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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 射雕(六)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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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在箭雨和刀光中滚下马来的什利发听得耳边有个声音在叫着。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从他落马的刹那间他就知道自己败了……正自犹疑,忽然一道白光闪来,他忙弯腰躲过,拾起地上的大刀迎战,也亏他是打惯了仗的人,抵挡几下后,眼见身旁有一人被砍下马来,奔过去一把抓住缰绳翻身而上,直冲入乱军中。
……
眼瞅着什利发从眼皮底下逃脱,子云真是痛悔不已,暗骂自己糊涂,恍然若失间,看到身边士兵也跟着自己犹豫起来……脑中一闪——自己是主帅,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呢。于是猛一甩头,打马挥刀继续向前冲杀,直把一块阵地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此时,忽然一人冲到面前喊起来:“突利特勒那边快支撑不住了!”
子云喘口气,拍马冲了出去。
“图尔干果然骁勇!”远远看到突利的人和图尔干的人恶战在一起,子云不觉感慨。然而不容他多想,突然看到正和图尔干酣战的突利从马上掉了下去……迅疾奔了过去。
突利真是遇到对手了!他没想到还有比自己力气大的人,一不小心竟然被震落下马!图尔干他以前见过,只知道他是什利发最看重的弟弟,并未交过手,没曾想竟然是这样一个大力士,看那身形,并不是很强壮啊……脑中乱纷纷一团的时候,白晃晃的刀光已经从头顶前方罩了下来……突利脑中一懵。然而火光一闪——“当!”一声,图尔干手中的长刀竟然在离自己一个拳头的地方停住了。
是他!是他手中的大刀格住了图尔干的大刀。
那个屡屡被自己嘲笑的少年救了他!
两柄长刀架在了一起。
子云的力气,全凝在了那把刀上。一颗心却“突突”直跳:什利发喜欢图尔干果然是有缘由的,这家伙膂力如此之强……硬拼下来,自己绝不是对手。
图尔干本想一刀结果了突利,没曾想半途杀出个人来,力气还不小,两刀抵住的刹那,只觉虎口一震……抬眼一看……眼前一亮,仿佛是阴黑的天空猛然间撕开了个口子,亮出了太阳来……好一张俊俏的脸!
那不是木木的小男人是谁?
子云瞧图尔干瞪眼看他,也不管,只是一心要早些结束战局。于是大喝一声:“图尔干,还不快下马受降?”
这一声喊,把图尔干乱纷纷的脑子喝回了正道。
这小子,是抢走木木的人,是中原皇帝派来侮辱自己兄弟的人……不能放过他!不能!
“中原小子,我要杀了你!”
猛喊间,图尔干腕上使力,一把甩开子云手中长刀。子云一个猝不及防,险些长刀脱手……意识凝聚之际,图尔干的刀锋又掠了过来,于是迅速抽刀抵挡。两下里就这样战起来。
从地上爬起来的突利耳中是刀剑交鸣,眼前是白光晃眼……抬头一看,那小子正和图尔干战在一起……心中不由一动:那小子整整小了图尔干十岁,大战场今儿是头一次上,居然这样勇猛……由不得多想,一猫腰操起地上的武器,一个翻身又跨上马去。
两人战一人了。
子云来不及感激突利,突利也不及和子云说话,两把刀同时对准了图尔干。若说他二人分开来,哪一个的力气也不在图尔干之上,可是合在一起图尔干就难以招架了。
图尔干的招式越来越乱……头盔下的一张脸已扭曲狰狞。
子云全神贯注出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擒杀图尔干。突利也在想,图尔干是什利发所有兄弟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也是什利发最为看重的,若是杀了他或是擒了他,自己名气大增不说,父亲也不会再说自己“无用”、不像他了。因此,一心一意要置图尔干于死地!
图尔干的喘息越来越频繁。眼看着那两把刀的锋刃在眼前交织成一张网……脑中突然灵光闪现,闪电般挥刀抵住眼前的刀刃,头一偏,勒马狂奔。
跑了?
子云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持刀,紧随图尔干冲开人群。不想刚跑几步突利追上来了,喊一声:“我来对付他”就冲到了前面。子云瞧突利风驰电掣般朝前奔,摇摇头,吁马停下,心道这夯汉子要以此一役来博名声,自己再去岂不是要夺他的功?于是勒马转身,不料眼前一道疾光……赶忙偏头,刚要抬头,眼前却又是一箭射来,直对着自己的脸面。
一股火焰“腾”地窜起。
定睛一看,却哪里找得到人?两军还在厮杀中,人仰马翻,寒光鲜血……乱哄哄地看不到是谁在朝他射。只好站定了,大喊起来:“什利发与图尔干已败逃,余者速速缴械!”
那在不远处打杀的士兵一听如此,有几个当场就停下手中动作……然而,他们并没有缴械,而是突然掉转马头狂奔起来,和他们的首领一样。子云手一挥,士兵纷纷追上去。
又是万马奔腾。
子云勒转马头准备奔到队伍前面,忽然一道光刺了过来……子云躲避不及,头一歪……身子猛地一晃,转瞬间再抬头看,一支箭擦着坐骑的耳朵呼啸而过。
是谁?是谁这样穷追不舍,已成败局了却还这样?
