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11、第十章 绿竹猗猗（上） 元璟看着眼

　　元璟看着眼前一对人，心头如被虫虿蜇了一下，“滋溜”一痛……却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三弟，他素来看不顺眼，心道不过是长得比一般人俊，就那样得人意儿，不单单是父皇喜欢，就是宫里不相干的宫女、太监见了几面后都多半说好……更别说那些后宫妃嫔了。可纵然如此，今天这如被虫蛰的感觉却是过往未有的。难道……是宋若水家的那丫头？
　　想着，元璟也装作看远处杏林烟雨，眼角却朝那一对瞟了过去，这一瞟之下，心头那虫蛰的刺痛复又发作。看到那宋家丫头的脸贴近了子云的肩膀……心头那被虫蜇的地方忽地蹿出一股无名业火来！
　　果真是这丫头，是宋若水的二女儿，那虫蛰的感觉正是她带来的，不，是她和子云一起带来的！想到这里，元夜那晚在莲池之畔的一幕浮现了出来……宋昭儿，对，这丫头叫宋昭儿，那晚她一人独立于月色下的水边，眼望着一池枯叶，似有些寂寞的样子……真是勾人魂魄！比在宴会上沉默不语更加撩动人心。自己实在是忍不住，过去说了一句，她竟然……那副样子，爱理不理却不得不理的样子，煞是气人！然而……这丫头真是生得好！
　　想到昭儿的俏脸，元璟一腔怒气登时云散。
　　片刻，雨停，子云转过身来，见元璟正看远处，觉心下松坦了些，于是握了昭儿的手唤声“二哥”就要道别。
　　“啊……”
　　元璟见子云转过身来，还有那身边佳人……恍惚中只觉眼前一亮，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倒是子云心中还想着眼前之人是他二哥，且是当今储君，言语之间透着恭敬。
　　子云见二哥脸上有些含糊的光景，不似往时的嫌恶之态，心道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于是说话更加恭谨，说毕，拉了昭儿的手就要走，昭儿也知礼，迈步前，微微躬身，道一声“二公子”转身就走。
　　这一声“二公子”在元璟听来，不啻天籁，顿时就痴了。
　　直至两位璧人走远了，元璟尚未回过神来，身边随从的小太监上前悄声提醒了方回转过来，一双眼睛犹自盯住那白袍身畔的黄衫。
　　“昭儿……”看不见了那鹅黄的影子，元璟开始在心中默念昭儿的名字。
　　……
　　出了杏园，高成礼牵过马来，子云和昭儿上了马，却都按辔踟蹰，不知该往哪里去？
　　倒是高成礼一言点醒了子云，问子云可是要回府。子云不答，看昭儿，昭儿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看到昭儿低头，子云知她是允了。
　　距崇仁坊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子云令高成礼先陪着昭儿，自己先打马回府晃一遭，叫府中人看见自己骑马回来了，再回头接昭儿。
　　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留下的两人都知道待会儿这楚王殿下又要翻墙了。想到这里，昭儿不觉笑出声来，看得高成礼眼睛一闪，心道这宋小姐安稳脾性中带着一丝儿俏皮，赶明儿进了王府作了王妃，定会待下宽和，不会是那严厉之人。
　　等待是最难捱的，昭儿着急，四下里望望，见大街上行人稀少，想是都叫方才的细雨淋回了家，四顾看看觉得没甚意思，转而又想到马上就要去他的府邸了……胸口如同撞来一只兔子，一颗心止不住地跳起来。
　　片刻，子云回来，青衫飘飘。
　　“等久了吧？”一把抱下昭儿，子云笑道。
　　“换了衣裳。”昭儿不答，却上下看他身上石青的锦袍。
　　“先前那身衣裳湿了才换的。”说着，子云携了昭儿的手就向崇仁坊走去。
　　这崇仁坊，昭儿不是第一次来，原先父亲有位交好的大人宅第就在崇仁坊中，小时随母亲来过几次，只是这一次，却是“私奔”王府……怀中那只兔子跳动得越发快了，几次伸出手去按住胸口，怕那颗心会自己蹦出来。
　　高大的红砖墙到了，四顾无人，抱起昭儿，子云提气纵身跃上墙头。
　　在地上站定，昭儿定睛向四周看去，见眼前一切并不比自家壮丽，只是……看了一会，却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比自己家多了点什么，快走到子云房门时才想到一个词来：王气！
　　对了，王者之气！到底是皇子啊，所居之处总是比寻常人家有气势。
　　高成礼早安排好了，子云房中侍女等人俱已被支出，眼下廊前檐后竟无一人，因此两人大模大样进了房。
　　到得子云房中，昭儿瞧那周围摆设素朴而精雅，知子云寻常所好不俗。
　　须臾，帘外有人声响起，是高成礼端了茶来。昭儿眼看着高成礼出去后，捧盏啜了两口，问子云这高成礼怎得这样做事顺畅、贴心？子云知昭儿早想打探高成礼了，放下茶盏道：“他是与我从小儿一处长大的，自然知道我的脾气，且是府中管事张祥的义子，因此，于我的事上格外上心。”
　　“那张祥又是何人？”昭儿见又出来一个人名，不觉又问。
