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清欢》檀子不是坛子

3、第二章

　　两人离开茂密树丛，甫一接近森林边缘，九林的手紧了紧，若叶被他牢牢背在背上，直到接近宇智波领地入口的大门时，九林才放缓赶路的步伐。他站直身体，闭紧双眼再睁开，墨色的瞳孔霎时染上猩红。写轮眼回望归来时的方向，九林的嘴角渐渐抿紧。

　　尽管宇智波和森之千手两族心照不宣，将这座山脉和山上森林河流交界处当作止战之地，但他刚刚察觉到的几道查克拉却充满货真价实的压迫感。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还好，万一若叶有个三长两短……九林微微侧头，若叶正抓着他长长的短发，见他看过来，女孩甜甜一笑。

　　“这不是九林少爷吗？田川大人正派人到处找您，请您赶快回家吧！”驻守大门的侍卫们聚拢到二人身边。
　　“还有我妹妹呢。”九林语气冷淡地背转身，露出巴住他后背的若叶。
　　侍卫们面色略尴尬，打着圆场笑道：“九林少爷，您看您这话说的，您可是个忍者，是宇智波年少有为的写轮眼使用者。若叶只是个普通女孩子啊……”
　　“我妹妹是宇智波分家的女儿，你们连敬称都不打算用吗？”
　　九林和侍卫们之间剑拔弩张，伏在九林背后的若叶动了动，假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她小声喊他“哥……”，九林却收紧手臂没动。若叶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哥哥这个死心眼，只好趴在他肩上，悄悄观察侍卫们难堪的脸色。

　　没过多久，发现这边僵持的侍卫长赶到，大致了解情况，他用眼神警告过手下，转身对九林兄妹说道：“十分抱歉！九林少爷，是我们没看到若叶小姐，请您带着她快些回家吧。”
　　九林脸色稍稍温和几分，这才把腿都麻掉的若叶放下来。
　　若叶软绵绵的脚底板一沾地，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地晃了晃，霎时她便敏感察觉向她射来的几道视线。若叶强自躲开了九林搀扶的手，她尽可能在脚下聚起查克拉，稳住身体避免摔个狗啃泥。把脊背挺直，若叶去握九林身侧的手，回应她的，是哥哥温暖的手掌。

　　——想看她的好戏也没那么容易呢，也不能让别人觉得宇智波若叶是个没出息的，只会和哥哥耍赖的小丫头片子啊。
　　若叶抬头和侍卫们打过招呼，脸上甜甜的笑未减少半分。

　　“哥哥，让父亲大人等久了不好，我们回家吧。”她侧头请示兄长。
　　“好。”

　　****

　　宇智波一族虽然家规森明，但在宗家分家的礼仪风俗方面并不严谨。侍卫们的举止放在平时无伤大雅，因为在族中长者眼里，宇智波若叶的出身并不光彩。
　　虽说她和九林的父亲宇智波田川贵为宇智波族长的手足，在族中是威名赫赫的忍者，若叶和九林遭遇的区别对待，只因为二人生母地位有别。
　　九林是田川的正室宇智波原配夫人所出，而他本人是一辈人里实力仅次于宗家同龄孩子的忍者。
　　若叶是原配夫人暴毙而亡后，宇智波田川续弦的外姓妾室所生。她目前是个连凝聚查克拉在脚下垂直攀岩都做不到的无名小辈，距离真正的忍者还十分遥远。
　　就算哥哥死心眼，非要论资排辈，若叶也心知肚明，她自己担不起“分家大小姐”的名头。

　　“何况你还是个无用的女孩！如果你是男孩，哪怕你成不了忍者，我也不会沦落到要被人耻笑的境地！”她的母亲文子时常在背地里对若叶一遍遍强调性别，语气愤恨，若叶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母亲到底恨的是她这个女儿还是自己出身卑贱的命运。
　　战国的女孩和男孩是不同的——尽管和哥哥还有宗家的男孩们走得近，若叶也早熟地认清了这一点。