子云一把抽出背后的雕弓,挽弓搭箭。
可是,那个人还是找不出来,举目望去,什利发的军队早已溃不成军,此时正夺命狂奔,而自己人正在猛追!到底是谁?难道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几次三番地出暗箭?还好自己有母亲在天上庇佑,暗箭难以伤到自己,否则……子云不敢想下去,眼睛盯准了周遭的一切。雷一样的铁蹄声,乌云一样滚动的人群,谁知道那个射暗箭的人在何处?可是,得赶快揪出来,否则这乱军之中……忽然心生一计,握着刀,缓缓转过头来,慢慢前行,眼睛一会朝左一会朝右,仿佛是在督率着士兵们向前冲。
果然……不出数丈间,箭又射来了。
子云猛举刀、回身。
风声强劲,箭头未能碰过刀刃。
子云抬头凝视侧边的一队人马……一个着什利发麾下装束的军官慌乱间转身驾马斜冲了出去。“站住!”子云拍马之间猛喝道。那士兵一听,跑得更快了。乱军之中眼看就要不见……子云瞅准了,搭弓一箭射去。刹那间,马儿一声长嘶,前蹄猛然抬起,那人猝不及防从马上滚落,弓箭散在一旁。
电光火石间,子云抬手又是一箭。
那人身子痉挛了几下,转瞬即不再动弹。
子云的眼前,跟随阿不思狩猎的场面出现了。奔跑的野兽,中箭的野兽,嚎叫的野兽,垂死挣扎的野兽,被剥了皮毛架在火上炙烤的野兽……
这战场,转瞬化成了狩猎场。眼前的,全是野兽!
子云策马飞奔,冲到队伍最前面,手中大刀在阴惨惨的天底下寒光闪烁。
什利发溃败了,彻底地溃败,但是他们不投降,他们疯狂地跑,子云的人马在后狂追。北风吼叫,马蹄山响,尸体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子云又看到了突利——头盔掉了,半边脸上全是血,他的对手图尔干明显比他轻松,虽也是满脸油汗,但衣甲严明,脸上无伤。很明显,突利不是图尔干的对手。
子云喘了口气,策马直奔图尔干。
图尔干只觉眼前一闪……定睛一看,羞辱哥哥的那小子又出现了……一时间急火攻心,眼前竟然一片模糊……恍惚间一把大刀直愣愣朝前挥了过去。
眼看刀光夹杂风声扑来,子云举刀挡住,两刀交锋之际,火花闪耀。
图尔干一招不成,翻手又是一招,迅即如电。
子云知道他是要拼命了,猛吸一口气,挥刀迎上……而就在此时,忽见突尔干的马猛然昂头,前蹄仆倒……图尔干手中长刀倏然落地,整个人在马上摇晃起来……他的马中箭了。
子云扭头,看到不远处突利手中的铁弓高举着。
图尔干的马摇晃了几番后,终于不支……轰然倒地。
周围士兵围了上来。
图尔干被俘虏了。
……
什利发的人半数投降,而什利发本人却不见踪影。
“什利发会跑到哪里?”夜深之时,子云还是不肯睡,他脑中始终是阿不思那句话——“真想看到什利发成为你的俘虏”,可是现在,什利发不见了!
厚厚的牛皮靴在地毯上重重踏下,修长的影子,摇曳的火光,交织映照在帐篷上,折出一个少年将军的躁怒。
如是良久。
一旁伺候的高成礼终于不再沉默,一步步走了过去。
“殿下,夜深了,歇一歇吧。”
“什利发不知在哪里?”
“殿下,追击什利发明日再说吧,您这甲衣到现在都没解开……也该歇歇了。”
子云点点头,是啊,睡一觉也许明日头脑会清楚些。高成礼一点点给子云解开那银光耀眼的明光铠。铁甲卸下后,子云在火堆边坐下,长舒一口气。
吊在火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开了,高成礼近前揭开锅盖,扑鼻的肉香弥漫开来。“殿下,这羔羊肉真是香呐。”洒了盐进去后,高成礼拿铁勺满满盛了一罐递到子云手中。
“是香啊。”子云捧起那罐子,看一眼乳白的汤,吹吹气,一口口喝起来。喝了汤,身上暖和多了,额上甚至渗了一层细汗出来。喝完汤,放下罐子伸了伸胳膊,子云忽觉背上一阵疼痛,晃了晃身子,疼得更厉害了,于是唤高成礼察看。高成礼小心松开棉袍,解开里面的素白绫子单衫,顺肩头看下去——不由“哎呀”叫了一声。
“看到什么了?”子云纳闷:难道有伤?身上可是有铠甲呢。
“殿下你伤着了。”高成礼看着那洁白如玉的肩背上乌紫青肿一片,不觉皱眉。
“不会吧,什么样的刀箭能砍透这明光铠?”子云不解:早知道突厥长于炼铁,武器尖锐,可这明光铠甲是从长安带来,为片片精铁编缀而成,最是坚实,寻常真是刀枪不入,哪里就这么容易被刺中?想着,欲起身去翻铠甲看,不料背后却肿痛厉害,不由蹙眉。
“殿下你瞧。”高成礼转身摸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子云。子云拿着镜子,凑近了火光扭过身子看——好大一片瘀青,不由吸了口气。不过还好,多半是在马上冲撞厉害所致,转念又一想,有铁甲护着尚且如此,若身无甲衣,性命能否保住可就难测了?
高成礼要找医官来看,子云挥手止住。
“又不是伤筋动骨,不就是一点青紫?闹得人知道了,还道我这长安来的叶护娇贵!”
言毕,子云抬头看看已走到帐篷门边的高成礼,浅浅一笑。“我来这里不是享福的,我是来吃苦的!你难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