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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 射雕(七) 次日,一轮 ...

  •   次日,一轮大太阳喜洋洋照着草原,碧空如洗。
      子云登上小山披,四顾望去。看士兵们忙着收拾那一地的狼藉,剥下死人身上的铠甲,拿下武器,将尸体拖至一处。
      乌鸦飞过来了,成群地飞来,沙哑地叫着。它们的家原本就在这里,昨天的大战把它们吓坏了,“嘎嘎”惊叫着仓惶逃走,而今天它们又回来了,在那一堆堆尸体上盘桓着。一群秃鹫也飞过来了,乌鸦们并不害怕,它们知道秃鹫的目标不是它们。
      草原上的盛宴,即将开始。
      看着那一群乌黑的家伙“扑棱棱”地近了,近了……几只大些的,尖利的脚爪稳稳地停在那一堆身体上,钩子一样的长嘴伸了下去……子云忽然心头一颤,如有冷风掠过。
      这些昨日还在马上挥刀砍斫的勇士,在新的太阳升起之后竟然成为了禽类的盛宴!
      可是,人终究还是人,不是那四脚的野兽,他们需要尊严!
      子云阖上了眼睛,再缓缓睁开,看着那些苍黑的大鸟们,拉开了弓。
      一箭之下,群鸟惊飞。
      “叶护?”身边副将不解。
      “派些俘虏把这些人运回去。”子云手指着那一堆堆的人。他不想用“尸体”这个词。想到“尸体”这个字眼,他心头发冷。
      “是!”那人眼睛闪了一下,低头答应。
      人马又跑动起来。半路上,他们遇到了逃难的人。云朵一样的羊群,“咩咩”叫得慌,那些马背上的妇人、孩童,更是慌张。触目处,是一双双惊骇的眼睛。
      身后的士兵躁动起来了。子云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这些羊群和马背上的财物将成为士兵们掳掠的对象。
      “所有人等不得妄动!违令者死!”子云勒马转身,举刀下令。
      “是!”士兵齐齐应答。
      眼光扫过士兵,子云转过身,拍马围绕着那些逃难者跑起来,边跑边喊。
      “我是叶护,大汗派我来只是要惩罚什利发不遵号令,与你们无关,不要慌张!”
      马蹄所经处,羊群慢了,马上人的眼睛里也流露出疑惑。一大圈跑下来,人群中的嘈杂声逐渐消失。子云看那人群皆是老弱妇孺,心中一颤:这些人中,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说不定就在不远处那些马匹所负载的尸堆中。
      人群转了方向,朝来路走去。就这样,两只队伍无声地走着,一支全是男人,一支是女人、孩子、和老人。
      不久,什利发的牙帐到了。
      子云看到所有帐篷都安在,冷笑一声:什利发以为自己必胜呢?连帐篷都没拆。看样子,自己在他心中,也就是个锦衣玉食的中原小儿而已。安顿下来后,子云修书一封,差快马送给阿不思,请他示下如何处置什利发的部众。其实,子云的意思在信里写明了,就是对什利发部众不做任何处置。这些老弱妇孺都是草原子民,应该安抚,叫他们既知道可汗的威权又知道可汗的仁心。
      信发出后不到十天,阿不思差人回信,告诉子云怎样处置什利发部众由他自己决定,人心安定下来后就班师回去。
      接了信子云就着手办理“宣慰”事宜。释放了除图尔干之外的全部俘虏,安抚了部众。告诉他们,什利发反叛可汗,自取灭亡,从现在起,他们的首领已经不再是什利发了!
      “那,狼群有头狼,羊群有头羊……这里不是中原,没有州县,不能由皇帝派个官儿来就成……他们需要首领。”突利不解。子云笑了起来,“首领”?首领确实是个问题。子云这一笑,突利愈加不解。子云不看突利,却站起绕着火堆踱起来,一边看着火焰一边问道:“什利发家族还剩几人?”
      “除图尔干外还有三个兄弟。”突利答。
      “连上图尔干就是四个了。”子云微一阖眼,转头吁口气道:“这三人中有谁声望高些?”“名声最大的就是图尔干了,他打仗厉害,另三个年轻,还没什么声望。”
      子云点一点头,在火堆边坐下。什利发逃了,图尔干被俘,但这样大一个部族需要族长,而族长需得最有声望、或者是最强的男人来担当,并且得尽忠于阿不思,不能如什利发这样有反心。
      夜间,草原静了下来。子云睡不着,步出帐篷看繁星点点,看穹庐如一朵朵巨大的蘑菇,散落于星辉之下,心中突然如潮水涌动……自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带兵的将领了,阿不思现在是有意让他为政。自己从小读的那些书,那些圣人之言,那些治国之道,难道要在这草原派上用场了?
