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56、第五十五章 女人（下）

　　帐篷的门帘合上了，侍女们消失在夜色中。
　　帐篷里却沸腾起来。
　　“这公主真是不错！”众人七嘴八舌道。
　　子云看看眼前燃烧的火焰，看看碗中堆得满满的牢丸……在那又大又饱满的牢丸中，一张女子的脸面逐渐显现……
　　“殿下？”良久，有人提醒。
　　“哦，大家吃吧，难得临晋公主这样。”子云抬头对众人一笑，命高成礼拿出带来的银筷，把牢丸分到众人面前的碗中。
　　“味道不错啊，是羊肉馅的，只是孜然和胡椒搁得有点多，”白又新边吃边赞。
　　子云笑笑，不语，拿起筷子来。
　　……
　　夜间，众人撑不住，大多歇下，帐篷中只剩白又新和高成礼二人。
　　“你们也都去睡吧。”子云对二人道。
　　“殿下睡不着，我们也睡不着啊。” 白又新叹口气。
　　“现在的长安，哪有睡觉的？”高成礼揉揉眼睛说，子云闻听此言，闭了闭眼，旋又睁开。然而，眼前，只是那跳跃的火苗。长安，在哪里呢？
　　……
　　长安。皇宫。夜宴。
　　歌舞正酣，丝竹齐发，好一派热闹景象。妃嫔、宫女，浓妆丰饰，映得大殿内花丛一般。皇帝坐于首座，身傍，依然是皇后，那娇艳欲滴的宠妃赵娇蕊安坐于下手，不时和皇帝眉目传情。
　　子时到了，汤中牢丸端了上来。阳城公主亲看着内监在郑王子玉身旁的那个空座前摆上洁白的牢丸。
　　“不知道三哥现在做甚？”子玉皱眉看着阳城公主说。
　　“能做什么？想长安、想家……”阳城低眉道。
　　……
　　“殿下？”白又新撑不住了。
　　“白傅歇息吧。”子云的眼光从火焰上抽离。
　　白又新略弯一弯腰，大步走了出去。子云的身边，只剩了一个高成礼。片刻，子云问高成礼现在是何时辰了？
　　“大约子时早过了，我猜快到丑时了吧。”高成礼打着呵欠道。
　　“这样晚了？你也睡吧，我这里不用人陪。”子云挥挥手。高成礼答应着，在帐篷角落的一张毡毯上躺了下来，不久就沉沉睡去。
　　子云独对着火焰。
　　夜，在摇曳的火焰中模糊了……长安的街道，长安的宫城，灞桥柳花飞雪，杏园花红似火……柳下的人，花中的影……渐渐地清晰起来。
　　……
　　挣开牵着自己的宫女，一步跳下台阶去。
　　院子里的墙边，开得红艳艳的是什么花？那坐在花下梳头的仙女是……是娘亲，娘亲正坐在花下面梳头，看起来真像仙女，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娃儿，在宫女的手中摇晃着……是弟弟，对了，是弟弟，娘亲和父皇说那一见人就笑成一团的胖孩子是自己的弟弟。不久，娘亲放下了梳子，抬起头，朝自己看来，笑着……
　　“娘！” 风一般地就要扑过去，扑到那仙女的怀中。可是……为什么怎么也走不近，娘亲站起来了，可是自己却怎么也走不近……娘亲站起来了，笑着，是朝自己走来么？可是，眼看要走近时，前面忽然冒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来，挡住了娘亲。那影子黄灿灿的，两边肩膀上好像各有一条龙……这不是父皇么？“父皇，我要娘亲抱我……”拼命地喊啊，跑啊，可是……父皇始终堵在自己和娘亲之间……真急死了……有人扑到娘亲怀里了……是父皇，父皇把娘亲搂在了怀里……而自己，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娘亲，父皇，你们不要我了么？”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可是娘亲和父皇却像根本没看见自己似的……搂抱着走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连那嘻嘻笑的小娃儿也不见了……先前拉着自己的宫女也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
　　“来人啊……娘啊……”拼了所有的力气哭喊着，哭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宫女，她弯腰抱起自己。
　　“我要娘亲！”在那宫女的怀里抽噎着。可是，宫女不作声，像个木偶似的，不管自己哭得快要昏死过去……只是一声不吭地抱自己走起来。
　　进了一个屋子，宫女放自己下来。站在地上，才发现这是娘亲的屋子。父皇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床前，娘亲在哪里？一步步走过去，走到父皇身边。
　　“父皇，娘亲呢？”
　　可是，父皇不理自己，眼睛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就是不理自己。好难受啊，见不到娘亲，父皇又不理自己，又要哭了……方才那抱自己的宫女走了过来，认出她来了，她是海棠，听娘亲喊她“海棠”的。
　　“海棠，我娘亲在哪里？”扑到海棠面前，一把揪起她的裙子问。
　　可是，海棠不理自己，和父皇一样不理自己。
