
春天的日子就是快啊。
河水破冰,柳树发芽,草地绿了起来,天上的鸟也多了起来,有两个清晨,子云还没起来就听到帐篷外有“啾啾”鸟鸣,甚为悦耳,出了门走不多远就看到成群的鸟儿翩翩地飞来飞去,煞是喜人。而子云的日子,像这些早起的鸟儿一样,又繁忙起来,与政事、战争不一样的繁忙。
“小尾巴”又牢牢地粘住了他,而且,越发地淘气。有时候子云在读书,忽然一双小手从后捂住了眼睛,子云只好放下书,把那小手拿开,瞪眼佯怒。可阿吉却是一点不怕,嘻笑着倚到他身上来闹。每每如此,子云只好丢下书,又哄又骗,打发她去一边。一次,阿吉正闹着,木木忽然来了,阿吉立刻站起走到一边去了。如此,子云发现每当木木在眼前,阿吉就格外乖巧,不再缠他。知道了这蹊跷,子云要读书便尽量在木木眼前。读书空隙有时候抬起头来不留心看到远处的阿吉,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含羞带怨地看着他……子云觉得好笑,又觉有些微微心疼,于是看完了书就站起来去拉她出去玩。常常如此,木木越发心喜,看到丈夫和女儿这样欢洽,总是笑容满脸。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长安来人了,赍皇帝手诏,带着金珠宝玉、彩缎素帛,专为祝贺子云带兵攻破什利发。
子云换下突厥衣袍,束起头发,冠金冠,着紫袍……一霎时,一个野性十足的突厥叶护变成了威仪赫赫,俊逸温润的中原亲王。
满帐篷的人都把眼睛转了过来,挪不开。
子云瞧木木一双眼睛只在他身上、脸上,笑道:“怎么?换了衣裳就认不识了?”木木不答,却走近一步,伸出“红玉手”在子云细滑的脸上捏一把,附耳柔声道:“你还是中原打扮好看!”子云笑了起来,这女人啊……正笑着,忽觉一道光自眼前掠过,扭头一看阿吉也正盯住了他看,只是撅着嘴。子云忙走过去,一把拉起她的小手,笑问道:“你娘说我穿中原衣裳更好看,你说呢?” 不料阿吉却一把甩掉了他的手,几步跳开去。
“这孩子?”木木微微皱起眉头嗔道。
“都好看!”阿吉站在帐篷的门帘边,突然大声撂下这么一句话,一扭身子蹦了出去。
不多时,使臣到,还是陈用修,只是官职改了,不再任御史中丞,现任中书舍人。
“殿下!”陈用修进了帐篷欲行礼,被子云止住,旋即正了正身子,双手捧上皇帝亲笔诏书,子云跪接,黄绢入手的刹那,忽觉喉头哽咽。
“父皇……还没有忘记我。”
“殿下这是哪里话?陛下在长安,时常思念殿下,怎会忘记呢?”陈用修瞧子云眼中泪光莹莹,不觉凄然。
“谢父皇记挂!”子云卷起诏书,面对长安的方向一叩到底。
礼毕,子云令人捧茶。
“殿下真无愧于天之骄子的称号!陛下得知殿下首次带兵就有如此战绩,龙颜大悦,连呼‘真我儿也’……”陈用修边啜茶,边说。眉眼之间那份惊羡清晰可见。
子云低头不语。
“真我儿也”这话自小到大,父皇说了多少回了?每当自己说些略有见解的话,做了让父皇高兴或者惊叹的事,父皇在给自己大堆赏赐的时候总是连带着这句话……这又如何?这样子,只让自己更招人嫉恨!
陈用修觉子云眼神黯淡,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殿下?”
“陈兄远来辛苦了!”子云抬头一笑,岔开了话题,陈用修却大惊。
楚王竟然称自己为“陈兄?”转瞬间,胸中波澜顿起:这一声“陈兄”道尽了多少酸楚?楚王幼失所怙,赖德妃尽心养育,陛下也爱之甚于其他皇子,然而,陛下的赏赐与宠爱让他背负了多少猜忌?如今他远离故土,孤身立于戎狄,无恃无怙,唯尽力融于异族方能立于这草原之上。所幸阿不思是个有识见的戎主,常常奖掖殿下,公主也美丽温柔,不然……这样一个少年,在这苍茫原野上如何自处?
子云瞧陈用修似沉思不语,心道他这样大年纪一个人,长了自己二十岁,经历多,此番不知有何感慨呢?低头微微一笑,令人摆宴,请“王妃”来。
转眼,木木到。
“臣中书舍人陈用修拜见楚王妃!”看到木木,陈用修忙站起行礼。
木木微微一惊:她知道三郎是中原的楚王,可是“楚王妃”这个词乍一入耳却免不了有些惊讶。子云忙道:“今儿这里就暂从了中原规矩吧。”木木点一点头,款款于子云身边坐下。
陈用修上次来后知道阿不思女儿貌美,如今这样面对面看着,心中不禁感慨:这样美丽的女子也算是能配得上楚王了。
少顷,侍女摆上酒肴。
焦黄的烤乳羊,碧绿的菠菜,洁白的水煮蘑菇,还有成串的烤鱼……
陈用修对那烤鱼颇为注目。
“这里鱼多,又无人会做鱼脍,只好叫他们烤了吃,倒也别有风味。”子云笑着令侍女拿起一串鱼递到陈用修手中。接了鱼,陈用修却觉心酸。在这里,连最寻常的鱼脍都没有,楚王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人……真是受苦了,不由脱口而出道:“殿下在这里……辛苦!”
