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55、第五十四章 女人（上） 进得帐篷，

　　进得帐篷，子云只觉一阵热气袭来，整个人如同浸入温汤一样，眼前金翠辉煌一片，恍然间差点睁不开眼。他没想到这帐篷内竟是华丽无比，金珠宝玉、斑斓兽皮，四处悬挂着，就是脚下，也是五色绒毯，绚丽耀眼。阿不思坐于大帐正中的一张精致胡床上，身边侍立之人皆是毛皮锦绣。子云略扫一眼，看到那床腿下端黄灿灿的俱是黄金镶嵌。
　　“这就好比是长安的明光殿了，君王坐在正中，两边的是臣子。”子云心中暗想。
　　呈上礼物后，子云坐下。阿不思令侍女端酸奶来。
　　“尝尝吧，走了一路，应该口渴了。”
　　“多谢大汗！”子云微笑颔首，低头看那碗内雪白一堆，浓稠得很，知道是极好的酸奶，加之确实有些口渴，因此，看那酸奶格外诱人，不由得端了起来，一口喝下后却皱起了眉头。
　　“嫌酸吧？”阿不思笑了起来。
　　“真和你母亲一样，皱眉的样子都是一模一样！”阿不思继续笑，那神情，仿佛不是对着一个陌生少年，而是一个久未见面的晚辈。
　　子云愕然，却不知该如何答言，只好低头捧碗又喝了一口。
　　阿不思瞧子云低头喝奶，也不言语，待子云再抬起头时，又说开了。
　　“你这一路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歇，后日大婚！”
　　“有劳大汗。”子云微欠了欠身。
　　“什么劳不劳的，你到了我这里来，诸事自然由我来管，若是我嫁女儿到长安，事情自然是由你们的人来操办。”阿不思说道。
　　子云不语，点点头。白又新又站起来把皇帝的意思和阿不思说了一番，阿不思点头之间不时把眼光瞟向子云。
　　片刻，白又新话完，阿不思忽然对身旁的突利耳语了几句，突利点头后走了出去。
　　“我的女婿，你不想见见我的女儿么？”突利走后，阿不思向前倾斜了身子，笑对子云。
　　“啊……”子云抬起头来，面上不禁一热，阿不思却大笑起来。
　　“后日成亲，今天你不想见见我们草原上的百灵、我美丽的女儿木木？”
　　“这个……”子云窘起来，心中在想这女人名字着实奇怪，怎叫“木木”？
　　“你若不想见，还来得及。”阿不思坐直了身子，挥挥手道。
　　“既然大汗有此意，小王……”子云微微低头，一颗心却七上八下跳得厉害。有些慌，想着早见也好，反正早晚得见，又想着自己才到这里就要见新娘，真是有些……
　　“父亲！”片刻，突利走了进来。子云扫一眼，见突利换了身皮裘，披肩长发也似梳理过，容光满面，看起来竟颇有些英俊的意思了。
　　“你姐姐呢？”阿不思问。
　　“姐姐不能来了，刚才阿吉骑马不小心摔着了。”突利答。
　　子云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女人不能来了。听突利说到“阿吉”这个名字，心说这大概就是那木木公主的儿子了，想到此，突然间一个激灵：自己，就是这“阿吉”的继父了！天啊，自己才十七岁，就要做一个都能骑马的孩子的父亲了！
　　阿不思对外孙的疼爱溢于言表，连问突利“怎么样”了，突利说没什么，就是孩子淘气，在马上玩耍，不小心掉了下来。子云听着这爷儿俩对话，心中暗暗打了个结：有这样淘气的小孩子，今后自己可怎么办呢？
　　阿不思又和子云闲话了一会中原风物，说自己一直仰慕中原，从小熟读中原典籍，年轻时曾到过长安几次，又说长安是何等繁华，简直是人间天上云云。子云不时微笑点头，心道阿不思这话是不假，这天底下的帝都，有哪个能和长安相比？不过，阿不思竟然在说完长安后提起了母亲，子云不禁微惊：这草原王和自己的母亲有何关系？
　　“你母亲真是美人！”阿不思感慨道。
　　子云默然，偷眼看看白又新，白又新略整一整衣襟，昂首道：“没想到先皇后的美名竟然传扬到了草原之上。”