　　她下意识摸摸垂发上的穗子，扭头打量自己背后用绯色缎子腰带扎出来的文库结，又偷偷瞄了瞄哥哥九林腰间的简易白色细腰带。

　　男孩好像可以省略很多穿衣服的步骤
　　成为忍者是不是就可以穿和哥哥一样的浴衣了呢？
　　若叶闷闷不乐地拉着哥哥的手，跟着九林往家走。

　　“哥哥，要是我够强了，是不是也可以当忍者啊？”她观察着九林的脸色，惴惴不安地问出这个她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傻。”九林像往常那样回给她一个严肃的眼神，“你一生平平安安，哥哥才能放心。”
　　“忍者和‘平安’有什么冲突……变强了才能保护族人不是吗？”若叶赌气甩开九林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了。
　　“阿叶……我不希望你到战场去，一次也不想。”少年的手僵在半空纹丝不动，他定定地看着尚显稚气的妹妹。
　　若叶被九林盯得实在受不了，嘟着嘴走上前，重新拉住哥哥伸过来的手。

　　沿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迈步，若叶茫然望向天际血红色的斜阳，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温暖。九林察觉到妹妹变化的情绪，安抚地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
　　走到家门口的围墙边时，九林看到火焰团扇的族徽标志，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做哥哥的，哪里能让仅剩的弟弟妹妹处于危险中呢？”

　　若叶正盯着坠落在山峰之间的夕阳出神，乍一听到“仅剩的”这个词，她莫名记起十天前在宗家举行的那场葬礼仪式。
　　死者里没有分家的孩子，但九林在葬礼结束后回到家时的表情，还是给若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不够参加葬礼的年龄，除了对“死亡”的敬畏，更有一份好奇心在，九林一直告诫她“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当这种萧索的语气从哥哥嘴里冒出来时，若叶的心口像被鼓槌敲了敲。她松开手绕到他身前，急急说道：
　　“我不想哥哥受伤，如果我能帮哥哥做点事……”
　　“阿叶在家里乖乖听话读书习字，就是帮哥哥最大的忙了。” 若叶话音未完就被九林打断，少年抱着手，不慌不忙地说。
　　“——那些我已经学得很好啦！手里剑术也超过父亲了！哥哥只是不相信而已！！”若叶拍打胸脯强调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在九林反应过来以前，她猛地凑近他身侧，抽出他忍具袋里的一只苦无和两只极薄的手里剑，以相当标准的手法向半空狠狠掷出的铁刃！

　　可以切断头发丝儿的手里剑在空中高速旋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落，寒光闪闪的刃尖直指若叶的头顶，九林惊叫一声，下意识抽出手里剑急急跳起，若叶瘦小的身体却比他的反应更为迅速——她避开自由下落的手里剑，手里的细长苦无变换了几次角度，再度掷出！
　　“叮！叮！！！”合共两声金属碰撞在硬物上的声音回荡在九林耳边，见若叶双手撑地跪在不远处，他赶忙上前，扶起若叶的肩膀。
　　“哥，你看！”若叶用袖子擦着头顶滑落的汗水，另一只手指着被苦无钉穿在墙上的两只手里剑。

　　“你太乱来了！”
　　九林反手将若叶扣在怀中，反复检查她有没有伤到哪里，目光定格在若叶擦破的膝盖上，他二话不说将若叶抱了起来。
　　“哥！你到底有没有看啊？”若叶扯着少年的领口，指着围墙上被正中圆心的污垢。
　　“看到啦！好了，乖乖别动。”九林敷衍答完，又被自家调皮的妹妹催促着走近围墙，由着她拔下钉进墙砖里的武器。
　　见妹妹有往衣袖里私藏手里剑的嫌疑，九林扫了她一眼，若叶悻悻地将苦无和手里剑统统上交。
　　耐心听着哥哥数落自己的若叶在心底暗叹一声，在九林手臂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成一团。

　　“九林少爷？”
　　背后传来母亲清冷的声音，若叶没来由一颤，忙不迭想从九林手臂里滑到地上，却被兄长不轻不重摁住。
　　“百合夫人。”
　　九林不卑不亢回应，年轻貌美的女子别开眼睛，沉默注视少年怀里耷拉着脑袋的女孩。
　　若叶像只跑了气的气球一样，别说聒噪了，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母亲大人……”

　　“少爷既然回来了，就请到您父亲房间去一趟吧。”文子抱紧怀里的脏衣筐，宽大的黑色衣尾拖在地板上滑开，从背后看，她整个人仿佛一条乌青的游鱼。文子没有计较若叶的行为举止，眼角却闪过显而易见的挑剔，行礼后，女子转过长廊另一侧，消失在二人面前。
　　若叶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后者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若叶用眼角余光瞥向哥哥，看到他眼底有不解，还有几分恼怒。