子云低头一笑,转而抬头看着木木道:“你看我是不是受苦了?”
“你自己说呢?”木木反问。
子云笑了起来,木木也笑起来,倒是陈用修有些尴尬,他不曾想到楚王夫妻竟然就这样在他面前调笑起来。不过也好,夫妇琴瑟和鸣,也能减去楚王许多乡思。
饮宴到中途,门帘一闪,阿吉闯了进来。
“阿吉?”子云喊道。
阿吉不说话,只是站着,眼睛却盯住了陈用修。陈用修知道这大概就是“楚王妃”的前夫之女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于是站起来看一眼阿吉看一眼子云道:“这是郡主?”
此言一出,阿吉愣了愣,大眼睛眨了眨,子云也不觉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向阿吉招手道:“我们中原称王的女儿叫‘郡主’。”陈用修连忙点头,木木也明白过来。
可是阿吉的眉头却皱起来,一步跨上前大声道:“我不要做王的女儿!”言罢,一甩手掀起帘子跑了出去。
一时间,帐内人等皆目瞪口呆。片时,木木看一眼陈用修道:“让陈大人笑话了,这孩子被娇惯坏了。”陈用修忙道:“王妃多虑了,郡主可爱得很!”心下却道:这样一个刁蛮的小丫头,够楚王应付的!
宴罢,子云和陈用修闲谈。
陈用修首先说起郑王的婚事。
“郑王不日大婚,殿下可有什么贺礼?”
子云笑了笑,想到子玉的王妃是王家的女儿,他心里真堵得厉害。可是又能怎样?王泰老谋深算,如今许多事情父皇都听他……唉,子玉那样的性子,万事都随意得很,又好玩乐,不知将来哪一步不小心就得罪了王家小姐。不过眼下他成亲,贺礼还是得给的。想了一想道:“这里不比中原,稀奇东西少,多的是牛马,我准备送他些好马。”
陈用修点一点头,心道其实好马胜过金宝。小叙片刻,话题便转到宫里。
“赵昭仪生的六殿下二个月前封了鲁王……”陈用修小心翼翼道。
子云先是默然,旋即冷笑道:“赵昭仪很得圣心啊。”心道这女人得到的恩宠,眼看着就直追当年的母亲了,儿子不满周岁就封王,只是不知道这女人有没有夺嫡的心?若是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哼,宫里好有一番恶斗了!
陈用修觉出子云的不悦,略沉思片刻,继续道:“听说赵昭仪原本要为鲁王殿下取名为‘珏’……”
“什么?”子云站了起来。“珏”原是自己五弟的名字,就是那个刚出生三天就夭折的孩子,因为那个孩子,因为自己……母亲在二十六的年华死去。这个名字,赵娇蕊居然也想要?
陈用修看子云激愤,忙站起来道;“陛下没有答应!陛下为鲁王殿下取名为‘琛’。”
子云喘了口气坐下。幸好父皇还未糊涂!
“赵昭仪要求移居瑶华宫,陛下也未应允。”陈用修继续道。
“哼!”子云冷笑出声。妇人之贪欲与愚蠢,大概都集于赵娇蕊一身了吧。
“殿下,长安的宫中,暗流涌动啊。”陈用修微微一笑,他知道,眼前这少年,身在突厥,而心,却在长安!
子云不语,重重吁了一口气。“暗流涌动”?怎样的暗流?莫不是赵娇蕊的眼睛盯在了明光殿里的那把椅子上?
“魏王最近名声好得很,在府中积聚了些人才编书,陛下得知,很是奖掖了一番。倒是太子,最近被陛下斥为‘庸弱’,幸王泰在陛下面前曲回周转,说了很多太子的好话,陛下的怒气才算消了些,但是诏令太子闭门思过一月!”
“什么?”子云听了这话,着实吃了一惊。到底什么事情使父亲大怒?
陈用修啜一口茶,眼光在帐篷里逡巡一圈。子云忙挥手令身边人等退下,单留一个高成礼伺候。
“朝里私下都在说,太子此次遭陛下痛斥,实在是赵昭仪小试牛刀!”
“什么?”子云的眼睛睁大了。赵娇蕊的动作难道这么快?
“据传……赵昭仪在陛下面前哭诉太子对她不尊!”
“哧!”
子云笑了起来,庶母在父亲面前诬告儿子对她不敬这样的小伎俩,听得多了,可是父皇如何能信?父皇不是晋献公,元璟不是申生,赵娇蕊一个人能做得成骊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