　　“这美人可是万里挑一啊，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真是倾国倾城，可惜啊……”阿不思的眉头皱了起来。
　　子云不语，低了低头，复又抬起头来。
　　阿不思也看着子云，两人对视良久，最后阿不思抽离了目光，挥手令人摆宴。
　　须臾，侍女鱼贯而入，将碗盏在各人面前排开，最后，两个壮汉抬进来一头硕大的烤羊，顿时，喷鼻的焦香在帐篷里萦绕开来。
　　“来，我的女婿，还有中原皇帝的使者，尝一尝我们的烤羊。”阿不思看着子云一行人瞪大的眼睛，笑着向众人招手道。
　　“这肉比长安的好！”白又新眼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羊肉，凑近了子云耳朵，小声说道。
　　子云想笑。看不出这个不苟言笑的“白傅”倒是个吃家。不过，那烤羊确实诱人，于是点一点头，看侍女割肉放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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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终了，白又新看阿不思兴致正好，递上了盖有皇帝印鉴的协约。
　　“好啊，突厥与中原永世交好！”阿不思看完协约，大笑道。
　　公事办完后，阿不思令人安排白又新歇息，却留子云在帐内。看白又新闪出帐篷，子云心中微动：现在，只自己一人面对草原雄鹰了，但从方才情形看来，阿不思对自己印象甚佳，且不似那想象中的戎狄之主，举手投足间，霸主气概尽显，却又有些儒雅，因此，沉一沉心，昂头面向阿不思。
　　阿不思也在看子云。
　　“大汗留小王下来是……”子云朗声道。
　　“不要‘小王’、‘小王’的了，你难道没有名字？”阿不思皱眉道。
　　“小王名‘瑜’，小字‘子云’，俗呼‘三郎’。”子云微笑道来。
　　“唉呀，问你个名字却又弄出这样多叫法来。”阿不思眉头更深。
　　“大汗愿意怎样叫就怎样叫。”见阿不思皱眉，子云并不慌，依旧面带微笑。阿不思看眼前少年笑如春花，这草原雄鹰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你父亲怎样叫你？”阿不思朝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父皇叫我‘瑜儿’，有时也叫‘三郎’。”
　　“那你母亲呢？”
　　子云听到“母亲”两个字，胸口如被轻撞了一下，霎时便低下头去，转而又抬起来，面对着阿不思，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然而，这笑在旁人看来，却有些凄惨。
　　“母亲早逝，记不得她是怎样唤我的了，只是‘子云’这个小字是母亲所起。”
　　“哦，那就叫你‘子云’吧。”阿不思瞧子云神色，低一低眉，缓缓说道。
　　接下来，阿不思又说了一些关于两国之间的军政事宜，子云仔细听了，一一记住，谈论间不卑不亢，阿不思连连点头称好，却又连连摇头。
　　“你父亲居然舍得把你这样的儿子送到我这里来？若换了我，定然不肯。”
　　“社稷事大。”子云淡淡道。
　　“社稷？哈哈哈！”阿不思大笑起来。
　　子云不觉睁大了眼睛。笑声沉寂下来后，阿不思端正了脸色，看着子云，狭长的黑眸眯起、又睁大。在子云看来，那双鹰眼里伸出了两只锋利的尖刀，直直向他胸口刺来。阿不思，他究竟想说什么？
　　片刻，阿不思的眼睛闪了闪，闭上，又睁开，几番犹豫后终于开口。
　　“在你父亲心中，真的是社稷大么？”
　　子云惶然，然而只是瞬间。
　　“在大汗心中，这草原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子云昂着头，一抹微笑在唇角绽开。