　　“哥哥不用管我啦，快去找父亲大人吧。怕是要紧的事，不然大家也不会催得这么急。”若叶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她抬起双手，推动始终担心她的九林往院子里走。
　　九林皱紧的眉头再度挑起：“右膝的伤口先上药，一会儿哥哥来给你包扎。”
　　“……好啦哥哥，我能照顾自己……”若叶无可奈何，嘴角直抽。
　　“真的能照顾自己的人，不会把膝盖摔成这样。”九林说完，亲自把若叶送回房间，刚要转身离开，他忽而转回来叹了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品。
　　若叶看到自家的妈系兄长用棉絮蘸了蘸药物，阻止未果就被膝头轻微的刺痛噤声。

　　“哥哥……你上辈子大概真的是我娘亲。”若叶时而皱眉时而松开，直到九林细致地清理完擦伤周围的组织，她才嘟囔了一声。
　　“还不都是妹妹不懂事，净让我这个做哥哥的瞎操心。”九林摸了摸若叶的头，递给她一包金平糖。
　　若叶在哥哥离开后，连半分钟也坐不住。吃了两三颗金平糖，她重新束好糖纸包的麻绳结，把小小的纸包收进抽屉中。她对着伤口呼了几次，爬起来小心溜进院子里，背贴白白的围墙蹑手蹑脚挨近父亲的房间。

　　若叶的好奇心当然没有大到要偷听父亲和哥哥的对话，她只是记起池塘这边的明樱和八重樱开了两三枝，打算等哥哥谈完事情一起看。
　　夕照已经完全落到山那头了，天边还有金色和紫色的云霞余晖。
　　若叶折了枝挂着嫩叶的杨桐，在将晚的天色里寻路到樱花林。

　　****

　　时间稍稍回溯——

　　九林沿着回廊脚步匆匆，转过拐角，入眼是一道倚在廊下的狭长身影，影子被灯笼火烛斜斜地拖在游廊下。
　　“九林，你可真是叫人好等！”那身影几乎在九林看到他的同一时刻开口，话里话外满是对九林晚到的不忿。
　　“斑，你怎么来了？”九林见到自家兄弟有些惊喜。
　　“听你这意思，我还不能来了是怎么的？”手臂环胸的黑发少年放下双手，“身为忍者，任务的完成时间是最基本的常识。你说，你该不该罚？”
　　九林坦言：“我家妹妹摔伤了。”
　　斑瞬间改口不带犹豫：“家里小的受伤是大事，不过下不为例。”
　　九林挑衅地笑：“我开始担心我族的未来了，下任族长大人。”
　　斑阴恻恻地笑，语含警告：“废话可真多啊。”

　　兄弟间日常斗嘴和平结束。
　　两人一起走进室内。书案后的男人听到脚步声，先一步转过身来。
　　“伯父。”
　　“父亲。”
　　“坐吧。”

　　三人在榻榻米铺的坐垫上盘腿而坐。
　　宇智波田川的视线从侄儿扫到儿子，两个长相酷似自家父亲的少年看上去活像亲兄弟一般。田川轻咳一声，语带欣慰：“记得以前，大哥和我也是这样坐在你们的祖父面前。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九林见状立即起身，端回晾在矮几上的药汤，恭敬地递给父亲。男人喝净碗里苦得发涩的药物，顺了几次胸口。
　　他盯着残留着褐色药渣的碗底，一丝苦笑浮上脸庞，“宇智波家的兄弟都是这样，大哥也是，这么好的药材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的。”
　　男人抬起头，盯着斑欲言又止。斑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正色道：“伯父言重了，伯父是宇智波战功赫赫的人物，宇智波还需要您的一份力量。父亲他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
　　他瞥到田川身体右侧空空如也的袖绾，“才”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斑，你告诉我，失去右手的忍者，该如何为宇智波出力呢？”田川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想以前，大哥和我，我们是兄弟六个，现在……”男人不算温暖的瞳孔里闪烁着彤彤火光，“大哥的意思我心领了。斑，帮我转告他吧。这些药材留给你们这一辈，才算发挥了它原本的用处。我可以代为管理药物库存，但这些药我不会再用。”
　　少年噤声，扣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
　　九林瞥见斑阴沉的脸色，熟悉兄弟脾性的他轻轻错开话题：“父亲，您叫我们来，是什么事呢？”