　　难受死了，快喘不过气来了……看看父皇，只是坐着，好像在看什么，却不看自己，看看海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也不看自己……
　　“娘亲，你在哪？”扯开喉咙哭喊起来，可是，父皇和海棠还是不看自己。
　　又要哭死了。
　　就在这时候，耳边忽然听到小娃儿的声音。睁开眼看看，原来，弟弟正趴在父皇身边的床沿上“咿咿呀呀”地扑弄着床上的被子。
　　他在干什么？
　　床上是什么？
　　抹抹眼睛走过去，走到弟弟身边……
　　“娘亲！”
　　原来，娘亲在床上，安安稳稳躺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黑黑的长头发散在枕头边。
　　“娘亲，父皇和海棠都不理我……”和弟弟一样，扑到了床沿，伸手去拉娘亲。
　　可是，娘亲不说话，不睁眼，也不动。
　　“娘亲……你怎么也不理我？”
　　娘亲还是不说话，不睁眼，不动。
　　“娘亲……看看我……”
　　娘亲还是不说话，不睁眼，不动。
　　“娘亲……看看我，我是你的小宝贝……看看我……娘亲……”
　　泪水糊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娘亲为什么不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要死了……娘亲不理我了……
　　“娘亲！”
　　“殿下？”
　　……
　　一声“娘亲”如霹雳一般把熟睡的高成礼炸醒，从毯子上跳起来后，闪电一样扑到那哭倒在火堆旁的人身上。
　　“殿下？”
　　耳边是谁的声音？自己的身子为什么在晃动？难道是地震了……
　　“殿下？”
　　子云睁开眼，一双关切的眼睛印入眼中，高成礼？可是……模糊得很。
　　“你？”子云眨眨眼。
　　“殿下！我这就想法给您煎碗茶来。”高成礼看子云睁着泪水糊住的双眼，突然间一阵心酸……忍了忍，低头说道。
　　“我？”子云坐了起来，伸手抹一抹脸，却发现满手的泪水。
　　“殿下，您做梦了。”高成礼一边慌乱地找茶叶，一边说。
　　“梦？”子云站起来。
　　眼前，是什么地方？圆圆的穹顶，摇曳的火堆，彩色的地毯……有台阶的院子，开着红花的砖墙，游着金鱼的水池子……都在哪里？
　　“殿下，这不是长安，这是突厥的牙帐，明日您就要和阿不思可汗的长女、陛下册封的临晋公主成婚了。”
　　“什么？”子云茫然。
　　高成礼终于找到了茶叶，他下一个任务是找到煮茶的锅子，可眼下，他觉得把他的殿下唤醒是当务之急。
　　“殿下，您想家了，想长安了，想您的……爷娘了！”高成礼捏着茶叶走到子云面前。
　　子云眨眨眼，重重舒一口气。
　　是的，高成礼说得对。自己，想家了，想爷娘了。可是，他们都在哪？一把挑开帐篷的帘子，夜风扑面而来，温热的身子顿时一个激灵。
　　“殿下？”高成礼急道。
　　“我出去走走，反正睡不着了。”披上貂鼠裘，子云大步踏了出去，融身到夜色中去。
　　好美的天空！
　　没想到，草原上的夜是这样迷人。星星在天上眨眼，月亮斜斜挂着，林林立立的帐篷隐没在黑暗中，远处三三两两的火堆，犹如坠落在地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越走越远，一顶顶帐篷落在了身后，眼前，越来越开阔。终于，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夜色中的河水，波光粼粼，浅斟低唱，远处黑黢黢的山峦，犹如蹲伏在黑夜中的巨兽，庞然，却无害。
　　站在河边，任夜风肆无忌惮地打到脸上，冷冽而又清新。
　　片刻，耳边忽然有马蹄声传来，打破了静夜。蹄声越来越近……马儿快到眼前了。子云转过身去……不由睁大了眼睛。
　　星空下，一人一马奔踏而来。马上人，长发狂舞风中，黑丝带般散乱张扬。
　　是个女子？
　　近了，那人的脸庞在星月之下，清晰起来。
　　子云瞪眼看。
　　在这一刻，马蹄声止。
　　马上人勒住马，面向子云。
　　目光交接的刹那，子云的呼吸不在了。
　　“绝色！”
　　那一刻，只有这个词占据着他的脑海。
　　星光下，女子的年纪模糊了，子云看到的，只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飞动的长发遮不住那一张面容，狭长的黑眸是暗夜中的精灵，在子云眼前闪烁出另一个星空，尖峭的下巴，挺直的鼻梁……炽烈的欲望在饱满的唇上绽放……
　　子云相信，这女子，是草原上的妖异！
　　而那女子，也看进了子云双眸中。
　　这河边矗立的汉装少年，是谁？是他么？那个长安的皇宫里走出来的天之骄子。是他，一定是他！黑暗中，他无声矗立，如莲花一样，静静绽放。他的眼睛，直看到了自己心中……那双眼眸啊，比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黑宝石还要美……
　　在这少年的注视中，自己的心，已经像奔跑的马儿一样，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