　　“是从小儿看着我长大的人，原是我娘亲宫里的……”子云说到后半句便不说了。昭儿知他是想起生母来，心中难过说不下去了，于是便端起茶盏连饮几口，算是把这一段打发过去吧，不料子云却收不住了，仰脖将一盏茶喝下后，重重放下茶盏，低了头，眼看着水墨砖的地面说了起来。
　　“我娘亲之死与我有关……若不是我，娘亲和五弟绝不会有事。”
　　“你娘亲……昭成皇后据说是病……”昭儿听他这样说，不觉大惊道。
　　“哼，什么病？是为救我而死……”
　　到这里，忽地没了声音。昭儿扭头看，两行泪正自子云脸上滑下……心下大动，站起来就扶住了肩头，柔声劝他。
　　子云抬起头，伸出手来握住昭儿的手，泪却流个不停。
　　昭儿慌了，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泪……而且是这样一个玉面少年郎流泪，不知该说什么好，挣扎几番，忽地自己脸上也有了泪。
　　“你……”子云不见昭儿言语，抬眼看她脸上也有两行清泪，滚珠般落下，一把拉了昭儿入怀，问她如何也哭了。
　　“不知道，看你哭了……所以也就忍不住。”昭儿抽了下鼻子，哽咽道。
　　“呵，原来为这般。”子云不觉失笑，而那泪也渐渐地止了。
　　片刻，两人俱止了泪，子云唤高成礼拿湿手巾来，替昭儿拭净泪痕，自己也抹了把脸，待心定下来后，还是忍不住……又一五一十把当日自己怎样落水，怎样累有孕在身的母亲下水救自己而致早产染病身亡细细说了一遍，说的昭儿泪水涟涟。
　　“宫里说是父皇对母亲专宠以至于上天降罚……可是，我知道，是我，是我害的娘亲！”末了，子云重重憋了口气，将眶中的泪逼了回去，仰头说道。
　　“这个……我也曾听父亲说过，说是昭成皇后为救爱子而亡……可我想不通的是，你乳母那样一个刚满三十的健壮女子怎会在抱你时突然滑倒……”昭儿收了泪小心说道。
　　“当日父皇下令彻查此事，可是……如何能查到，我乳娘家中有四个亲生子女，俱年幼，她怎会舍得丢下自己的骨肉故意跌跤来害我和我娘？而且，乳娘被打捞上来时已死……叫谁说去。我娘亲一向与人为善，宽下待人，瑶华宫里人人都道娘亲好，谁会害她？况父皇也暗查了一番，一丝儿线索也无。因此，这宫里都说是父皇待娘亲太好了……好得两人之间不似帝王与妃妾，且我娘亲专宠乱了后宫制度……因此招致天罚！”
　　“胡说！什么叫天罚？皆是寻常妒嫉你娘亲的那些人编出来的！”
　　“这个，我也知道，后宫之事向来蹊跷，不明不白死得多了……我娘是贵妃，且是父皇平生所爱，父皇大恸之余亲令心腹访查此事，却无一星半点线索，因此，这话也就传了出来……哈哈，也许父皇真信了，自娘亲去后，心灰意冷，十余年内未再专宠一个女子，只是寻常场面应景而已……”
　　说到此，子云突然想笑，转而忽又想到了一个人——新晋宠妃赵娇蕊。对这个女人，怎么说呢？见到时每每觉得厌恶，细细想来却又不十分憎恨。父皇对她，究竟是怎样？借了长相与母亲三分相似，便由那教坊歌女一跃成为后宫宠妃，外人只道她是麻雀飞上枝头变了凤凰……也是，她比父皇小了近三十岁，正是妙龄韶颜，父皇乍一见恍惚中还以为是母亲活过来了……怎能不喜？
　　话说到这里，两人俱无言，良久，昭儿先开了口。
　　“你……一直觉得心中有愧，认为娘亲是自己害死的……殊不知，你若不把这念头抛了去，你娘亲就是在天上也会难过……当日拼了命救你，结果你却整日里愁眉泪眼，这叫当娘的知道了，如何说好呢？”
　　“嗯……”子云被昭儿一席话说得有些窘，却也释然了，眼望着怀中人儿，渐渐的，一抹笑容自白玉般的脸上漾起，看得昭儿不禁一愣，旋即低下头来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子云见昭儿含羞带喜的，心中一动，觉眼前好似光芒万丈，遂附于她耳边轻声道：“如何才能叫娘亲在天上高兴呢？”
　　“这个……”昭儿未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看……叫我娘亲欢喜的法子是——娶一位才貌双全的王妃来，再生上……”
　　“坏小子！”
　　子云话未完就被昭儿打断了，先前瞧他那意思已知是想说什么，只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因此猛地自他怀中挣脱开来，别过脸，一颗心却又是“突突” 乱跳。
　　子云知昭儿是佯怒，心中更喜，站起来伸手扳过昭儿的脸，俯下身去……
　　毫无预料。
　　有如雷击般。
　　昭儿的唇，被两片温热覆住了……身子却动弹不得。
　　……
　　良久，子云方松开怀中人儿，见她粉脸通红，衬得一双翦水瞳仁益发清亮……真是艳压桃花，由不得心下一颤，只想立刻娶了她来！
　　昭儿见子云呆看着自己，一句话不说，头垂得越发低了，心中只想着何时能嫁过来。
　　两人正僵立着，忽闻帘外高成礼一迭声地喊“阳城公主到！”惊得二人皱眉咧唇，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得那脚步声近了，子云忽地心中一亮：罢了，反正自己是认定了昭儿，定要娶她为正妃，此时不见往后也要见的，不如就……
　　正思虑间，听得帘外莺声乍起：“坏小子，知道姐姐来了，躲在哪里不出来？”
　　两人心上俱是一凛，然不及思量，只见帷幕一动：阳城公主已自掀了帘子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