　　田川敛了轻松神色，眼角余光注视三人被烛火投在墙上的影子。
　　“宇智波一族有一块代代相传的石碑，在你们曾祖父那一辈流失，大哥和我在我们父亲的带领下几番寻找，终于让石碑重返宇智波手中。这块石碑唯有宇智波的写轮眼可以解读，但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写轮眼的瞳力提升有诸多限制。”他神色一凛，视线在两个已经算得上是族中年轻战士的少年脸上逡巡。
　　“目前我和大哥能解读的只是全部碑文的三分之一。斑，九林，我把你们叫来以前征得了大哥的许可，你们愿意和我们兄弟一道，承担起解读碑文的工作吗？”
　　火光映得田川的轮廓模糊不已，九林侧头看向面色凝重的斑，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

　　“要解读的石碑……就是南贺神社藏的那块未来能够‘引导宇智波壮大繁荣’的石头吧？”九林故作轻松，问向沉默的少年。
　　“啊。”斑抱手环胸，眺望天边升起的新月，“我不觉得解读石碑能真的引导宇智波，非要在这世上找到使族群壮大的道路。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结束战争才对。”
　　九林默不作声，沉沉的眼眸望向夜色雾霭中沉睡的大山。
　　斑转过头，注意到他空白的神情，“九林？”
　　“没怎么，”九林惊愕几秒，朗声笑了，“族长继承人说出来的话果然气度非凡呐。想要结束战争，那要么就是打赢对手，让他们再也不能东山再起。要么就只能成为天下最强了，原来，斑你是朝着天下第一去的啊！”
　　“什、什么！几天不见而已，你这家伙拍马屁的能力见长！讲这种大话也太随便了！”
　　“哈哈哈，我是真心实意的，毕竟你很强。”九林诚实地补充这段“溜须拍马”，他的视线落在庭院池塘边的摇晃的樱花树上，笑意一敛。
　　“嗯？”斑循着九林的视线，花枝锦簇的红色垂樱枝头像被什么重物压到，剧烈晃动着。
　　一团小小的人影滚落在地又迅速爬起，像发现了二人，她甩甩头跑过来。

　　“哥哥！”若叶跑到廊下，脱了木屐翻身跳上木廊，高举起手，献宝似的给九林看。
　　——那不过是一小捧再常见不过的香椿芽。

　　“我在亭子那里看到的！”若叶见哥哥接了她手里紫色的春芽，脸上的笑越发欢快。
　　“好好好……”九林拒绝不得，拍打着若叶又沾了草和土的小脸，他将妹妹的身子往斑这边扳了扳。
　　“若叶，要有礼貌。”
　　若叶先是被灯笼黑影下少年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她鼓腮想了几秒，迟疑着看了看自家哥哥，又看向斑，最后她只好向哥哥求助。
　　“哥哥，这是谁呀……长得和泉奈好像……”
　　“噗！！！”九林没忍住，在斑越发像锅底的脸色里笑出声。
　　“九林，这就是你家小的？”斑顶着一脸青筋没处发作，又见小姑娘确实满眼茫然，他只能在九林的笑声里恶狠狠地问。
　　“若叶，这是斑啊，泉奈的亲哥哥，也是你的哥哥。”九林有意提示，“斑就是那个比哥哥还厉害的人，他总是在战场上，不常在家里。”
　　“唔……”若叶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第一名的那个哥哥。失礼了，我是若叶。”
　　她浅浅鞠了一躬，斑摆摆手制止。
　　“也不用这么客气，”斑眼尾余光瞥到九林的窃笑，深以为这个人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压了火气耐着性子道：“我家没有妹妹，欢迎你到我家去玩啊。”
　　若叶怯怯地扫了眼自家兄长，一副乖巧小可怜的模样，“可是……可是宗家的哥哥们不欢迎我。”
　　斑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若叶像不乐意在背后说人坏话一般垂头丧气：“他们每次都拿我开玩笑……啊，除了泉奈……”
　　斑：“这样就不欢迎你去了？回去我教训他们，下次若叶到我家来玩吧。”
　　若叶转了转眼睛，像只得了甜头的小狐狸，双手合十说道：“哇！那阿叶先感谢大哥撑腰啦！”
　　两名少年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九林看着自家鬼机灵得意的笑脸，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斑：“……九林，你家小的变脸太快了。”
　　九林横他一眼：“闭嘴，不许说我妹妹。”