      次日,子云忽然想起一个法子来。将什利发部族中有些脸面的人都叫来,让他们自己推选首领,然后去觐见阿不思,由阿不思亲自下令,这样一来上下相通,部族中人当无话可说。
      这意见首先就得到突利的赞许,然而片刻他又疑惑起来。
      “什利发还有四个兄弟在……”
      “什利发家族的影响我不是不清楚,什利发带着三个小兄弟和一些人跑了,这里只剩下图尔干,需得先带图尔干去见大汗,由大汗定他的生死。先把我们的意思和大汗说,若大汗同意,待他派人来后我们再走。”
      三日后,子云观看葬仪。什利发部众中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将在河边火葬。
      柴堆码好了,火把举起来了,哭声响起。死者家属一个个从柴堆边走过,一把把尖利的匕首自一张张光滑、老皱、稚嫩的脸颊上划过……鲜血渗了出来……(1)子云把脸扭开。
      说实话,第一次亲临这“剺面”之俗,子云还真是有些不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自残,于死者而言,又当如何?
      “哧!”
      一旁的突利竟然笑起来。子云瞪眼:这种场面,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突利转过头来,清了清嗓子,眼角仍挂着笑意,得意的笑。
      “你笑什么?这种地方……”瞧突利仍旧是笑,子云怒斥。
      “我在想啊……如果有一天我姐姐先你而死,你这张脸……”突利笑得越发得意。
      子云明白了。突利的意思是若木木先他而去,照草原上的规矩,他这个作丈夫的也得在脸上划一刀!那样一来,他的脸上或许会留下一道疤痕……这情景令突利得意!
      哼,爷娘给我这样一张脸,难道成为罪过了?子云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突利一把扯住。“要走?我刚才似乎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啊。”
      “我在草原上,一切规矩照着草原上的来,你放心!”子云看一眼突利,唇角斜斜翘起,似笑非笑。
      “哼,笑得真邪气!”突利放开了手,看着那大步而去的背影,皱着眉头。
      回到帐篷,子云令高成礼倒酒。
      “殿下?”高成礼不解,今日是火葬之日,他的殿下要在这里饮酒?
      “叫你拿就拿。”子云催促。高成礼忙拿了酒来,取出银杯倒上。
      子云不看,拿过杯子仰脖一饮而尽,瞬间,空空的腹内如燃起一道火,火辣辣烧起来。
      “殿下今日不快活?”高成礼眨了眨眼。
      子云不语,手指着杯子,令他再满上。清冽的酒液倾入银杯的刹那,子云忽然在那杯子里看到了冲天的火焰,耳内,是震天的号哭……眼一闭,酒杯又空了。第四杯酒下去的时候,子云腹内已经是火烧火燎,面上也作烧,一张浅麦色的俊脸上晕出一片淡淡红霞来。
      高成礼看得着急,悄悄令人把帐篷外昨晚宰杀的羔羊拿进来。
      “殿下,用些酒菜吧,这样喝,对身子不好。”
      架了羊腿在火焰上,高成礼小心挡开子云欲去拿酒壶的手。
      “哼,我都改了,你还这么酸?什么‘酒菜’?说羊肉不就是了?”子云笑了,却笑得无奈。他心里发堵,只想喝酒,他不需要酒菜这等累赘之物,然而看着这忠心的仆人如此为他,他也不愿拒绝。
      “殿下是不是看到今儿火葬得这么多,心中感慨?”高成礼边转动羊腿,边瞅着子云。
      子云长叹一声,兀然站起。
      是啊,他是感慨!这些火堆中的身体,几天前还同家人一起其乐融融,今日就要化为一缕青烟了,连尸骨也没有!在这草原上,不留下一丝痕迹。
      “殿下,您不用伤感,又不是您的过,当兵嘛,靠什么活,最后还是死在什么上。”
      “我知道,生于剑,死于剑!可是人非草木啊……”
      十数日后,在子云的安抚下,什利发部人心已安定下来,日子又如往常一样开始了,单等着新的族长出现。而在这些天里,子云的名字,已经传遍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毡帐。众口相传,这年轻的叶护大人有上天的庇佑,是神派来的使者,这样年轻,这样俊美,这样勇猛……十八岁的年纪,竟然闪电般打败了三十几岁的什利发……
      “殿下,他们现在都说你是长安飞来的鹰!”晚间趁着人少,高成礼眉飞色舞说起来。
      子云不以为然。自己打了胜仗,征服了这个部族,所以自己是鹰,若是败了,自己就是麻雀,就是沙鸡,就是乌鸦……这草原上,人们崇尚的是杀戮,是征服!
      而现在,他的征途才刚开始。

      (1)“剺面”是突厥、回鹘/回纥等草原汗国习俗,用以表达悲痛情感,最常见在火葬仪式上。《旧唐书》卷八十《太宗诸子》之《承乾传》:“承乾身作可汗死,使众号哭剺面,奔马环临之。”《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然公主竟以回纥法剺面大哭。”关于回鹘/回纥葬仪,《新唐书》卷二一七《回鹘传》卷有详载。“割耳剺面”亦突厥、回鹘/回纥人常用请愿手段,例如《旧唐书》卷一百四《高仙芝传》:“思顺讽群胡割耳剺面请留监察御史”;同书卷一八六《酷吏上》之《来俊臣传》:“蕃长诣阙,割耳剺面讼冤者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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