　　阿不思一愣。这少年的眼中，是什么？似乎是笑，却又比笑寒冷、遥远。子云看着阿不思眼中的惊异，心头闪过一抹快意。
　　然而，王者终究是王者。
　　“哈哈哈！”转瞬间，阿不思放声大笑起来。
　　子云觉得这笑声能把帐篷贯穿。
　　“你真是你母亲的孩子！”笑毕，阿不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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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帐篷，子云只觉眼前一暗，抬眼望去，已是暮色沉沉了。天空像个无边的穹庐，笼住了地上的一切。有袅袅的炊烟在远处升起，那如云朵一样缓缓移动的是什么？应该是羊群吧。哈哈，“日之夕矣，羊牛下括。”从古至今，有人有羊的地方，皆是如此。若是在中原，此时会是怎样？
　　想到中原，子云突然心中一紧：今天，中原的今天，正是除夕啊！
　　除夕！宫中大宴的日子。除夕，自己的生日！
　　今天，竟然是除夕！除夕到了自己竟然不知道！
　　“殿下？”有人在身旁提醒。
　　“嗯？”子云回过神来，轻轻甩一甩头，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殿下？”一进帐篷，高成礼就迎了过来，白又新等人也围拢过来，纷纷问长问短。
　　“阿不思可汗和我说了些家常话。”子云坐下，把双手在火盆上拢了拢。
　　“殿下，今夜……您就要在这里歇下了。”高成礼小声说。
　　“是啊，你们不也一样么？”烤热双手后，子云站起来，看着一张张迥异于突厥人的面孔，突然之间，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眼前这些人，高成礼、白又新、自己的贴身侍卫、还有随行的军将……这些人的脸，此刻看来，竟然是如此的亲切，家人一样的亲切。
　　半晌，众人无言，任子云的眼光在他们的脸上扫过。
　　最后，还是白又新先开口。
　　“今日是除夕！”
　　这话，如同一支响箭，射穿了沉寂的空气，射穿了每一颗心。然而，依然是沉寂。在这沉寂中，火堆中的焰火升腾摇曳。
　　“备茶！”最终，还是子云打破这沉寂。
　　“殿下，没有茶！”高成礼答。
　　“我们不是带了茶叶么？”子云皱眉。
　　“可是，这里没有煮茶的东西啊！”一个侍从在帐篷里看了一圈后说。
　　“将就些吧，要他们端些奶酪来。”白又新叹口气。
　　“又喝酸马奶？”高成礼发起了牢骚，不料被白又新一顿呵斥。“殿下都未叫苦，你们倒叫起苦来了？”高成礼见状，忙低下头去，众人也都不语。半晌，白又新叹口气，看看子云，子云令帐中侍立的突厥人去拿些酸奶来，告诉他今天是中原的除夕，照规矩，是要守岁的，因此，有新鲜的烤肉，备办些来。
　　突厥人答应着走了，却半晌不见回来。有人开始打呵欠，连白又新也皱起眉头。
　　“这些人，就这样对待中原的亲王、可汗的女婿？”高成礼说着就要站起来，被子云以目止住。就在此时，门帘外响起通报之声。
　　“来了？”众人相互看了一眼。
　　门帘掀开，帐篷内所有人俱瞪大了眼。
　　进来的，是一列女子，每人手中都托着描花木盘，盘中有奶、有酒、有肉，最后一个女子手中的木盘上，赫然一个大碗。
　　就连子云，眼光也被吸引到那碗中，那碗中堆垛得很高的东西……
　　“汤中牢丸!”（1）有人惊道。
　　“这是公主亲自为楚王殿下做的。”放盘子在面前，那突厥女子笑道。

　　（1）唐代已有三十夜里到初一早上吃饺子的习惯，只是饺子叫作“汤中牢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